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檐下双星 “檐下有祈 ...
-
连续几天的大雪终于停歇了,云层被风撕开一道口子,碎金似的阳光漏下来,落在未化开的残雪上,晃得人眼晕。空气里还裹着化不开的冷意,却被这一点亮晒得暖了几分。
9:27
应年是在一片温热的桎梏里转醒的。刚动了动手指,腰侧的手臂便收得更紧,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谢承祈的下巴抵在他的额头上,呼吸里还带着未醒的沙哑:“再睡一会儿……”
他的声音沉在浅淡的天光里,应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的震动,和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12:34
再次睁开眼,身边已经空了。
应年翻了个身,撑着床垫想坐起来,却被一阵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酸痛拽回了柔软的被褥里。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连抬手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掠过树梢的轻响。应年刚想再次撑起手臂,就听见脚步声从外间传来。
谢承祈走了进来,他已将换了一身深色的家居服,领口松垮地敞着,头发被随意抓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谢承祈手里端着一杯水,走到床边,将杯子递到应年唇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笑:“应会长醒了?饿不饿?”
应年的喉咙动了动,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水,声音还有些哑:“有一点。”
“我抱应会长去吃饭吧。”
“不用,”应年咬了咬下唇,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每动一下都能清晰地想起昨夜的情景,耳根热了几分,“我自己可以。”
谢承祈看着他缓慢而艰难地挪动身体,低笑一声,把水杯往床头柜一放,伸手捞过一旁米白色的家居服,耐心替他穿上。指尖掠过应年泛红的腰侧时,动作放得极轻,像在对待极其珍贵的宝贝。
穿好衣服后,谢承祈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应年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撞进他带着淡淡雪松香气的怀里,鼻尖萦绕的全是属于谢承祈的味道,暖得让人安心。
“还是我抱你去吧。”
他低头,在应年的发顶印下一个轻吻,笑意温温柔柔地浸在声音里。
应年在他怀里,抬眼扫过两人的着装——自己身上是米白,谢承祈是深黑,同系列的款式。谢承祈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耳尖:“应会长,我们穿的是情侣装。”
应年的耳尖瞬间泛红,偏开脸,轻哼一声:“谁准许你自作主张的?”
谢承祈低笑出声,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稳,顺势放软了语气:“是我逾矩了,下次一定提前请示应会长。”
应年没反驳,只是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耳根的红迟迟没退,闷闷地小声催促:“你走快一点。”
谢承祈应声:“遵命,应会长。”
到了桌边,谢承祈小心把人安置在椅子上,又拿了软垫垫在他身后,才端起碗,用勺子舀起温热的粥,在唇边轻轻试过温度,再递到应年嘴边。
应年安静地张口咽下,缓了缓,才抬眼轻声问:“昨晚……段映寒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来送东西的。”
“什么东西?”
“课题研究的内容,我已经转交给江翎了,他会处理好的,应会长就别担心了。”
应年垂眸,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继续吃谢承祈喂来的饭。过了片刻,他才有开口:“一会儿有什么安排?”
谢承祈望着他,眉眼弯起一点温和的弧度:“应会长先吃饭,一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吃完饭,谢承祈替应年穿上厚实的外套,一层层裹得暖和,最后拿出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绕到他身前,认真地替他围好。
应年轻轻碰了碰柔软的绒面,抬眼看向他,声音轻软:“你是怎么发现的?”
“在你收拾行李的时候。放得这么明显,应会长根本就没打算藏吧?”谢承祈指尖离了理围巾边缘,语气里带着一点浅淡的打趣。
应年望着他,眼睫轻轻一颤,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为什么要藏起来?”
谢承祈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垂眸看向眼前人干净又坦荡的光,喉间轻滚了一下,原本带笑的眼神慢慢沉下来,多了几分认真。
半晌,他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原来应会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藏啊。”
他低头亲了亲应年的鼻尖:“是我太笨,发现得太晚。”
两人打车到了东城区的一条街上。
冬日的午后,人来人往,街边全是推着小车的小吃摊,热气混着食物的香气飘在空气里,闹哄哄的,满是烟火气。
两人并肩往前走,谢承祈很自然地走在外边,把应年护在靠里的一侧。
刚走几步,一个小摊摆着刚出炉的豌豆黄,细腻凉润。
谢承祈侧头看应年:“应会长,要不要来块豌豆黄?”
应年眉眼温温柔柔地摇摇头:“不是刚吃完饭吗?”
再往前,是卖艾窝窝的,雪白软糯,裹着馅料。
“艾窝窝,要来一个吗?”
