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标本的心跳 ...
-
正月十八,雪停了,天空是一种病态的灰白。
秋燕站在“道北”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树上挂着的“拆”字已经被工人用白漆草草涂抹,留下一块刺眼的斑驳,像一道新添的伤疤。树下堆着建筑材料——水泥、沙子、钢筋,散乱地铺在地上,被薄雪覆盖,像一座座微型的坟。
施工队已经进场了。穿迷彩服的工人扛着铁锹、电镐,在狭窄的巷子里穿梭,吆喝声、机器声、犬吠声混在一起,打破了这个老城区最后的宁静。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小马扎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眼神浑浊,像在看一场缓慢的死亡。
林见深站在不远处,穿黑色羽绒服,头发被风吹乱,手里拿着图纸,正和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说话。他的声音很大,很急,在冷风里支离破碎:
“……这个墙不能这么拆!要一段一段来,做临时支撑!图纸上标注了,你没看吗?”
“林工,您这要求,我们做不了。”工头抽着烟,不耐烦地挥手,“按您这么干,工期得拖到什么时候?四爷那边催得紧,月底前必须把这片清干净。”
“清干净?这是文物!不是垃圾!”林见深的声音在发抖,是冷的,也是气的。
秋燕走过去。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大衣,高领毛衣,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髻,脸上没化妆,看起来苍白,但眼睛很亮。工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换上笑脸:
“白助理来了?您看,林工这要求……”
“按林设计师说的做。”秋燕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工期要赶,但不能拿安全开玩笑。临时支撑必须做,费用和工期,我会和赵总解释。”
工头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她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悻悻地点头:“行,听您的。”
秋燕转向林见深:“林设计师,图纸给我看看。”
林见深把图纸递过来,指尖碰到她的,很短的一瞬,冰凉。他收回手,低头看着地上散乱的材料,没看她。
秋燕翻开图纸。那些熟悉的线条,干净利落,是她第一次在他画筒里看见的样子。但现在图纸上多了很多红笔的标注,是林见深加的修改意见,密密麻麻,像伤口的缝合线。
“这个天井,你改过了?”她指着一处。
“嗯。原来的方案,天井太大,冬天散热快,不实用。我缩小了,加了玻璃顶,做成室内中庭,可以种植物,也能采光。”林见深的声音很平静,但能听出里面的疲惫。
“挺好。”秋燕合上图纸,递还给他,“就按这个做。工头那边,我盯着。你有事,随时找我。”
林见深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她的脸色很白,眼下有很深的青黑,是睡眠不足,也是心力交瘁。但那双眼睛,依然很亮,像两口深井,水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你……”他开口,想说什么,又停住。
“怎么了?”
“没什么。”林见深摇头,重新低头看图纸,“你去忙吧。这里冷。”
秋燕没走。她站在他身边,看着工人在老墙上打孔,电镐的冲击声在空气里回荡,像钝刀子一下下敲在骨头上。灰尘扬起,在灰白的天空下弥漫,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层早衰的雪。
“林见深。”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林设计师”。
林见深身体一僵,抬头看她。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轻,几乎被电镐声淹没。
“为什么道歉?”
“为那天在会上说的话。”秋燕看着那棵老槐树,树皮粗糙,皴裂,像一张老人的脸,“你说得对。用错误的方式,去实现正确的目标,没有意义。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林见深沉默了很久。风很冷,吹得他头发凌乱,遮住了眼睛。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低,“每个人,都有没得选的时候。”
他顿了顿,看向她,目光很深,像要看到她心里去。
“但我还是希望,有一天,你能有得选。”
秋燕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有得选。这三个字,对她来说,奢侈得像天方夜谭。
但她没说出来,只是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苦。
“希望吧。”
她转身离开。深灰色大衣的下摆扫过地上的薄雪,留下浅浅的印子。林见深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身影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单薄,又倔强。像这棵老槐树,在推土机和电镐的包围里,固执地站着,不肯倒下。
傍晚,秋燕回到医院。父亲今天的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来喝几口粥了。看见她进来,他努力想笑,但嘴角扯出的弧度很僵硬,像生锈的机器。
“燕啊……”他声音嘶哑,“你瘦了。”
“没瘦,是衣服显的。”秋燕在床边坐下,接过母亲手里的粥碗,“我来喂。”
母亲退到一旁,搓着手,看着女儿。这一个月,秋燕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衣服越来越贵,越来越体面,但眼神越来越冷,笑容越来越假。她不知道女儿在外面做什么,也不敢问。每次问,秋燕都说“在公司上班,老板人好”。但她不信。哪个公司的老板,会给员工买那么贵的衣服,垫那么高的医药费?
可她不敢问。因为钱,真的来了。丈夫的命,真的保住了。她只能沉默,只能在夜里偷偷哭,然后第二天,继续对女儿挤出笑容,说“燕啊,别太累”。
喂完粥,父亲睡了。秋燕走到走廊,母亲跟出来,拉住她的手。
“燕啊,”母亲的声音在抖,“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在做什么?”
秋燕看着母亲,看着她眼角的皱纹,花白的头发,和眼底深不见底的担忧。她想说“没事,别瞎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妈,”她反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有很多裂口,是冬天在冷水里洗衣服留下的,“我在做……能挣钱的事。合法的,不偷不抢。您别担心。”
“合法,可你……”母亲的手指抚上她的脸,停在她眼下那片青黑上,“你看你,累成什么样了。妈心疼。”
秋燕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忍住了,对母亲笑了笑。
“真的没事。过段时间就好了。等爸病好了,咱们就回家。我攒够了钱,在县城开个小店,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母亲点头,眼泪掉下来。“嗯,回家,回家……”
安抚好母亲,秋燕走出住院楼。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她站在路边,准备打车,手机响了。
是陈老板。
“在哪儿?”
