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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惊梦余温 “晚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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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年,你这个扫把星,克死你妈还不够,还想克死我是不是!”
“应年,你就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
“应年,你爸是杀人犯!你就是杀人犯的种!”
“杀人犯的儿子,你怎么还不去死!”
“应年你怎么还不去死?你就是个瘟神!”
“应年,应年,应年……”
无数个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应年死死围在中间。那些声音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耳膜,又顺着血管钻进骨头缝里。他想捂住耳朵,却发现自己的手像灌了铅一样重,只能任由那些恶毒的咒骂在脑海里反复回荡,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切割着他的神经。
“我不是,我不是……”应年在喉咙里徒劳地辩解着,声音细若游丝,很快就被更汹涌的谩骂淹没。
病床上,应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抽搐都牵动着输液管里的药液轻轻晃动。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搁浅在沙滩上的鱼,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半点空气。额头上的细汗争先恐后地冒出,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很快就打湿了身下的白色床单,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应年!应年!”
“我不是!”应年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眼前的黑影如潮水般瞬间退去,只剩下医院惨白的天花板和消毒水的味道。应年大口喘着气,瞳孔因恐惧而微微放大,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我不是……我不是……”
谢承祈几乎是立刻就倾身过去,用带着薄茧的掌心稳稳按住应年剧烈起伏的后背,顺着脊椎的弧度一下一下地往下摩挲,力道沉稳而坚定,像在给这具紧绷的身体重新注入支撑。
“应年,没事了,我在。”
谢承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低沉。等应年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些,谢承祈才顺势将人轻轻揽进怀里,让他的额头抵在自己的肩窝。谢承祈能清晰的感受到应年急促的心跳撞在自己的胸膛上,也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带着药味的汗香。
谢承祈腾出一只手,拿起旁边早已准备好的湿毛巾,小心翼翼地避开输液的手,轻轻按在应年汗湿的额头上,一下一下地擦去那些冷汗。
毛巾的凉意让应年瑟缩了一下,谢承祈立刻放轻了力道,像哄小孩一样,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
“别怕,我在这儿。”
应年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鼻尖蹭过他西装的衣领,闻到那股他熟悉的淡淡的雪松味,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点松动。应年哑着嗓子,声音轻得像羽毛:“承祈……”
“嗯,我在。”谢承祈把人抱得更紧了一点,没有问他梦到了什么,只是重复着,“我在这儿,别怕。”
谢承祈是在半个小时前接到护士的电话的。那时他正在诺曼酒店顶楼的玻璃花房里,和朋友们喝着酒。谢承祈刚把威士忌端到唇边,电话就响了。护士那句“应年的情况不太乐观”像冰锥扎进耳朵里,他几乎是立刻离席,连外套都没来得及仔细打理,就踩着一双锃亮的皮鞋,从酒店赶到了医院。
应年完全从噩梦中回过神,才从谢承祈的怀退里出来。应年这才看清,谢承祈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领带松垮地挂在颈间,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浸湿,凌乱的贴在眉骨上,显然是从哪个重要的场合匆忙抽身赶来的。
“……你怎么在这里?”应年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神还有些发空。
谢承祈把手里的毛巾放进一旁的水盆里,转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想过来看看你。”
应年目光落在那只递水的手上,指节分明,骨相清俊。他沉默两秒,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掌心,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应年没有喝,把水杯又放回了床头柜上,指尖还残留着那点微凉的触感。
“我没事,”应年又回到了那副惯常的坚强模样,声音也比平常冷了几分,仿佛刚刚在谢承祈怀里发抖的人不是他,“这么晚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谢承祈知道,像应年这样要强的人,被人撞见最脆弱的一面,肯定会下意识地竖起防备。可即便心里清楚,当应年把他推开的那一刻,谢承祈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细微的、钝钝的难受,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谢承祈没动,他把心里那点难受压下去,强撑着弯起桃花眼,语气放得很软,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我要是走了,等会儿你要是再做噩梦,谁来哄你?”
他顿了顿,又拿起那杯水,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到他的神经,他固执地把杯子往应年面前递了递:“先把水喝了,我在这儿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应年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想说“不用了,你回去吧”,可谢承祈的眼神太亮,语气太笃定,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缝隙。
最后应年只能垂下眼睫,乖乖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能浇灭他心口那点又烫又麻的痒。
谢承祈没多等,转身就去叫了护士,让在床边加了一张陪护床。
等他洗漱好,换上了一件和应年身上一样的、浅灰色的柔软棉质睡袍,在陪护床上坐定时,应年忽然轻声叫住了他:“承祈。”
谢承祈抬眼,桃花眼弯了弯,戏谑的语气里藏了一丝认真:“应会长有什么吩咐?”
应年看着他,病房里的夜灯只开了一角,暖黄的光落在谢承祈的脸上,把他平日里的玩世不恭都柔化了几分。应年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你”,想说“你其实不用这样”,想说“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可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一句极轻的:“晚安。”
应年笑了笑,那笑里藏了太多情绪——有感激,有不安,有克制的心动,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依赖。
谢承祈愣了半秒,唇角的弧度都顿了顿,刚才那点戏谑的调子瞬间散得干净,只剩眼底一片烫人的软。
他看着应年的眼睛,指尖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才哑着嗓子回:“晚安。”
窗外的风掠过树梢,带着冬夜的清寒,却吹不透这方寸之间的暖意。
清晨,应年醒过来时,身旁的陪护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压得服帖利落,和他印象里那个少爷截然不同,心里莫名掠过一丝诧异。
应年坐起身,揉了揉眼,指尖还带着刚睡醒的钝感,刚要撑着下床,门就被被轻轻推开了。
谢承祈已经换好了校服,他手里拿着保温桶,看见应年醒了,桃花眼先弯了弯。
应年看见他,眼底轻轻一怔。
“应会长,起床了?昨晚睡得好吗?”把保温桶放到小圆桌上,动作轻得没法出什么声响,然后走到应年面前。
“嗯,挺好的。”应年还坐在床上,声音轻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单上细腻的暗纹。
“那——有没有梦到我啊?”谢承祈微微倾身过去,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呼吸里带着一点清冽的薄荷味,桃花眼里裹着轻浅的笑。
应年抬眼看向他,耳尖泛起一点薄红,却没有躲闪,就那样安静地迎上他的目光,眼尾轻轻软了一点:“梦到了。”
谢承祈眉梢微挑,双手顺势搁在床上,将人轻轻圈在身前,笑意更深:“真的?那应会长梦到我什么了?”