“不用啦。”
旁边小摊飘着驴打滚的豆香,一卷卷码得整齐。
“这个驴打滚儿,想吃吗?”
“不用啦。”
不远处又有糖火烧,焦香微甜。
“来个糖火烧?”
“不用啦。”
又走过一个卖山楂糕的摊子,色泽红润。
“山楂糕,要一点吗?”
“不用啦,刚吃完饭,吃不下。”
谢承祈没再多问,转头看向旁边插得满满当当的冰糖葫芦,红果裹着透亮的糖衣。他停下,直接跟小贩买了一串,转身递到应年手里。
“拿着,尝一颗就好。”
应年捧着那串冰糖葫芦,指尖轻轻碰了碰微凉的糖壳,眉眼弯得格外软。
应年低头咬下一颗,甜脆的糖衣在齿间碎裂开,紧接着是山楂的酸意,猛地漫上来,酸得他眼尾微微泛红,睫毛轻轻颤了颤,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木签。
谢承祈看着他被酸到的小表情,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应年抿了抿唇,慢慢咀嚼完,将那串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冰糖葫芦递到谢承祈面前,眼尾还沾着一点未散的酸意,语气却软得像化了的糖:“你也吃一个。”
谢承祈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下了一颗,故意皱了皱眉,声音里带着笑意:“好酸啊。”
应年被他逗笑,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眼底盛着细碎的光:“谁让你咬那么大一口。”
两人就这么你一颗我一颗,分着吃完了那串冰糖葫芦。甜与酸在舌尖缠缠绕绕,像此刻落在彼此眼底的温度,暖得恰到好处。
两人慢慢穿过热闹的人群,往前走了一段,红墙灰瓦的天坛大门便出现在眼前。
谢承祈偏头看向应年,声音温和:“到了,我们进去吧。”
两人穿过攒动的人群,沿着丹陛桥一路往前,目光落在那座重檐攒尖的殿宇上。朱红的立柱托着湛蓝的玻璃瓦,飞檐翘角刺破云层,带着历经岁月的庄重。
“祈年殿。”
应年望着匾额上苍劲的字迹,唇瓣轻启,声音软得像落雪。
谢承祈侧过头,桃花眼弯起,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祈,是谢承祈的祈,年,是应年的年。”
他顿了顿,望着殿宇,又望向身边的人。
“这座殿,祈的是岁岁安康,年年丰稔。可对我来说,是先有了你的名字,才有了我对着人间所有的期盼。我们只是恰好站在这里,就好像……上天早就把我们的名字,写进了同一段岁月里。”
应年望向他深邃的眸子,心轻轻一颤,耳尖慢慢发烫:“说不定,我们上一世,就已经站在这里过。”
天空开始飘起细雪,若有若无的雪丝,慢慢变得清晰,一片、两片,轻轻落在檐角,落在肩头,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风雪轻响。
谢承祈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喉间滚过一声轻笑:“不止上一世。是生生世世,岁岁年年,我都要这样站在你身边。”
“许个愿吧。”谢承祈的声音裹在雪里,轻得像一阵风。
“好。”应年闭上眼,长睫轻轻垂着,接住一片雪花。他双手交握,指尖微微收紧,唇瓣无声地翕动着。没有惊天动地的祈求,只有一句融进骨血里的愿望,被他郑重地藏在了心底最深处。
谢承祈也合上眼,却在片刻后悄悄睁开。他的目光落在应年的侧脸上,雪落在他的鼻尖,像一颗小小的星。
他没有许愿。
他的愿望,就站在他面前。
风雪轻扬里,他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轻轻开口:“檐下有祈,心上惟年。”
应年闭着眼,却仿佛能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像冬日里的火,烫得他心尖发颤。
雪还在落,落在红墙蓝瓦间,落在彼此的身影上,把这一刻的温柔与宿命,永远定格成了永恒。
应年缓缓睁开眼,睫毛上还沾着未化开的雪。
谢承祈看着他问:“应会长许了什么愿?”
应年弯弯眼,笑意里藏着未说出口的郑重:“说出来就不灵了。”
这时有人轻轻拍了拍谢承祈的肩。
是一对外国情侣,女生举着相机,眉眼温柔,男生在一旁耐心等着。女生先开口,声音轻柔,是标准的英文:“Excuse me,could you take a photo for us?”
怕他们不明白,又立刻补上了一句礼貌又清晰的中文:“麻烦,帮我们,拍一张照片,好吗?”
