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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标本的裂痕 ...


  •   清晨六点,天光未亮。

      秋燕在徐文渊均匀的呼吸声中醒来。身体像被拆开又重组过,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她轻轻挪开徐文渊搭在她腰间的手臂,那手臂沉甸甸的,带着睡眠中的松弛体温。她赤脚踩在地毯上,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浴袍裹紧,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脖子上、胸口、腰间,布满深浅不一的吻痕和淤青,在惨白的灯光下像某种诡异的纹身。最显眼的是锁骨下方,徐文渊昨晚留下的一个齿痕,深,紫红,边缘已经泛青,像一个专属的烙印。

      她打开冷水,用力洗脸。水很冰,刺得皮肤生疼,但洗不掉那些印记。它们像刻在皮肤下的刺青,提醒她昨夜发生了什么,以及未来还要继续什么。

      浴室的门被推开。徐文渊穿着睡袍走进来,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看着镜子里她的脸。

      “醒了?”他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很自然,像一对真正的恋人。

      秋燕点头,身体僵硬。

      “疼吗?”他的手探进浴袍,覆上她腰侧最深的淤青,轻轻按了按。

      疼。但秋燕摇头:“不疼。”

      徐文渊笑了,在她脸颊亲了一下。“撒谎。不过你比我想的能忍。”他松开手,开始刷牙,动作精准,节奏规律,像在做手术前的准备。“今天上午我有个会,不能送你。你自己打车回去。晚上……还来吗?”

      秋燕看着镜子里的他,看着这个冷静、体面、在清晨阳光下刷着牙的男人。昨夜那个在她身上留下印记,掌控她身体的人,和眼前这个穿着丝质睡袍、表情温和的医生,是同一个人。但又好像不是。

      “晚上……我要去医院陪我爸。”她说。

      “行。那明天。”徐文渊漱口,擦嘴,转身看她,“你父亲的新方案,我已经在准备材料了。顺利的话,下周可以开始。费用你不用操心,我处理。”

      “谢谢文渊。”秋燕垂下眼,声音很轻。

      “不用谢。”徐文渊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你记住,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但我的耐心和资源,都是有限的。你要懂得……珍惜。”

      珍惜。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秋燕心里。她点头:“我知道。”

      徐文渊满意地松开手,开始刮胡子。电动剃须刀的嗡鸣声在浴室里回荡,像某种工业噪音。秋燕看着他侧脸的线条,看着镜子里那个一丝不苟、掌控一切的男人。她忽然意识到,昨夜那场“交易”,不是结束,是开始。是把她变成徐文渊“所有物”的仪式,是她必须用更多“珍惜”来偿还的,新一轮债务。

      离开徐文渊的公寓时,天刚蒙蒙亮。街道空旷,只有清洁工在扫雪。秋燕裹紧大衣,站在路边打车。晨风吹在脸上,很冷,但能让她清醒。

      手机震动。是苏婉儿。

      “醒了就过来。有事。”

      “金色年华”三楼套间,早晨七点。

      苏婉儿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梳妆台前化妆。今天她穿一身墨绿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嘴唇是正红色,整个人凌厉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秋燕走进去,脱下大衣。浴袍下的痕迹在晨光中无所遁形。苏婉儿从镜子里看见,化妆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描眉。

      “徐文渊?”她问,声音平静。

      秋燕点头。

      “还行。比陈老板有分寸。”苏婉儿放下眉笔,转身看她,“疼吗?”

      “还好。”

      “疼就记住。”苏婉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手指很轻地拂过她锁骨下的齿痕,“这是标记,也是教训。记住,男人给你什么,就会要什么。徐文渊给你父亲治病,要你的身体。陈老板给你前途,要你的忠诚。赵四给你机会,要你的价值。你给得越多,他们越不会放手。”

      她走到衣帽间,拿出一件高领毛衣,扔给她。“换上。把痕迹遮住。下午赵四那边有个会,你不能这副样子去。”

      秋燕接过毛衣,脱掉浴袍。苏婉儿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像在检查一件商品有没有破损。那些淤青和吻痕在晨光下触目惊心,但她表情没变,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管药膏。

      “涂这个,化瘀快。”她递过来,“记住,在这行,身体是你的本钱。本钱受损,价值就跌。你要学会保护自己,哪怕是在……交易的时候。”

      秋燕接过药膏,开始涂。药膏很凉,涂在伤口上,有轻微的刺痛。她站在穿衣镜前,看着自己满身的伤痕,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具身体,已经不属于她了。它是一件商品,一个工具,一份抵押品。而她的任务,是尽可能让它保持“完好”,维持“价值”,以换取更多她需要的东西。

      “下午的会,是关于道北项目的施工方招标。”苏婉儿走回梳妆台前,开始涂口红,“赵四定了三家备选,都是他控股的公司。但林见深不同意,坚持要公开招标。两人在电话里吵了一架。你今天去,要做的,是稳住林见深,让他接受现实。”

      秋燕的手一顿。“我……能做什么?”

