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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毒与药 ...

  •   正月十九,大雪。

      长安城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覆盖,街道瘫痪,车辆陷在雪里,像一具具冻僵的尸体。私立医院在雪幕中像一座孤岛,惨白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映在雪地上,像一道道求救的信号。

      秋燕坐在父亲病床前,手里攥着那两个玻璃瓶。白色粉末在瓶底静静躺着,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珍珠光泽。一克,五万。陈老板给的“希望”,也是新的锁链。

      父亲在睡梦中咳嗽,声音嘶哑空洞,像破风箱。秋燕俯身,轻轻拍他的背,等他平息。化疗让他迅速消瘦,皮肤像一层薄纸,裹着嶙峋的骨头。每一次呼吸,胸骨都像要刺穿那层纸,扎进空气里。

      “燕啊……”父亲忽然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玻璃瓶上,“那……是什么?”

      “药。”秋燕把瓶子攥紧,放进大衣口袋,“美国的新药,陈老板帮忙弄的。用了,能好得快些。”

      父亲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枯槁的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很轻,像羽毛拂过。

      “别信……太贵的东西,烫手。”

      秋燕的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父亲什么都不知道,又好像什么都懂。他不懂那些玻璃瓶背后的交易,但懂女儿眼里的痛苦,懂这间病房里流淌的、金钱和欲望的气味。

      “我知道。”她握住父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您别担心。好好治病,别的,有我。”

      父亲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但眼角,又有泪渗出来。

      手机震动。是徐文渊的短信:

      “暴雪封路,我在医院值班室。你父亲的联合用药方案批了,但有新情况。来我办公室谈。”

      新情况。秋燕的心一沉。她看了看父亲,确认他睡熟了,起身离开病房。

      走廊里暖气很足,但她只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像这场雪,冻住了整座城市,也冻住了她心里最后一点温度。

      徐文渊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外面的大雪。白大褂在灯光下白得刺眼,像雪的一部分。

      “来了。”他转身,表情凝重,“坐。”

      秋燕在对面坐下。徐文渊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是基因药联合用药的知情同意书,很厚,密密麻麻的条款,像一张卖身契。

      “方案批了,但有一个问题。”徐文渊在她对面坐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种联合用药,对病人身体负担很大。你父亲现在的状况,用这个方案,成功率可能只有……20%。”

      20%。比陈老板给的“新药”的成功率,低了40%。秋燕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而且,”徐文渊顿了顿,看着她,“这个方案,需要家属签署一份特殊的责任豁免书。意思是,如果治疗过程中出现意外,医院和医生,不承担任何责任。”

      秋燕盯着那份文件,盯着最后那行加粗的黑体字:“家属自愿承担一切治疗风险及后果”。那行字在她眼里膨胀,变形,像一张血盆大口,要把她吞进去。

      “文渊,”她开口,声音在抖,“你不是说……成功率能到40%吗?”

      “那是理论值。”徐文渊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锐利,“但你父亲的身体状况,比预期差。肝肾功能已经严重受损,免疫系统也崩溃了。用这种猛药,是在赌。赌赢了,是奇迹。赌输了……”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秋燕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陈老板那两瓶白色粉末,闪过他说的“60%成功率”,闪过他昨晚在她身上留下的、火辣辣的印记。也闪过徐文渊此刻凝重的脸,和他手里这份,把父亲生死大权完全交给命运的“豁免书”。

      两个男人。两份“希望”。一份毒,一份药。但哪份是毒,哪份是药,她分不清。或者说,都是毒,也都是药。区别只在于,用哪份毒,换哪份药,付出什么代价。

      “如果……用别的药呢?”她问,声音很轻。

      徐文渊的眼神冷了冷。“别的药?陈老板给的?”

      秋燕没说话,算是默认。

      徐文渊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医生特有的、对“野路子”的鄙夷。“秋燕,我是医生。我只看临床数据,不看江湖偏方。陈老板给你的,你知道是什么吗?你知道成分吗?你知道副作用吗?你知道它和你父亲现在用的药,会不会产生致命反应吗?”

      每个问题,都像一记耳光,扇在秋燕脸上。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瓶药,能给她60%的希望,也能让她继续“属于”陈老板。

      “我……”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徐文渊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很稳,是外科医生的手,也是昨夜在她身上留下印记的手。

      “秋燕,我知道你难。但治病这种事,不能急,更不能乱投医。”他的声音放柔,像在安抚病人,“你要信我。我是你父亲的主治医生,我不会害他。但我也要告诉你实话——情况,不乐观。我们要做的,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用我的方案,虽然成功率低,但至少,是正规的,可控的。用陈老板的……”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万一出事,你父亲可能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秋燕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徐文渊感觉到了,握得更紧。

      “别怕,有我。”他低头,吻了吻她的手背,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情人,也像神父在赐福,“你只要签了这份同意书,剩下的,我来处理。费用,我来担。风险,我来扛。你只要……陪着我就好。”

      陪着我就好。多好听的话。像承诺,也像索求。秋燕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金丝眼镜后看似诚恳的眼睛。她想起昨夜他在她身上留下的那些印记,想起他在她耳边说的“你是我的”,想起此刻他握着她手时,那不容错辨的、掌控一切的力度。

      然后她抽回手,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雪很大,把世界染成一片刺眼的白。她看着那片白,看着大雪中那座沉默的城市,看着那些在雪地里艰难行走、不知去向何处的人。

      “文渊,”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如果……我两个方案,都不用呢?”