谢承祈侧头看了看应年,眼底含着浅淡的笑意,轻声应下:“好。”
女生把相机递给谢承祈,情侣二人立刻靠近彼此,在漫天细雪与祈年殿前,笑得温柔又明亮。
谢承祈抬手,调整了一下角度,镜头里恰好框住红墙、白雪、飞檐,还有依偎的两人。
快门轻响,定格下这一刻。
女生接过相机,连声道谢,目光又忍不住在他们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谢承祈却没等她开口,先掏出自己的手机递过去,语气自然又坦荡:“能帮我和我男朋友也拍张照片吗?”
女生眼里立刻漾开了了然的笑意,欣然接过:“Of course .”
应年的耳尖瞬间漫上一层薄红,却没有躲开,只是下意识往谢承祈身边靠了靠。谢承祈握住应年的手,与他十指相扣。雪落在他们的肩上,像给彼此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看镜头。”
快门再次轻响,将漫天细雪、红墙飞檐,还有并肩的两人,一同锁进了这张照片里。
女生把手机还给谢承祈,忽然用中文笑着说:“你们,很配。”
谢承祈看了一眼身边红着耳尖的人,再抬眸时,眼底的笑意笃定又温柔:“我知道。”
谢承祈低头看向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照片里的雪与身影清晰起来。他低笑一声:“果然很般配。”
应年凑过来,声音轻轻的:“给我看看。”
应年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漫天飞雪落在他们的发梢,红墙蓝瓦在身后静静矗立,两人并肩站着,仿佛连呼吸的节奏都是同步的。应年认真地看着,眼底漾开笑,温柔地说:“嗯,照片也发给我一份。”
“好。”
谢承祈弯起桃花眼,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操作。
他又反复看了好几遍,才悄悄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壁纸,像把这一刻的温柔,好好收进了心底。
天色很快暗下来,雪也停了。
两人站在天坛公园内的高台边,抬头刚好可以看到整座祈年殿。殿宇的鎏金灯盏次第亮起,三重飞檐在暮色里泛着温软的光,像浮在半空中的梦境。
谢承祈突然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应年面前。
那是掌心大小的一块哑光银,线条利落,像把祈年殿的飞檐一角,轻轻缩在了手里。
“这是什么?”
谢承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生日礼物。我们应年小朋友,从今天起,正式长成大人了。”
应年愣了一瞬。他这才看清,檐角最顶端嵌着两颗极小的星点,一颗偏蓝白,亮得清透,一颗偏银白,柔得温润。他指尖微顿,刚要再问,谢承祈已经覆上了他的手,将那枚星台轻轻按在两人掌心之间。
“应会长,把手握在上面。”
应年依言收紧手指,将谢承祈的手也一并裹在掌心。下一秒,檐顶上的两颗星点骤然亮了起来——蓝白色的那颗绕着银白色那颗转了一小圈,像星轨在掌心流转。
同时,两道极细的光从檐角尖投射出来,在渐暗的暮色里映出两个字:
一边是“祈”,
一边是“年”。
应年的呼吸猛地一顿,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谢承祈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轻得像雪落:“亮一点的那颗蓝白星,是天狼星A,是我。柔一点的那颗银白星,是天狼星B,是你。”
“只要我们俩同时握住它,檐顶的星轨就会弹开,天狼星A会绕着天狼星B转上一圈。”
像把五十年的时光,都揉进这掌心的星轨里。
谢承祈顿了顿,掌心的温度透过银器传过来,一字一句,像刻在应年的骨血里:“你看,蓝白星再耀眼,星轨也只围绕着银白星转。就像我,再耀眼,我的世界也只围绕着你转。”
“这是双星檐印。用祈年殿的檐,装下天狼双星,用光,印出‘祈’和‘年’。”
“我把星空、祈愿,和我自己,都给你。”
应年的指尖还停留在那枚檐印上,冰凉的银器被掌心的温度焐得微微发烫。他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被雪粒砸中的蝶翼。
应年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用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两颗星的位置,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这太贵重了。”
谢承祈却轻轻扣住他的手腕,把那枚檐印往他掌心又按了按,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在我这里,没有比你更贵重的了。”
应年终于抬眼,眼底蒙着一点浅淡的湿意,却依旧勾着唇,笑得像往常一样温和,只是那笑里多了点被戳中软肋的软:“那我……收下了。”
应年把那枚檐印紧紧攥在掌心,像攥住了一整个星空,和一份不敢轻易触碰的祈愿。雪已经停了,风里带着祈年殿的沉香,远处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长,长到好像可以一直走到岁月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