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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承情祈安 承心所向, ...

  •   天文台,应年正对着屏幕上的观测数据核对,电话突然响了。

      他接起,听筒里只传来微弱又沙哑的一声:“应年。”

      手里的笔顿在数据点上,他立刻察觉到不对,问道:“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

      大雨来的措不及防,雨点大颗大颗地砸在天文台的穹顶上。应年没来得及收拾桌上的星图和观测记录,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病房外的走廊浸在冷白灯光里,消毒水的气味刺得人鼻尖发酸。谢承祈坐在长椅上,手指抵着眉心,旁边的女生垂着头,长发挽在耳后。

      应年跑过去才认出那是谢莞然。

      十年没见,她早己不是那个青涩可爱的小姑娘。此刻她穿着素净的Polo衫,头发服帖地垂在肩前,即便化了淡妆,也掩不住眼底的红与脸颊的苍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安静得像一片飘在风里的纸。

      谢莞然抬眼看向他时,眼眶已经红透,声音哑得发颤:“应年哥哥。”

      应年顿了顿,还没来得及开口,她便起身往卫生间的方向去,背影绷得笔直,却藏不住颤抖。

      应年走到谢承祈面前,看着长椅上颓然坐着的他。发丝凌乱疏于打理,平日里的一身张扬,尽数敛作沉郁颓靡。

      对方缓缓抬起头,眼底是掩不住的红血丝与慌乱,随即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应年被雨水浸湿的腹前,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那是谢承祈极少示人的脆弱。

      应年放轻动作,微凉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后颈,一下一下顺着紧绷的肌肉摩挲。

      “会没事的,爷爷一定会挺过去的。”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医生的脚步声。应年能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猛地一僵,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都在轻轻颤抖。

      “医生说,爷爷是晚期心力衰竭,已经撑不了多久了。”谢承祈的声音闷在应年的衣料里,近乎哽咽。

      应年的动作一顿。医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稳稳踏进病房。

      谢承祈察觉动作,连忙起身跟着往里冲,刚进门就被婶婶伸手拦住,掌心按在他胸口:“承祈,你先别激动,先听听医生怎么说。”

      病房里,爷爷躺在床上微眯着眼,脸上罩着呼吸罩,胸口起伏得极轻。孙娴敏守在床边,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腕上。

      医生给谢秉正做完检查后,抬眼扫了一眼对面坐在床边的孙娴敏,随即转身出门。

      孙娴敏和婶婶跟着出了门,门被轻轻虚掩上,恰好将病房里的微弱呼气隔在里面。

      恰在此时,谢莞然从卫生间回来,眼睛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看见他们站在走廊里,脚步顿住,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孙娴敏先开口:“医生,我爸他怎么样?”

      医生缓缓摇头:“患者多器官功能已经衰竭,家属准备好后事吧。”说完便转身离开,白大褂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一道闷雷突然炸响,狠狠敲断了所有人紧绷的神经。

      谢莞然悬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苍白的脸簌簌落下,她捂住嘴,才没让哭声溢出来。

      谢承祈听到这话,整个人猛地一僵,握着应年的手不断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应年的眼尾也不自觉红了起来,他轻轻拍了两下谢承祈的胳膊,掌心的温度掺进皮肤,试图稳住他的颤抖。

      安静的走廊上,雨声越来越密,又一声闷雷滚过。一声极弱的呼唤从虚掩的门缝里漏出来,像一根针,刺破了死寂:“承祈……”

      听到这声呼唤,谢承祈猛地转身推门进去,脚步踉跄着扑到病床前,牵起谢秉正枯瘦的手,声音哑得发颤:“爷爷。”

      谢秉正看着病房里人,费力地抬了抬手指,招了招手:“你们都出去吧。”

      应年轻轻拍了拍谢承祈的肩,转身就要往外退,就听见谢秉正的声音再次响起:“应年,你来。”