      徐文渊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了然。“你不用,你父亲就只能等。等死。”

      等死。两个字,像两把冰锥,扎进秋燕心里。她知道,这是事实。没有这些“毒药”,父亲连20%、60%的希望都没有。他只能躺在床上,一天天消瘦,一天天衰竭,直到最后那口气,彻底断掉。

      “让我……想想。”她说。

      “你父亲等不起。”徐文渊走到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秋燕,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你在想,陈老板的药,成功率高,但代价太大。我的药,代价小,但成功率低。你在权衡,在算计,在找那条对你最有利的路。”

      他的手从她肩上滑到颈侧,停在她耳后,轻轻揉捏。“但你要记住,治病,不是做生意。没有两全其美,只有取舍。而你现在要取的,是你父亲的命。要舍的……”

      他顿了顿,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很轻,带着灼热的气息:

      “是你自己。”

      秋燕浑身一颤。徐文渊感觉到了,手滑到她腰侧,把她往后带,让她的背贴在他胸前。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很暖,很稳,像一座牢不可破的堡垒。

      “签了它。”他的唇贴在她耳廓,声音低沉,像咒语,“签了,我保证,尽全力救你父亲。不签……”他没说完,但手已经探进她大衣下摆,隔着毛衣,停在她腰侧,轻轻摩挲,像在丈量,在评估,在提醒她——昨夜,这里发生过什么,而未来,还会发生什么。

      秋燕闭上眼睛。雪花扑在玻璃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这个世界。父亲的咳嗽声,监护仪的滴答声,徐文渊的呼吸声,陈老板玻璃瓶的珍珠光泽,苏婉儿冰冷的话语,林见深那句“有得选”……所有声音,所有画面,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变成一片尖锐的、令人窒息的噪音。

      然后,噪音停了。

      她睁开眼睛,转身,看着徐文渊。

      “笔。”她说。

      徐文渊笑了,是胜利者的笑。他从桌上拿起一支钢笔,递给她。秋燕接过,翻开那份同意书,翻到最后那页,在“家属签字”那一栏,停住。

      笔尖悬在纸上,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她抬头,看向窗外。雪还在下,越来越猛,像要把整个世界埋葬。

      然后她低头,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周秋燕。

      三个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力透纸背。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像,把自己最后一点灵魂,押了上去。

      笔放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徐文渊拿起同意书,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

      “放心,我会安排最好的团队。”他把文件收好,重新看向她,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藏品,“现在,让我们谈谈……你今晚,住哪儿?”

      他的手重新揽上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雪这么大,回去不安全。值班室有张床,可以休息。我今晚……不忙。”

      他的意思很清楚。签了字,交了“投名状”,接下来,就是收取“回报”。用她的身体,慰藉他的“辛劳”,加固这条用“希望”和“恐惧”编织的锁链。

      秋燕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温和儒雅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簇跳动的、属于猎手的兴奋的火。然后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动作很柔,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易碎品。

      “文渊,”她开口,声音很轻,很软,像一片落在掌心的雪,“我今天……很累。可不可以……明天?”

      徐文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他握住她的手,在唇边吻了吻。

      “行,听你的。明天。”他松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过来,“我公寓的钥匙。你明天直接过去,我下班就回。”

      公寓的钥匙。是邀请,也是圈禁。是他为她划定的、新的牢笼。

      秋燕接过钥匙,金属很凉,很重。她握在手心,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谢谢。”她说。

      “去吧。去看看你父亲。我这边,还要处理文件。”徐文渊拍了拍她的肩,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戴上眼镜,又变回了那个冷静、专业、一丝不苟的徐主任。

      秋燕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温暖和“希望”。走廊里很冷,暖气好像停了,或者,是她心里那点微弱的火,终于熄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雪。钥匙在手心,硌得生疼。玻璃瓶在大衣口袋,沉甸甸的。徐文渊的同意书在办公室,白纸黑字,签着她的名字。

      三样东西,三种“毒药”。但哪一种,能真的变成“解药”?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夜起,她把自己,和父亲的命,一起押了上去。

      押给徐文渊的“正规”,押给陈老板的“偏方”,押给这条用身体和尊严铺成的、看不到尽头的路。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座城市。也覆盖了她心里,最后那点,名为“周秋燕”的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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