      “你能做的,是让他相信,接受赵四的安排,是眼下最好的选择。”苏婉儿转过身,看着她,“林见深那种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讲利益,他跟你讲理想。你跟他讲理想……他就没话说了。”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而且,他喜欢你。”

      秋燕的心猛地一跳。“婉儿姐,我……”

      “别紧张,这不是坏事。”苏婉儿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男人对喜欢的人,总是更容易心软。你要用好这一点。但记住,只是用,别动心。动了心,你就完了。”

      秋燕低头,继续涂药膏。药膏很凉,但她的手心在出汗。

      下午两点,“长安一号”二楼会议室。

      秋燕到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赵四爷坐在主位,穿深灰色西装,表情看不出喜怒。他左手边是王律师,右手边是三家施工方的代表,都是中年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林见深坐在长桌另一端,穿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面前摊着设计图纸,脸色很难看。

      “白兰来了?”赵四爷抬眼,对她点头,“坐。”

      秋燕在赵四爷身侧的空位坐下,正好在林见深对面。她今天穿了苏婉儿给的高领米白色毛衣,浅灰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干净、利落,像个职业女性。锁骨下的齿痕被高领遮住,但脖颈侧面一道很淡的红痕,还是露了出来。她看见林见深的目光在那道红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眉头皱得更紧了。

      “人到齐了,开始吧。”赵四爷敲了敲桌子,“道北项目,施工方招标。这三家,都是我信得过的。林设计师,你看看资料,选一家。”

      资料分到每个人手里。秋燕翻看,三家公司的资质都很普通,甚至可以说简陋。显然,都是赵四用来走账的空壳公司。真正的施工,会外包给更便宜的、没有资质的队伍,用最差的材料,赶最短的工期。这是行业惯例,也是利润来源。

      “赵总,”林见深开口,声音很冷,“这三家公司,都没有文物保护工程的施工经验。道北的项目,不是普通的商品房,对施工工艺、材料、现场管理,都有特殊要求。我建议,公开招标,找有资质的专业团队。”

      “公开招标?”三家施工方代表里,一个光头笑了,“林设计师,您是不懂行情。公开招标,那得拖到什么时候?耽误了工期,谁负责?”

      “耽误工期,也比毁了文物强。”林见深针锋相对。

      气氛僵住了。赵四爷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喝茶。王律师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三家代表互相使眼色。秋燕知道,这是赵四在等,等林见深自己“想通”,或者,等有人来“劝”他想通。

      她放下资料,抬起头,看向林见深。

      “林设计师,我能说两句吗?”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林见深看着她,眼里有惊讶,也有警惕。

      “你说。”

      “我知道您担心施工质量。但赵总选的这三家公司,虽然经验不足,但执行力强,配合度高。”秋燕的声音很平静,很清晰,“道北项目时间紧,任务重,需要的是能跟得上节奏的团队。至于专业问题,可以请顾问,可以培训。但工期,耽误不起。”

      她顿了顿,看着林见深的眼睛:“您还记得那棵老槐树吗?它等不起了。多等一天,就多一分被砍的风险。现在最重要的是,让项目动起来。只要动起来,就有希望。停在原地争论,最后的结果,可能是什么都没有。”

      林见深的手指收紧,捏皱了手里的图纸。他看着她,目光复杂,有愤怒,有失望,也有某种更深的、近乎痛心的东西。

      “白小姐,”他开口,声音沙哑,“你觉得,用错误的方式,去实现正确的目标,有意义吗?”

      “有没有意义,要看结果。”秋燕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如果因为坚持‘正确的方式’,导致项目流产,老槐树被砍,那些老房子被推平,那这个‘正确’,又有什么意义?”

      会议室里死寂。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像在看一场无声的角力。

      林见深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很空。

      “你说得对。”他低头,看着手里被捏皱的图纸,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见,“结果最重要。过程……不重要。”

      他拿起笔,在招标文件上签下名字。笔尖划破纸张,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同意。用赵总选的公司。”他放下笔,站起来,看向赵四爷,“但我有个条件。施工期间,我要全程监工。如果质量不达标,我有权叫停。”

      赵四爷笑了,是胜利者的笑。“行。那就这么定了。白兰,”他转向秋燕,目光里有赞赏,“你,负责和林设计师对接,协调施工。有问题,及时汇报。”

      “是,赵总。”

      会议散了。三家代表簇拥着赵四爷离开。王律师收拾文件。林见深站在原地,看着秋燕,没动。

      秋燕起身,走到他面前。

      “林设计师,我……”

      “别说了。”林见深打断她,声音很疲惫,“我理解。你有你的难处。”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脖颈那道红痕上,停顿了几秒。然后他抬手,很轻地,碰了碰那里。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

      秋燕浑身一僵,下意识后退一步。

      林见深收回手,苦笑。“对不起,我越界了。”他拿起图纸,转身离开。背影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像一棵被风压弯的树。

      秋燕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脖颈上被他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和徐文渊的触摸不同,和陈老板的触碰也不同。那是一种很轻的、带着克制和悲伤的碰触,像在触摸一件易碎的、正在消失的美好。

      但就是这轻轻一碰,在她心里,那道名为“标本”的冰冷外壳上,敲出了一丝裂纹。

      很细,很浅,几乎看不见。

      但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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