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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雪的锁链 ...


  •   正月二十,雪停了,天没放晴。

      天空是一种肮脏的灰白,像浸了污水的棉絮,沉沉地压在头顶。长安城的雪积了半尺厚,街道上铲雪车和环卫工人在缓慢蠕动,像在给这座冻僵的城市做一场笨拙的解剖。

      秋燕站在徐文渊的公寓窗前,手里握着那枚冰冷的钥匙。昨夜她没回“金色年华”,也没去医院陪护。她拿着徐文渊给的钥匙,来了这里,一个人,在这间冰冷的、像手术室一样整洁的公寓里,睁着眼睛,从天黑,等到天亮。

      手机一夜沉默。徐文渊没打电话,陈老板没发短信,苏婉儿没问。他们都默认,昨夜的她,属于徐文渊。这是交易的一部分,是“同意书”的隐性条款,是她必须支付的、第一笔“分期付款”。

      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比窗外的雪还白。她脱下高领毛衣,脖颈和胸口,新旧印记交错,像一张被反复涂改的、再也擦不干净的地图。徐文渊昨夜留下的吻痕很淡,是一种克制的、医生式的标记,不深,但位置巧妙,在她锁骨下方,那个容易被看见、也容易被误解的地方。

      她打开热水,水流很急,很烫。但那些印记洗不掉。它们像刻在皮肤下的纹身,提醒她昨夜发生了什么,以及未来,还要继续什么。

      洗完澡,她换上徐文渊衣柜里的一件白衬衫。衬衫很大,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消毒水和古龙水混合的味道。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等。

      上午十点,门锁响了。徐文渊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纸袋,是早餐。他看见她穿着他的衬衫坐在沙发上,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果然如此”的满意。

      “醒了?”他把早餐放在餐桌上,“过来吃。”

      秋燕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纸袋里是豆浆、油条、小笼包,热气腾腾,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但她没胃口。

      “你父亲的新方案,今早开始了。”徐文渊把一个包子推到她面前,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用药剂量我调低了20%,先看看反应。顺利的话,三天后加到标准剂量。”

      秋燕拿起包子,咬了一口。面很软,肉很鲜,但她味同嚼蜡。

      “谢谢。”她说。

      徐文渊看着她,目光在她脖颈的衬衫领口处停留。那里的扣子没系,露出一截皮肤,和他留下的印记。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声音很温和。

      “还好。”

      “那就好。”徐文渊低头喝豆浆,动作优雅,但秋燕看见了他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胜利者的弧度。“公寓密码是0901,我生日。以后你来,直接进来。我这里,随时欢迎你。”

      随时欢迎。意思是,随时,她都可以来,用身体,交换父亲的“希望”。秋燕捏紧了手里的包子,汤汁渗出来,烫到手,但她没松。

      手机响了。是陈老板。

      秋燕看了一眼,没接。电话响了十几秒,断了。然后短信进来:

      “药拿到了吗?今晚过来,我要看看效果。”

      看效果。看什么效果?是看药的效果,还是看她的“诚意”?秋燕放下手机,继续吃包子,但手在抖。

      徐文渊显然看见了屏幕上的名字。他放下豆浆杯,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很慢,很仔细。

      “陈老板找你?”

      “嗯。说……药的事。”

      “药的事,有我这个主治医生在,不需要外人插手。”徐文渊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秋燕,你要清楚,现在给你父亲治病的人,是我。能救他命的人,也是我。别人给的‘偏方’,只会添乱。”

      他顿了顿,看着她,目光锐利:“而且,你要记住,你现在,是我的人。我不喜欢,我的人,和别的男人,走得太近。”

      我的人。三个字,像三把锁,扣在她脖子上。秋燕低头,看着碗里的豆浆,白色的液体微微晃动,倒映出她苍白的脸,和脸上那种认命的、空洞的表情。

      “我知道。”她说。

      “知道就好。”徐文渊起身,走到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今晚,我值班。你……来医院找我。有些用药的细节,我要当面跟你说。”

      当面说。又是一个借口,又一个索求。秋燕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好。”

