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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半叩门 谢云辞觉得 ...

  •   谢云辞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疯了。

      不然怎么解释——大半夜的,他不睡觉,蹲在师尊寝殿门外,像只守门的石狮子?

      月亮挂在天边,又大又圆。后山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老梅树的声音。他就蹲在廊下,抱着膝盖,盯着那扇门发呆。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今晚做噩梦了。梦见他还是那个雪地里的婴孩,冻得浑身发紫,没人要。梦里师尊没有路过,没有弯腰,没有把他抱起来。他就那么躺在雪里,一点点失去知觉。

      醒来时,他出了一身冷汗,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然后,他就走到了这里。

      禁制对他形同虚设,他一踏就进来了,站在师尊寝殿门口。

      可他不敢敲门。

      大半夜的,师尊肯定在睡觉。他要是敲门进去,说什么?说“师尊我做噩梦了害怕”?他都二十岁的人了,金丹期修士,说出去笑掉大牙。

      谢云辞把脸埋进膝盖里,叹了口气。

      他正准备起身回去,身后的门忽然开了。

      他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温珩月站在门口,墨发散落在肩背,只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外罩一件月白长衫。月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尊冰雕的仙人,清冷得不沾一丝尘世烟火。

      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谢云辞,目光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问“你怎么在这儿”。

      只是看着他。

      谢云辞被看得心虚,讪讪站起来:“师尊,我……我就是路过,那个……”

      温珩月沉默了一瞬。

      “进来。”他说。

      谢云辞愣住。

      温珩月已经转身进去了,门没有关。

      谢云辞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出一室清辉。温珩月已经在床边坐下,看着他,似乎在等他说话。

      谢云辞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师尊,我……我就是……”他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温珩月看着他,忽然问:“做噩梦了?”

      谢云辞浑身一僵。

      师尊怎么知道?

      温珩月没有解释,只是往床内侧挪了挪,让出一半的位置。

      “过来。”他说。

      谢云辞愣住了。

      他看着师尊清冷的眉眼,看着那半张床,脑子一片空白。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床上了。

      躺在师尊的床上。

      挨着师尊。

      温珩月躺在他旁边,和他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闭上了眼睛。

      谢云辞盯着头顶的床帐,心跳如擂鼓。他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冷梅香,是师尊身上的味道。

      他侧过头,偷偷看温珩月的侧脸。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师尊脸上落下一道浅浅的光痕。师尊的睫毛很长,此刻安静地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师尊睡着了吗?

      谢云辞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会这么看一夜,温珩月忽然开口:“睡不着?”

      谢云辞吓了一跳,连忙收回目光:“没、没有。”

      温珩月睁开眼,偏过头看他。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谢云辞的心跳几乎要冲出胸腔,他连忙垂下眼,不敢再对视。

      “做什么梦了?”温珩月问。

      谢云辞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梦见……师尊没有捡我。”

      温珩月没有接话。

      谢云辞继续说:“梦见我还在雪地里,一直等,一直等,等不到人来。”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可那梦里的冷,好像还留在骨头缝里,让他忍不住往温珩月那边靠了靠。

      温珩月没有躲。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醒了。”谢云辞说,“醒了一身汗。”

      温珩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覆在他的眼睛上。

      “睡吧。”他说。

      谢云辞眼前一片黑暗,只能感受到师尊掌心温热干燥的触感。那温度从眼皮渗进来,一点点驱散梦里的寒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闭上眼睛。

      ---

      谢云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片光斑。他躺在师尊的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余温散尽。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看见枕边放着一块糖。

      用油纸包着,小小的,圆圆的。

      谢云辞愣住,把糖拈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糖纸上什么字也没有,就是普通的饴糖。

      师尊放的?

