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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佛与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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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七,凌晨两点。
长安私立医院VIP病房,监护仪规律地发出“滴、滴”的轻响。父亲躺在床上,呼吸平稳,但脸色灰败,像一张被揉皱又抚平的旧纸。化疗后的副作用开始显现,他开始掉头发,稀疏的花白头发粘在枕头上,像秋后枯草。
秋燕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瘦,很凉,皮肤松弛地包裹着骨头,能清晰摸到每一处关节。她用手指轻轻摩挲他手背上嶙峋的凸起,像在记忆一座即将消失的山脉。
“燕啊……”父亲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爸,我在。”
“这地方……真贵。”父亲睁开眼,浑浊的眼球缓慢转动,看向天花板上的嵌入式灯带,“一晚上……得多少钱?”
“不贵,陈老板帮忙,有补贴。”秋燕挤出笑容,伸手帮他掖了掖被角。
父亲摇头,吃力地侧过脸看她。“燕啊……爸拖累你了。”
“没有。”秋燕的鼻子一酸,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您好好治病,别的别想。”
父亲看了她很久,目光慢慢落在她胸口的玉佛上。那尊小小的玉佛,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温润而诡异的光。
“这……谁给的?”
秋燕的心一紧。“一个……朋友。”
父亲没再问,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秋燕看不懂的东西——是担忧,是了然,是深不见底的悲哀。然后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但眼角有泪渗出来,顺着深刻的皱纹,流进花白的鬓角。
秋燕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直到他重新睡去。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但那些代表生命体征的曲线,在她眼里,像一条条勒紧的绞索,一头系着父亲的命,一头,系在她脖子上。
手机震动。是徐文渊的短信:“来我办公室。有急事。”
急事。秋燕的心猛地一跳。她俯身,在父亲额头上轻轻一吻,然后起身,走出病房。
走廊很静,只有护士站的灯光亮着。徐文渊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徐文渊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白大褂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文渊,怎么了?”秋燕关上门,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是我爸……”
“不是。”徐文渊转身,表情凝重,“是你。”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基因药的副作用检测报告。你的血样里,有异常。”
秋燕接过文件,低头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和数据,她看不懂,但最后一行结论,她看懂了——“血药浓度异常升高,疑似药物相互作用或代谢异常。建议停药观察。”
“什么意思?”她抬头,看着徐文渊。
“意思就是,你可能对其中某种成分过敏,或者……你的身体在代谢药物时出了问题。”徐文渊走到她面前,声音放低,“继续用药,有风险。但停药,你父亲的病……”
“不能停药!”秋燕脱口而出,文件从她手里滑落,散了一地。
徐文渊弯腰捡起文件,重新放回桌上。“我知道。所以,我找你来,是想和你商量另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
“试验性联合用药。”徐文渊看着她,目光深沉,“美国那边最新的研究,把基因药和另一种免疫调节剂联用,可以降低副作用,提高有效率。但……这种联合用药,还没有正式批准,需要家属签知情同意书,而且……”他顿了顿,“费用会翻倍。”
翻倍。秋燕的脑子“嗡”的一声。一个疗程十二万,翻倍就是二十四万。两个疗程,四十八万。再加上其他费用……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徐文渊像是看穿她的想法,声音放得更柔,“我在美国有科研合作,可以申请一部分经费。剩下的……我可以先垫上。”
又来了。垫付。人情。债务。秋燕看着徐文渊,看着他金丝眼镜后那双看似诚恳的眼睛。她知道,他在用父亲的命,给她下套。一个她不得不钻的套。
“条件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徐文渊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复杂。“秋燕,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只会谈条件的人吗?”
秋燕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徐文渊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摘下她的口罩——她刚才进医院时戴的,忘了摘。他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停留在她唇角,那里有陈老板白天留下的、很淡的红痕。
“这是谁弄的?”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秋燕下意识后退一步,但徐文渊的手更快,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来。
“陈老板,还是赵四?”他盯着她的眼睛,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
“我……”秋燕想挣脱,但他的手像铁钳。
“秋燕,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你吗?”徐文渊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因为我在你身上,看见了当年的我。一样的不甘,一样的挣扎,一样的……为了家人,可以付出一切。”
他松开她的手,转而抚上她的脖子,指尖在玉佛的链子上轻轻一勾,链子断开,玉佛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你要记住,有些路,选了,就回不了头。”徐文渊的手指移到她领口,解开了第一颗扣子。动作很慢,带着医生的精准,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
“文渊,别……”秋燕的声音在抖。
“别怕。”徐文渊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我这里,你可以有别的选择。我可以给你,你需要的帮助。但前提是,你要懂得谁才是真正能帮你的人。”
他的手停在她锁骨上,那里还残留着陈老板留下的印记。“有些人给你的是毒药,包装成解药。而我给你的,是真正的希望。”
秋燕闭上眼睛。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徐文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拭去她的眼泪,动作轻柔。
“别哭。我会帮你的。”他松开手,后退一步,重新系上她衣领的扣子,“但你要答应我,离陈老板远点。他那种人,只会把你拖进更深的泥潭。”
秋燕睁开眼,看着徐文渊。他重新戴上眼镜,又变回了那个冷静专业的徐主任。但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那解开她衣扣的手指,那凝视她身体的眼神——都在告诉她,这所谓的“帮助”,同样标着价码。
“我……知道了。”她低声说。
徐文渊弯腰捡起玉佛,递给她。“这个,别戴了。改天,我给你买条更好的项链。”
秋燕接过玉佛,握在手心。温润的玉,此刻像一块冰,冻得她指尖发麻。她知道,从今夜起,她欠徐文渊的,又多了一项。而能用来“偿还”的,绝不仅仅是感激。
“走吧。”徐文渊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我送你回病房。夜深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秋燕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出办公室,走廊依然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光亮着。值班护士看见他们,点了点头,没多问。徐文渊是主任,有特权。
他们走进电梯,下到住院楼层。徐文渊的手一直轻轻搭在她肩上,像一个保护者的姿态。但秋燕能感觉到那手掌的温度和力度,那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她是他的“病人”,也是他的“所有物”。
走到病房门口,徐文渊停下脚步。
“你父亲的新方案,我会尽快安排。”他看着她,目光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深邃,“但你也要记住我的忠告——离陈老板远点。他给你的任何‘帮助’,都要先问过我。明白吗?”
秋燕点头:“明白。”
“进去吧。”徐文渊松开手,对她温和地笑了笑,“好好照顾你父亲。也照顾好自己。”
秋燕推门走进病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个看似温和、实则步步为营的男人。她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口气。
手心里的玉佛冰凉刺骨,像一条盘踞在她掌心的毒蛇,吐着信子,提醒她——这所谓的“庇护”,同样需要她用自己来交换。
而她已经没有退路。
父亲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微弱地起伏,监护仪的滴答声像生命的倒计时。窗外,长安城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繁华梦。
而她站在梦的中央,手里握着毒蛇,胸前挂着枷锁,脚下是越陷越深的泥潭。
佛与蛇,毒与药,希望与陷阱——在这个用金钱和欲望编织的世界里,早已没有了清晰的界限。
有的,只是活下去的本能,和为此付出的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