      应年顿住脚步,又慢慢走回床边,站到谢承祈身侧,微微垂眸:“爷爷。”

      谢秉正先回握住谢承祈,又慢慢摸索,把应年的手也叠在上面,三只手轻轻扣在一起。他气息已经很轻,眼神却亮得异常,望着谢承祈,一字一顿,慢得像在把一生的道理都揉进这几句话里。

      “承祈,你知道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枯瘦的指节在两人手臂上轻轻摩挲。

      “‘承’,是承天之佑,承心之所向。‘祈’,是祈你一生安稳,祈你心有所爱,祈你活得堂堂正正、清清白白。”

      “给你取这个名字,就是想告诉你,这一生,要承接得住善意,也要承担得起真心。”

      他抬眼看向应年,目光软得像化了糖,又落回谢承祈脸上:“别人怎么看不重要,你心里认的路,你真心待的人,就是你的正道。承祈,你要记得,承的是情,祈的是安。”

      他看向应年,轻轻拍了拍两人交握的手,声音里裹着沉沉的期许与安然:“以后你们平平安安,把日子过好,也算圆了老头子我最后的心愿了。”

      应年眼眶里早已蓄满了泪,他用力点点头。活了二十多年,他见过最凉薄的恶意,听过最刻薄的咒骂,却从未尝过这般被人当作“自己人”的暖意,原来这就是他从未奢望过的亲情。

      谢承祈眼里的红血丝一点点扩张,喉结滚了滚:“我知道的,爷爷。”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监护仪规律的轻响和雨点敲击玻璃的噼啪声。谢承祈小心替爷爷掖好被角,又朝应年递了个轻缓的眼色。两人放轻脚步,慢慢退到病房外的走廊,顺手带上了门。

      “妈,婶婶,你们回去吧,我在这陪着爷爷就行。”

      孙娴敏抬眼扫过应年,目光又落回谢承祈脸上,张了张口,最终只应了声:“好,有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送走两位长辈,谢承祈又转向身侧的谢莞然,声音放得很轻:“然然,你也回去吧。”

      谢莞然的眼睛还红肿着,不甘心地坚持:“我想再陪陪爷爷。”

      “回去吧。”谢承祈又重复了一遍。

      谢莞然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终究没再坚持,攥着包袋慢慢转身离开。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谢承祈刚要开口,就听见应年平稳的声音:“我陪你。”

      他喉间一哽,努力弯了弯眼,抬手蹭了蹭应年泛红的眼尾,声音放得更柔:“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回去休息。”

      应年握住谢承祈的手腕,指节用力,掌心的温度烫得人鼻尖发酸。他望着谢承祈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没有半分退让:“谢承祈,我陪你。”

      “我在这里,你可以不用逞强。”

      谢承祈看着对方认真的眼神,终于卸下了最后一层伪装,将头重重埋进应年的肩头。应年环住他微微颤抖的脊背,掌心一下一下摩挲着他紧绷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终于卸下了利爪的巨兽。

      带着雨腥气的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混着消毒水的冷冽与初夏深夜的凉意,直直灌进衣领。走廊里空旷安静,每一声呼吸都清晰得刺耳,却硬生生扛住了门外世界的嘈杂,也接住了这一室即将到来的生死离别。

      ·

      谢秉正是在凌晨时分走的。

      讣告发出。下了三天的暴雨,停在了吊唁当天。

      云松老宅的正厅里,素白的挽幛垂落,空气中浮着淡淡的香烛味,挤满了谢家的亲眷与世交。脚步声、低语声混在一起,压着一层沉沉的肃穆。

      谢承祈领着应年走进门。两人都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衣,衬得眉眼间的悲戚更显沉郁。

      谢崇衡的目光直直钉在应年身上,只往两人痛处戳:“谢家的丧事,你带一个外人来凑什么热闹?”