      他想起上次自己给师尊塞糖的场景,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把糖塞进嘴里。

      甜的。

      甜得他心里发软。

      ---

      与此同时,前山。

      沈听鹤站在演武场边缘,看着场中弟子切磋。他一身白衣,负手而立,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温润如玉,让人挑不出错处。

      江渡正在场中与人过招,余光瞥见他,心里莫名有些不自在。

      他想起昨日谢云辞说的话——“放心,他不敢在天枢宗放肆”。

      话是这么说,可江渡总觉得这位云隐山少主看人的眼神不太对。明明在笑,笑意却到不了眼底。

      切磋结束,江渡收了剑,正要离开,沈听鹤却走了过来。

      “江师弟。”他含笑抱拳,“方才那几剑使得极好,不愧是明烛真人的高徒。”

      江渡连忙回礼:“沈师兄过奖了。”

      沈听鹤笑着摆手,像是随口一问:“对了,怎不见谢师弟?听闻他是恒月仙君座下唯一弟子,剑法定然不凡,倒想请教一二。”

      江渡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敢露:“云辞师兄他……平日都在后山修行,很少来前山。”

      “后山?”沈听鹤微微挑眉,“恒月仙君的居所?”

      江渡点头。

      沈听鹤笑意更深,眼底却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原来如此。”他说,“恒月仙君对谢师弟,当真是……偏爱得很。”

      江渡听出那语气里的一点微妙,却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讪讪笑着。

      沈听鹤没有再多说,含笑告辞。

      江渡看着他的背影,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

      后山。

      谢云辞吃完糖,洗漱完毕,推门出去。

      院里,温珩月正在练剑。

      望月剑在他手中,剑势依旧很慢,慢得像是在散步。可每一剑刺出,空气中都会漾开淡淡的涟漪,那是剑意与天地共鸣的痕迹。

      谢云辞倚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师尊,昨天那个梦,是真的吗?”

      温珩月收剑,偏头看他。

      谢云辞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我真的是师尊在雪地里捡的吗?”

      温珩月点头。

      “那……”谢云辞迟疑了一下,“我爹娘呢?”

      温珩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谢云辞愣了愣。

      温珩月继续说:“捡到你的时候,你身上只有一块布,一张字条。字条上写了生辰,别的没有。”

      谢云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其实早就知道。从小到大,他问过无数次,师尊的答案从来都是“不知道”。可他每次都要问,好像问多了,就能问出点什么来。

      温珩月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忽然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头顶。

      “你是我的弟子。”他说。

      谢云辞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师尊的眼神还是那样淡,淡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可那水里,映着他的影子。

      谢云辞忽然笑了:“我知道。”

      他伸手拽住温珩月的袖子,晃了晃:“师尊,我今天想吃你做的面。”

      温珩月沉默了一瞬。

      “不会。”他说。

      “那我教你。”

      “……”

      “师尊试试嘛,我上次教过你的,你还记得吗?”

      温珩月想了想,点头。

      谢云辞笑得眉眼弯弯,拽着他的袖子往厨房走:“走走走,我给你打下手。”

      ---

      厨房里,温珩月站在灶台前,面无表情地和面。

      谢云辞在旁边看着,憋着笑。

      师尊的剑术天下第一,可揉面的手法实在不敢恭维。那面团在他手里,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怎么都不肯听话。

      温珩月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团,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什么绝世难题。

      谢云辞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温珩月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点疑惑。

      “师尊。”谢云辞走过去,从身后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一起揉,“要用巧劲,不能硬来。你这样,面团会怕你的。”

      温珩月被他握着手,耳根悄悄染上一抹红。

      他没说话,任由谢云辞带着他揉。

      面团在两人手中渐渐变得光滑。谢云辞低着头,睫毛垂下来,神情认真得不像在揉面,倒像在做什么大事。

      温珩月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做饭,有人陪着。

      发呆,有人陪着。

      什么都有人陪着。

      他不太懂这种感觉叫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讨厌。

      ---

      面煮好了。

      两人坐在小院的石桌旁,面前各放着一碗面。卖相一般,汤有点浑,面有点坨,但闻着还挺香。

      谢云辞夹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

      温珩月看着他,似乎在等评价。

      谢云辞嚼了嚼,竖起大拇指:“好吃!”

      温珩月也夹起一筷子,吃了一口。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咸了。”

      谢云辞摆手:“不咸不咸,刚刚好。”他又吃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师尊做的,什么都好吃。”

      温珩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可他低头吃面的时候,嘴角似乎微微弯了弯。

      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但谢云辞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面,把笑意藏进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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