      徐文渊满意地直起身,拿起外套。“我上午还有会,先走了。你吃完,把钥匙收好。晚上见。”

      他走了,门轻轻关上。公寓重新陷入寂静,只剩餐桌上的早餐,还在冒着微弱的热气,像一场荒诞剧的道具。

      秋燕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她起身,走到卧室,打开衣柜。里面挂着他的衣服,整齐,冷淡,全是深色。她拉开下面的抽屉,里面是叠得一丝不苟的衬衫、袜子、内裤。再下面一层,是空的,只放着一个盒子。

      她拿出盒子,打开。里面是条项链,和她脖子上戴着的那条很像,但吊坠不是玉佛,是一个小小的、银质的医学标志——蛇缠手杖。盒子里还有张卡片,上面是徐文渊的字迹,刚劲有力:

      “给我的白兰。愿健康,常伴你身。”

      健康。用她的身体,换父亲的健康。用她的堕落,换他的“救赎”。多么讽刺,多么“专业”的礼物。

      她把盒子放回原处,关上抽屉。然后她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拨通苏婉儿的电话。

      “婉儿姐。”

      “说。”

      “徐文渊给了我他公寓的钥匙。陈老板让我今晚过去。我……该怎么办?”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苏婉儿笑了,那笑声很冷,很淡,像窗外的雪。

      “怎么办?很简单。去徐文渊那里,做他让你做的事。然后,带着他留下的痕迹,去见陈老板。让陈老板看见,你身上,有别人的标记。他会生气,会嫉妒,会更想……覆盖那些标记。然后,你就有筹码了。”

      “筹码?”

      “对。让两个男人为你争风吃醋的筹码。”苏婉儿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秋燕,记住,在这行,最值钱的,不是你的身体,是他们觉得‘你属于别人’的那种嫉妒。嫉妒,能让他们失去理智,能让他们付出比平时更多的代价,来证明……你其实是他的。”

      秋燕握紧手机,指尖冰凉。

      “婉儿姐,我……有点累。”

      苏婉儿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

      “累就对了。”她最后说,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几乎听不出的疲惫,“不累,说明你还没卖够。等卖够了,卖到麻木了,就感觉不到累了。那时候,才是真的……完了。”

      电话挂了。忙音在耳边回荡,像某种哀乐。秋燕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密集的,像一场没有尽头的葬礼。

      她看着那片白,看着雪中那座沉默的城市。然后她转身,走回卧室,打开衣柜,拿出那件月白旗袍。

      旗袍很滑,很冷,像第二层皮肤。她穿上,对着镜子,一颗一颗,系上盘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一个,把自己打包好,送到不同男人面前的,献祭的仪式。

      系到领口最后一颗扣子时,她停住。镜子里的人,穿着月白旗袍,脸色惨白,眼神空洞,脖颈和胸口,那些新旧印记,在丝绸下若隐若现。像一件被打上了不同收藏家戳记的、昂贵的、残破的古董。

      她抬手,抚上胸口。那里,曾经有一枚银兰胸针,是苏婉儿给的,是“白兰”的标记。但现在,它不见了。被徐文渊的吻痕覆盖,被陈老板的手印覆盖,被赵四的钻石项链替代,被这块玉佛占据。

      她低头,看着胸口的玉佛。温润的玉,慈悲的眉眼,在晨光下,像在无声地嘲笑——嘲笑她的挣扎,她的出卖,她这具正在被明码标价、反复转手的身体,和里面那个正在一点点死去的、叫“周秋燕”的灵魂。

      然后她转身,拿起包,把陈老板给的那两瓶白色粉末放进去。又把徐文渊公寓的钥匙,放进大衣口袋。

      两样东西。两份“毒药”。她都要带着,去赴今晚的,两场“约会”。

      一场,用身体,换父亲的“希望”。

      另一场,用身体上的“别人”的标记,换另一个男人的“嫉妒”,和更深的“投资”。

      这就是她的路。一条在雪夜里,看不到尽头的,用锁链铺成的路。

      而她,只能往前走。

      没有退路,没有选择,没有光。

      只有雪,锁链,和这身月白旗袍,在夜色里,泛着冰冷而绝望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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