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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父亲的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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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敷似乎有点效果，手腕的刺痛缓解了些。但程野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像他这种经年旧伤，阴雨天、劳累过度、甚至情绪紧绷都会冒出来刷存在感。
第二天下午的训练，周凛没再提手的事，但训练内容明显调整了。减少了需要手腕频繁用力的部分，增加了更多“动嘴皮子”和“动脑子”的环节。
比如，模拟一场小型商务酒会，程野需要同时“服务”好几位由周凛扮演的、性格各异的“客人”，并记住他们零散的对话碎片，最后复述出可能达成的合作意向或潜在矛盾。
“张总说他最近对新能源电池很感兴趣，但担心政策风险；李总似乎有相关渠道，但暗示需要‘靠谱的中间人’；王女士一直在观察他们俩，没怎么说话，但问了李总一个关于海外供应链的很专业的问题……”程野努力回忆着，额头冒汗。这比记技能冷却时间难多了。
“基本正确。”周凛摘下扮演时用的平光眼镜，扔在桌上，“但漏了最关键的一点。张总说话时，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敲打酒杯，那是他紧张或隐瞒时的习惯。李总每次提到‘中间人’，眼神都会飞快地扫一眼王女士。而王女士问完问题后，低头抿酒时，嘴角有一个非常短暂的、向上的弧度。”
程野愣住：“这……代表什么？”
“代表张总可能没完全说实话，或者他掌握的信息有风险；李总想拉王女士入局，或者想通过她传递什么；而王女士，很可能早就知道答案，甚至她才是幕后推动的人。”周凛看着他，目光锐利，“在‘云巅’，很多时候，客人说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没说的，以及身体不由自主泄露的。这才是值钱的信息。”
程野感觉自己的脑细胞在哀嚎。这哪里是服务生培训，这简直是特工入门。
“觉得太复杂？”周凛靠在椅背上，语气听不出情绪，“那你想象一下，如果你在游戏里，只能看到对方英雄的模型，听不到技能音效，看不到装备栏和地图信号，全凭他们走位的细微习惯和技能释放的前摇动作来判断意图——你还觉得复杂吗？”
程野哑然。这么一说……好像又能理解了。都是捕捉细节，预判意图。只是“战场”和“技能”完全不同。
“我试试。”他深吸一口气。
训练继续进行。程野渐渐找到一点感觉，像在玩一个超高难度的、真人版的多线操作游戏。他必须同时关注“多个目标”的状态，预判他们的“技能释放”（下一步行动），并做出“走位”（应对）。
中间休息时，程野去了趟洗手间。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稍微驱散了高强度用脑的疲惫。就在他擦脸时，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
是母亲。
他的心猛地一沉。这个时间，母亲通常不会打电话，除非……
他连忙接起，压低声音：“妈？”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极力压抑却仍带着哽咽的声音：“小野……你、你那边怎么样？工作累不累？”
“我很好，妈，不累。爸怎么样了？”程野走到角落，声音不自觉地发紧。
“你爸他……今天情况有点反复，医生说最好用那个进口的药，效果稳定些，就是……就是贵不少。”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助和愧疚，“妈知道你不容易，可是……”
程野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闭上眼睛。进口药。又是进口药。钱。永远是钱。
“要用，妈。一定要用最好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点斩钉截铁，“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想办法。我这边……业绩挺好的，很快就有提成了。你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爸。”
又安慰了母亲几句，挂断电话。程野看着洗手间镜子里那张苍白的、眼下带着青黑的脸，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刚刚在训练中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掌控感和“游戏”心态，瞬间被现实的巨锤砸得粉碎。
他撑着洗手台，低下头，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哭，只是那种巨大的、冰冷的压力无处释放，憋得他五脏六腑都疼。手腕的旧伤也适时地、尖锐地痛了起来，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和狼狈。
在原地站了足足五分钟，程野才用冷水又冲了把脸，用力揉了揉脸颊，试图让表情看起来正常些，然后走回办公室。
推门进去时，周凛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听到声音，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程野脸上，停顿了大约两秒。
程野努力想挤出一个“我没事”的表情，但估计很失败。
周凛没问什么，只是走到办公桌旁，从抽屉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支，递向他。
程野愣了一下，摇头：“谢谢周总，我不抽。”
周凛也没坚持，把那支烟拿回来，却没点燃，只是夹在修长的手指间，随意地把玩着。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
“我最难的那段时间，”周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也没抽。只是有时候，手里拿着这么个东西，感觉像……有个不会说话、但也不会背叛的伴。知道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至少，能占着手。”
程野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手指间那支白色纤细的香烟，看着他平静无波却笼罩着一层极淡寂寥的侧影。周凛从没提起过“最难的那段时间”具体是什么，但程野隐约能猜到，必然和他戛然而止的电竞生涯、和他电脑上那张旧照片有关。
那股几乎将他淹没的孤独和无力感，奇异地，因为周凛这几句平淡的话，稍微消散了一点点。好像一个人走在漆黑的冰面上，突然发现远处还有另一个沉默前行的人影。虽然离得很远，虽然彼此无话，但知道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扛着冰冷和黑暗，那感觉……不一样。
“嗯。”程野低低应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周凛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把那支烟随手放回烟盒。“休息时间结束。继续。”
训练重新开始。程野收敛心神，努力将父亲的病情和医药费的阴影暂时压到心底。奇怪的是，这一次，他观察“客人”的细微表情，揣摩那些言外之意时，似乎比之前更敏锐了一些。
仿佛心底那块最柔软、最疼痛的地方，因为刚刚短暂的暴露和奇异的共鸣，生长出了一层薄薄的、却更有力的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