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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左手神话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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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照片，像个幽灵，在程野脑子里挥之不去。
接下来的训练，他总有些心不在焉。周凛提问时，他反应慢了半拍；模拟应对时，话术颠三倒四。连周凛让他复述刚才“王总”随口提到的几个无关紧要的爱好，他都卡了壳。
“咖啡，喜欢蓝山……高尔夫，每周三……”他努力回忆，额角渗出细汗。
“是瑰夏，不是蓝山。高尔夫是每周四，因为他周三固定有董事会。”周凛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敲击桌面的手指显示了他的不耐，“程野，你的注意力被野怪勾走了吗？还是觉得，在我这里训练，不如回去伺候赵总之流有‘钱途’？”
这话刺得程野脸上一热，猛地抬起头：“不是的，周总！我……”
“那你‘是’什么？”周凛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一张五年前的照片，就让你方寸大乱，连最基本的观察和记忆都做不到？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不是我，是王启明那种笑面虎，你刚才走神的三秒钟，足够他给你挖三个坑，让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程野被噎得说不出话，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旧伤处又传来隐隐的痛。他知道周凛说得对，可他控制不住。那张照片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以为早已锁死的门，门后是他曾经热血沸腾、如今却不敢回首的过去，还有周凛身上那重重迷雾。
“对不起，周总。”他低下头，声音发闷，“我会调整。”
周凛看了他几秒，没再继续训斥，而是起身走到酒柜旁，拿出两个玻璃杯，倒了两杯纯净水，走回来，将其中一杯放在程野面前。
“手腕还疼？”他忽然问。
程野愣了一下，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按住右腕：“……有点，老毛病了。”
“腱鞘炎，慢性劳损，伴随轻微神经压迫。当年TGA青训营的队医报告是这么写的吧？”周凛抿了口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程野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份详细的伤情报告，连他当时所在的网吧队老板都不清楚，周凛怎么会知道？
“不用那种眼神看我。”周凛放下水杯，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也打过职业。虽然……时间很短。”
程野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测呼之欲出。他喉咙发干，试探着问：“周总，您当年的ID……是不是‘Lynn’？”
那个曾在职业圈昙花一现，以左手操作、极致意识和冷僻英雄池闻名，被誉为“左手神话”，却如流星般迅速陨落，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天才中单？
周凛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只是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桌上的一个金属烟灰缸。那烟灰缸很干净，显然不常用。
“我打职业那年，十九岁。”过了许久，周凛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进了当时最强的俱乐部青训，一个月升二队，三个月打上首发。所有人都说，我是下一个巨星。”
他的目光落在烟灰缸光滑的表面上，没有焦点。
“然后呢？”程野屏住呼吸，轻声问。
“然后，我母亲查出癌症，晚期。”周凛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但程野敏锐地捕捉到他转动烟灰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需要很多钱，最好的药，最好的治疗。而当时，我刚打上主力，签约费不高，比赛奖金要等赛季结束。”
程野的心慢慢沉下去。相似的剧情，不同的主角。
“有人找到了我。”周凛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开出天价，让我在关键局‘发挥失常’。只需要一场。他们说，我母亲等不到赛季结束了。”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只有空调微弱的气流声。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这片陡然沉重的空气。
“你……答应了吗？”程野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他想起关于Lynn的传闻，最刺耳的那个——打假赛，被俱乐部发现，狼狈退役。
周凛终于抬眼，看向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程野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讥诮，有苍凉，还有一种沉淀已久的疲惫。
“我烧了合同，把那个人和他的钱一起扔出了门外。”他平静地说，“然后，我接了很多很多商业代言，不管多low；去各种线下活动站台，不管多累；甚至……去了一些不该去的地方，陪一些不该陪的人喝酒。”他的目光扫过程野瞬间苍白的脸，“用了半年，凑够了第一笔治疗费，把我母亲送进了最好的医院。”
“那后来……”程野嗓子发紧。
“后来，我母亲还是走了。在我拼命打训练赛、跑活动、喝酒喝到胃出血的时候，安静地走了。”周凛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再后来，当初找我打假赛的那个人，因为别的事进去了，临进去前，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把当初试图贿赂我的事，插了出去。于是，圈子里都知道，‘左手神话’Lynn，不是因为母亲病重、状态下滑而退役，而是因为‘打假赛未遂’，被俱乐部秘密处理了。”
他拿起那个烟灰缸，在手里掂了掂，金属冰冷的质感似乎传递不到他的皮肤。
“俱乐部没有出面澄清，因为他们确实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除了基本工资，什么也没给。我也没有澄清，因为……不重要了。”他放下烟灰缸，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我母亲不在了，电竞对我来说，也死了。”
程野坐在那里，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他看着周凛平静无波的脸，却仿佛看到了五年前那个同样身处绝境、却选择了完全不同道路的、骄傲而绝望的天才少年。他烧掉了魔鬼的契约，却把自己扔进了另一个炼狱。他救不了想救的人，还背负了洗刷不掉的污名。
所以，他的电脑屏保，是当年意气风发的自己。所以，他看到同样因伤病和困境坠落的自己，会伸出那只手。那不是施舍，不是投资，那是一个被困在过去的幽灵，对另一个即将坠入深渊的灵魂，本能般的、沉默的挽留。
“为什么不解释？”程野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你现在有能力……”
“解释给谁听？”周凛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给那些早就遗忘的观众？给落井下石的所谓同行？还是给……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母亲？”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程野，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程野，”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更冷，“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同情我，或者觉得自己有多特别。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的坑，比你想象的多，也比你想象的深。走错一步，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初：“收起你那些无用的感慨和好奇心。你现在唯一该想的，是怎么用我教你的东西，在‘云巅’站稳脚跟，赚到你该赚的钱，保住你想保住的人。眼泪和愤怒，是这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程野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弥漫开血腥味。他看着周凛，看着他重新戴回那副冰冷坚硬的盔甲，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
他忽然明白，周凛递给他那支烟，说“有个不会说话、但也不会背叛的伴”时，心里在想什么。
那不是一个比喻。
那是他过去五年，每一天都在经历的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