      应年的脚步猛地顿住,脊背下意识绷紧,指尖微微蜷起。

      “他不是外人。”谢承祈却先一步将他往身后带了带,牢牢靠在自己身侧,掌心扣紧他的手,抬眼迎上谢崇衡的视线:“而且,您没资格提他。”

      满厅的窃语声瞬间停了,亲戚们都僵在原地,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打转。

      孙娴敏脸色微变,快步上前给谢承祈递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极低:“承祈,怎么跟你父亲讲话。”

      谢承祈没再多说,只是轻轻捏了捏应年的指尖,牵着他一步步朝后院灵堂走去。

      不多时,众人也陆续跟了过来。

      灵堂里灵位供在正中,香雾袅袅。谢承祈作为长孙,站到了最前排的核心位置。应年则站在他身侧半步后,安静地陪着,像在给彼此撑着底气。

      应年微微偏头,声音压得极低,只让谢承祈一个人听见:“我还是站到后面去吧,这里是你们亲属的位置,不合适。”

      谢承祈扣住他的手,目光仍望着前方灵位。

      “你就是我的亲属,就站这里。”

      吊唁的仪式便在灵堂里缓缓开始。

      空气沉得像浸了水,香烛味裹着低低的啜泣声,漫过每一寸青石板。冗长的拜祭仪式接近尾声,司仪唱喏“自由吊唁”的声音刚落,几道熟悉的身影便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江翎和厉桉上前。江翎站到谢承祈身前,拍了拍他的肩,没说半句安慰的话,只是递了个“我们都在”的眼神。

      应年站在谢承祈的身侧,目光落在厉桉身上,眼底浮起几分温软的欣慰,像看着旧友终于在漫长的荒芜里,寻到了能落脚的光。

      厉桉没多言,只将一枚磨得光滑的青田石平安牌轻轻塞进应年手里。牌面刻着一个“安”字。

      应年勾着唇,弯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谢谢。”

      话音刚落,沈俟暝便带着颜昱走了过来。沈俟暝站在两人面前,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硬,却少了几分锋利:“节哀。”

      江翎勾着谢承祈和沈俟暝的肩,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扯开沉重的氛围:“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四个躲这儿疯玩,我和承祈为了争第一,拼死拼活爬树摘果子,在上头吵得天翻地覆,谁都不肯认输。”

      “结果好笑死了!我俩累死累活摘半天,一颗没捞着,全扔树下了。俟暝和厉桉就站在底下,一边吃一边看戏,纯纯坐收渔翁之利。厉桉更损,还偷偷拿相机拍我俩的丑照。”

      “到头来还是俟暝拉着厉桉,抱着满满一树的果子,送去孝敬谢爷爷。”

      谢承祈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棵高大的、再也结不出果子的树上,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浅得像风,一吹就散:“是啊。”

      应年侧头看向谢承祈,攥着石牌的手一点点收紧,眼底漾着一点软而沉的心疼。

      他知道,谢承祈此刻想起的,不只是小时候的果子,还有那个总是护着他们的老人。

      颜昱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应年微微发颤的胳膊,像只护食的小狗,没说话,却用掌心的温度替他撑住了几分力气。

      应年侧头看向颜昱,轻轻拍了拍他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没事。”

      他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不远处谢莞然身侧的女人身上——那是陈静姝。

      陈静姝一身肃穆黑衣,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素净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却在与应年目光相撞的瞬间,轻轻点了点头,唇瓣微动,用口型说着“节哀”。

      应年也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便转了回去,重新落回谢承祈的肩头。

      灵堂里的香烛味还在漫,低低的啜泣声混着窗外的风,和这满室的沉哀,慢慢沉进了云松老宅的每一寸砖瓦里。

      ·

      枝头残花尽数落尽,五月的沉郁也随花事一同淡去。

      日子慢慢归回寻常步调,转眼,便是六月五号。

      应年从天文台请了一周的假,谢承祈要在自己生日这天,带着他飞往南半球——从初夏的风里启程,一头撞进新西兰的冬夜,去看一场只属于他们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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