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议事 天枢宗的议 ...
-
天枢宗的议事殿坐落在主峰之巅,巍峨肃穆,常年云遮雾绕。
每月初五,各峰主事齐聚议事,商讨宗门大小事务。说是“各峰主事”,其实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人——大乘期以上的,才有资格踏入这座大殿。
温珩月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清衡真人坐在首位,见他进来,笑着招手:“师弟来了,坐。”
温珩月颔首,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霜降仙子就在他旁边,看他一眼,忽然凑近了些:“珩之,你今日气色不错。”
温珩月偏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点疑惑。
气色?什么是气色不错?
霜降仙子被他看得无奈,摆摆手:“算了,当我没说。”
明烛真人坐在对面,大嗓门一开,整个殿都听得见:“云隐山那小子又来了,这回说是要住两三个月。师兄,你收的什么徒弟?”
清衡真人笑道:“只是指点剑法,不算收徒。”
“指点?”明烛真人哼了一声,“我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霜降仙子挑眉:“怎么说?”
明烛真人压低声音——其实也没低多少——“听说他去年想拜师弟为师,被拒了。这回巴巴地跑来,指不定打什么主意。”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温珩月身上。
温珩月正在发呆,察觉到视线,抬起头,目光茫然:“嗯?”
清衡真人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说正事。”他顿了顿,神色微凝,“魔域那边,最近动作更频繁了。”
霜降仙子皱眉:“查清楚他们在找什么了吗?”
“还在查。”清衡真人说,“但据云隐山传来的消息,他们在追查当年魔尊麾下旧部的遗脉。尤其是……”他顿了顿,“战将级的后人。”
温珩月的眼睫轻轻动了动。
但他什么也没说。
明烛真人一拍桌子:“那群余孽还不死心?当年魔尊都死了,他们还想翻出什么浪来?”
“魔尊虽死,魔心未灭。”清衡真人叹了口气,“若真让他们找到魔尊血脉,只怕又是一场浩劫。”
霜降仙子冷笑:“魔尊血脉?当年那一战,魔尊的道侣怀着孩子战死,哪来的血脉?”
“不确定。”清衡真人摇头,“只是传言罢了。”
议事继续,温珩月没有再听。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今早被云舒拽过。
魔尊遗脉……
他想起那年大雪,山门外那个不哭不闹的婴孩。襁褓里除了生辰八字,还有一块令牌。那令牌上的纹路,他见过。
在古籍里。
魔域战将的令牌。
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淡淡的,像一尊不染尘俗的玉雕。
---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温珩月刚出议事殿,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白衣,温润,笑意盈盈。
沈听鹤。
他显然是专程等在这里的,见温珩月出来,连忙迎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晚辈沈听鹤,拜见恒月仙君。”
温珩月停住脚步,看着他。
沈听鹤抬起头,笑容恰到好处,既恭敬又不卑不亢:“久闻仙君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温珩月沉默了一瞬。
“嗯。”他说。
然后抬脚就走。
沈听鹤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愣了一息,连忙追上去:“仙君留步——”
温珩月停住,回头看他。
沈听鹤深吸一口气,维持住笑意:“晚辈斗胆,想请教仙君几个修行上的疑惑,不知仙君可否……”
“不可。”温珩月说。
沈听鹤:“……”
他又愣了一息,勉强笑道:“是晚辈冒昧了。那……不知仙君平日可有闲暇?晚辈只想……”
“没有。”温珩月说。
沈听鹤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温珩月已经转身走了。走得干脆利落,衣袂翻飞,连头都没回。
沈听鹤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寸寸碎裂。
他盯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
与此同时,后山。
谢云辞正在给老梅树浇水。
其实梅树不需要浇水,都活了几百年了,哪那么娇气。但他闲着也是闲着,总得找点事做。
昨晚在师尊床上睡了一夜,今早又吃了师尊留的糖,他现在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正哼着歌浇水,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江渡正气喘吁吁地跑来。
“师兄!师兄!”江渡跑近,扶着膝盖喘气,“出、出事了!”