“在医院。”
“过来。现在。”陈老板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沉,不像平时那么温和。
“陈哥,我……”
“你父亲的新药,我托人从美国带了点样品过来。你来看看,合不合适。”陈老板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
秋燕的心一紧。新药。徐文渊那边还没动静,陈老板却先出手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两个男人之间的角力,已经从她身上,蔓延到了父亲的治疗上。而她,是那个被争夺的“战场”。
“我马上来。”她说。
陈老板的别墅书房,暖气开得很足。秋燕走进去时,陈老板正坐在茶台前,面前摆着两个小玻璃瓶,里面是白色的粉末。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秋燕坐下,脱下大衣。里面是高领毛衣,遮住了大部分痕迹,但脖颈侧面那道红痕,还是露了出来。陈老板的目光在那道红痕上停留了几秒,眼神冷了下来。
“徐文渊弄的?”他问,声音很平静,但能听出底下的寒意。
秋燕没说话。
陈老板笑了,那笑容很冷,很沉。“行,翅膀硬了。一边挂着赵四,一边勾着徐文渊。我这边,你是不是觉得,可以应付应付就算了?”
“陈哥,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陈老板打断她,拿起一个小玻璃瓶,递过来,“这是美国最新的靶向药,还没上市。我托了很大关系才弄到的。一克,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一克。秋燕的手在抖。
“你父亲的情况,徐文渊跟你说了吧?基因药副作用大,成功率低。但这个,”陈老板晃了晃玻璃瓶,“成功率能到60%。而且副作用小,病人少受罪。”
60%。比徐文渊说的40%,高了20%。是巨大的诱惑,也是更深的陷阱。
“条件呢?”秋燕问,声音很轻。
陈老板放下玻璃瓶,身体前倾,看着她。“条件就是,从今天起,离徐文渊远点。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他的手伸过来,扣住她的后颈,用力把她拉向自己。这个吻很重,很急,带着烟草和陈年普洱的味道,还有不容错辨的占有欲。秋燕没躲,也没回应,只是僵硬地承受。
吻从嘴唇移到脖颈,陈老板的牙齿在她皮肤上用力,留下新的、更深的印记,覆盖徐文渊留下的那个。疼,秋燕闭上眼睛,手指抠进沙发扶手。
“疼吗?”陈老板在她耳边问,声音低沉。
疼。但秋燕摇头。
“疼就记住。”陈老板的手探进她毛衣下摆,冰凉的手指贴上她腰间的皮肤,“记住,谁才是你的主子。我给你药,给你钱,给你爸的命。你得用……忠诚来还。”
他的手开始在她身上游走,很用力,像在重新标记一件失而复得的藏品。毛衣被推高,皮肤暴露在温暖的空气里,那些旧的、新的印记,在灯光下交错,像一张复杂的地图,标注着她这一个月来,辗转于不同男人之间的轨迹。
陈老板的手停在最后一处防线。秋燕的身体僵住,呼吸停了一瞬。
“陈哥,今天……不行。”她哑声说,“我……不太舒服。”
陈老板的动作停了。他抬头看她,目光锐利,像鹰。“不舒服?还是……不情愿?”
秋燕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审视和怀疑。她知道,今天如果拒绝,父亲的新药,就没了。而陈老板的耐心,也到头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开始解自己的毛衣纽扣。一颗,两颗……动作很慢,很慢,像在进行某种自我凌迟的仪式。
毛衣滑落,堆在沙发扶手上。然后是里面的衬衣。扣子一颗颗解开,露出苍白的皮肤,和上面纵横交错的印记。陈老板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像在检查一件商品的成色。然后他伸手,覆上她胸口,那里,是徐文渊留下的、最深的那个齿痕。
“这个,”他的手指用力按下去,按得秋燕疼得吸气,“得去掉。”
他低头,吻在那个位置,用力的吮吸,像要把它吸出来,吞下去,用自己的印记彻底覆盖。疼,很疼,疼得秋燕浑身发颤,但她没出声,只是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昂贵的水晶吊灯。光线刺眼,在她眼里碎成无数光点,像眼泪,也像血。
然后陈老板的手探进她牛仔裤的纽扣。金属扣子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像某种终审的宣判。
秋燕闭上眼。耳边响起林见深的声音,很轻,很遥远:
“但我还是希望,有一天,你能有得选。”
有得选。
她睁开眼睛,看着陈老板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温和的、长辈般的脸,此刻因为欲望而有些扭曲,有些陌生。
然后她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陈哥,”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我自己来。”
陈老板愣了愣,随即笑了。是那种“你终于开窍了”的笑,满意,也残忍。
“好,你自己来。”
秋燕的手放在牛仔裤的拉链上。金属很凉,像冰。她看着陈老板的眼睛,看着里面那簇跳动的欲望的火,然后,慢慢地,拉开了拉链。
像打开一扇门,一扇通往更深黑暗的门。
而在那扇门后,那个叫“周秋燕”的女孩,正在一点点死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白兰”的标本。冰冷,空洞,但依然有心跳。
微弱,但固执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