应年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弯了弯嘴角,故意戏谑道:“梦到我给你讲数学题,讲了一晚上,你一道也没听懂。”
谢承祈低笑出声,伸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耳垂:“那应会长要不要再给我讲一遍?这次我肯定认真听。”
应年微微一偏头,被蹭过的地方红了一点,岔开话题:“今天带了什么吃的?”
谢承祈盯着他温和的脸,笑意未减,瞳色却暗了暗,缓缓直起身:“小番茄、蒸蛋羹和小米南瓜粥。应会长赶紧去洗漱换衣服,医生说今天就可以出院了。”
“好。”应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惊喜,起身时才发现,床头整整齐齐叠着洗干净的校服,和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薰衣草紫针织衫。
谢承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解释道:“校服已经洗过了。天冷,衬衣外面套这件针织衫,风就钻不进去了。”他顿了顿,指尖抵在唇上,不自然地轻咳一声,“觉得和应会长很搭,穿起来一定很好看。”
应年指尖抚过柔软的面料,抬眼看他,眉眼弯起,声音有些软:“谢谢你,承祈。”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饭,司机的车已经早早停在了医院大门口。黑色的SUV在清晨的薄雾里显得沉稳,谢承祈打开车门,很自然地伸手,替应年挡了一下车顶。
车子平稳地驶离医院,汇入车流,朝学校的方向开去。
应年回到学校,走廊上的目光就黏了上来。班上的同学都围上来问长问短,还有别的年级的人凑过来,递着热水和几句不痛不痒的关心。甚至还有同学送来了补品,都被他温声细语地一一推拒了。
他这一晕倒,倒像是在校园里投了颗石子,闹得全校人尽皆知。谁也没料到,会是谢承祈第一时间冲上去接住了他,不知情的人还私下打趣,说怕不是谢承祈把人给打晕了。
课间,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红着脸堵在走廊转角,把一小罐核桃粉往应年手里塞。她的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声音细若蚊蚋:“应年,这是我给你买的核桃粉,请你收下。”
应年朝她一笑,眼尾弯出温柔的弧度:“谢谢你,心意我领了,但这个我不能收,你拿回去自己喝吧。”
他一顿,又补充道:“我已经没事了,谢谢你的关心。”
女生的脸更红了,小声嗫嚅:“那你要注意休息。”
“嗯,你也是。”
两人话音刚落,斜后方就传来两声不怀好意的嗤笑。
“哟,这不是我们的病秧子会长吗?”一个瘦高个男生晃着腿,阴阳怪气地搭腔,“随便往地上一倒,就有女生捧着补品往上送,这手段,我可真是学不来啊。”他故意把“手段”两字咬得极重,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另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立刻接腔,笑得一脸促狭,还故意朝应年的方向挤了挤眼:“可不是嘛!早知道装病就能有这待遇,我昨天就该在操场跑两圈直接躺平,说不定也能收获一波‘爱心投喂’呢!”
两人的笑声在空旷的走廊上显得格外刺耳,像两把钝刀,一下下刮着耳膜。应年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刚要开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更冷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直接劈碎了那点廉价的戏谑。
“这话可就说错了。”谢承祈从身后站到应年身边,桃花眼弯着,却没半分笑意,眼底是化不开的冰。他的手臂看似随意地搭在应年身侧,不动声色地将他护在身后,“不是谁都有资格,拿应年当谈资的。”
他顿了顿,语气轻慢又刻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精准地扎在对方的痛处:“应年是为了竞赛熬到体力透支才倒下的,全校第一的成绩摆在那儿,轮得到你们这种躲在走廊嚼舌根的废物置喙?”
“想有人送补品?”谢承祈嗤笑一声,眼神扫过两人涨红的脸,“先看看自己配不配。废物都能回收利用,你们这种只会在背后阴人、连考场都不敢正面刚的蛀虫,连回收的价值都没有。”
“还‘爱心投喂’?”他尾音上扬,满是不屑,“就凭你们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也配痴心妄想?”
那两个男生的脸被怼得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只能灰溜溜的走了。
谢承祈看了眼那个女生,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承祈!”应年下意识地叫住他,脚步已经抬了起来,却又顿住。他回头看了眼那个还紧攥着核桃粉、手足无措的女生,心里还乱着,脱口而出:“真的谢谢你,你快回教室吧,外面风大。”
这教学楼的走廊是半开放式的,一侧是教室,一侧是镂空的围栏,下面就是大厅,根本没有所谓的“外面”,暖气也还没供上,空气里只有丝丝的寒意,哪来的风?
女生愣了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应年是在找个理由让自己快点走。她攥着那罐核桃粉,轻轻“嗯”了一声,跑回了教室。
等女生消失在教室门后,应年再回头,谢承祈的身影已经快走到班级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