谢云辞挑眉:“什么事?”
江渡抬起头,一脸紧张:“那个沈听鹤,他去堵恒月师叔了!”
谢云辞手里的水瓢啪嗒掉在地上。
“什么?”
“我刚才路过议事殿,看见他在门口等着,师叔一出来他就迎上去了!”江渡急道,“师兄你快去看看——”
话没说完,谢云辞已经不见了。
江渡愣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喃喃道:“……跑得真快。”
——
谢云辞一路飞奔。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师尊那么厉害,沈听鹤还能把师尊怎么着不成?可他就是急,就是不安,就是想快点见到师尊。
刚跑到山门附近,就看见温珩月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谢云辞猛地刹住脚步,喘着气,上下打量他:“师尊!你没事吧?”
温珩月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疑惑。
“没事。”他说。
谢云辞还是不放心,凑近看了看,确认师尊身上没有半点异常,这才松了口气。
“那个沈听鹤,”他问,“他跟师尊说什么了?”
温珩月想了想:“问能不能请教。”
“然后呢?”
“我说不可。”
谢云辞愣了一瞬,然后笑出声来。
他笑得眉眼弯弯,拽住温珩月的袖子:“师尊,你就这么回他的?”
温珩月点头。
“他没再说别的?”
“说了。”
“说什么?”
“问有没有闲暇。”
“师尊怎么回的?”
“没有。”
谢云辞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眶都热了。他拽着温珩月的袖子,把脸埋进去,闷闷地说:“师尊,你怎么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可爱?这么让人放心?这么让他喜欢?
他说不出来。
温珩月低头看着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回去。”他说。
谢云辞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回去做什么?”
温珩月想了想:“浇水。”
谢云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浇水。”
他牵着温珩月的袖子,两人并肩往后山走去。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
远处,沈听鹤站在一棵树后,看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
他原以为恒月仙君对谁都是那副冷淡模样,对谢云辞也不会例外。
可刚才——
他看见谢云辞拽住温珩月的袖子时,温珩月没有躲。
他看见谢云辞把脸埋进温珩月袖子里时,温珩月伸手拍了拍他的头。
那动作,轻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沈听鹤攥紧了拳头。
凭什么?
他千里迢迢来求师,温珩月连看都不多看一眼。谢云辞不过是路边捡的野种,凭什么能独占仙君的偏爱?
凭什么?
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
后山小院。
谢云辞浇完水,坐在石桌旁,托着腮看温珩月。
温珩月在擦剑。
望月剑横在膝上,他拿着块软布,一下一下,擦得很慢,很仔细。
谢云辞看着看着,忽然问:“师尊,那个沈听鹤,他还会再来吗?”
温珩月想了想:“不知道。”
“如果他再来,师尊还见吗?”
“不见。”
谢云辞笑了,凑近一点:“师尊,你是不是不喜欢他?”
温珩月沉默了一瞬。
不喜欢?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沈听鹤只是一个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见或不见,都不重要。
但云舒问了。
他想了想,说:“不喜。”
谢云辞眼睛一亮:“为什么?”
温珩月看着他,目光平静:“他看你。”
谢云辞愣住了。
他看你。
就这三个字。
谢云辞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地跳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温珩月说完,继续低头擦剑,好像只是随口一提。
可谢云辞知道,师尊从不随口说话。
师尊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师尊……是吃醋了吗?”
温珩月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疑惑。
“什么是吃醋?”
谢云辞:“……”
他又忘了,师尊不懂这些。
他哭笑不得,摆摆手:“没什么。”顿了顿,又凑近一点,认真地看着温珩月的眼睛,“师尊,不管谁看我,我都只看着你。”
温珩月和他对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嗯。”
谢云辞笑了,笑得心满意足。
他靠在温珩月肩上,闭上眼睛,听着风吹过老梅树的声音。
这一刻,他觉得什么都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