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 60 章 厌弃 ...

  •   颁奖典礼安排在了第二天早上九点。

      裴蕴坐在会场后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参赛证的边缘,林骁坐在她的左手边。

      昨晚她几乎没怎么睡,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徐女士转身离去的背影,以及向晚那句“徐老师说比赛期间要避嫌”。

      万幸,裴文启对徐女士避之不及,且是个十足的工作狂,裴蕴不至于要在辛酸之余还得去应付他。

      评委们经过一夜的筛选,选出了十幅作品参与最后的角逐,会场的大屏幕上依次展示着入围作品,每一幅都附有评委的点评。

      所有的参赛选手坐在场下,偶有窃窃私语与惊叹赞美,他们年龄不一,有的还只是初一的学生,只不过来练练手,有的已经是高三生,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机会。

      裴蕴目不转睛地盯着评委席中央徐女士的方向,对那些作品几乎失去了兴趣。

      而当裴蕴的画出现在屏幕上时,场内还是响起不少窃窃私语,这才拉回些许裴蕴的注意力。

      “这幅作品在技法上极为成熟,构图大胆却不失细腻,色彩运用极具个人风格。”一位评委推了推眼镜,语气赞赏,“尤其是光影的处理,虚实之间,层次分明,很有‘艺’的深度。”

      另一位评委也点头附和:“不仅如此,这幅画的情感表达也非常到位,笔触里藏着一种克制的张力,是真正有‘术’的作品。”

      裴蕴听着这些评价,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

      她的目光依旧越过人群,落在评委席上——徐女士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衣和黑色西裤,脖子上系着一条印花丝巾,端坐在正中央,神色平静,仿佛这些赞誉与她毫无关系。

      向晚的作品随后出现在大屏幕上,大幅的绿色之中别出心裁地混合了金箔和盐粒,笔法并不精雕细琢。

      “这画颇有徐茵年轻时的风格啊。”年长一些的评委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特别是这种对自然元素的抽象处理方式。”

      会场里响起一片附和的低语。

      大家显然都想起了二十年前徐女士那幅轰动画坛的《絮语》,那幅画同样运用了金箔与盐粒,同样以看似随性的笔触勾勒出春日的灵动。

      “最难得的是这份纯粹的情感表达。”徐女士的声音从台上传来,平静而温和,“没有刻意追求技巧的完美,而是忠实于内心的感受。”

      主持人微笑着说:“那么现在,请本次特邀评委徐茵女士宣布本场比赛冠军。”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徐女士缓步走上台,展开手中的信封,声音清晰而平静:“很荣幸站在这里,在宣读之前,有几句话我也想和在座各位未来的艺术家共勉。艺术的价值,不仅在于技法,更在于它所传递的情感与思想。有些作品看似完美,却缺乏灵魂;而有些作品或许不够成熟,却能让人感受到最纯粹的表达。”

      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向台下,又回归到手里那张信封,她慢条斯理地拆开,然后微笑开口:“经过本次组委会一致决定,本届全球青少年美术联赛中国赛区第一名是——向晚。”

      会场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坐在裴蕴侧前方的向晚惊喜地站起身,脸颊泛红,快步走向领奖台。

      裴蕴坐在那里,耳边嗡嗡作响,像是被一记闷雷击中。

      她看着向晚接过奖杯,看着评委们微笑着与她握手,看着徐女士轻轻拍了拍向晚的肩膀,眼神温和——那是她从未得到过的眼神。

      闪光灯在眼前噼里啪啦,应接不暇。

      裴蕴想象中母女相拥、母亲以她为荣的感人场面,在这一刻就像童年时期被戳破的泡泡,彻底烟消云散了。

      幼时刚拿起画笔的她也曾问过母亲:“什么样的画才是好画?”

      徐女士当时回答:“能让人一眼就记住的,才是真正的好画。”

      哦,原来母亲记住的,从来都不是她的画。

      她追求的是极致的完美,是能让妈妈点头认可的技艺。

      而现在,她却在称赞“不完美”的价值。

      林骁的手此时突然覆上她冰凉的手指:"要走吗?"

      裴蕴摇摇头,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她的目光与台上的徐女士短暂相接——那一瞬间,她看见母亲平淡无波的眼神。

      直到坐上裴文启的车,裴蕴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车门关上的闷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刺耳,她机械地系好安全带,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靠在车窗上。

      冰凉的玻璃贴着太阳穴,窗外流动的街景在她眼中化作模糊的色块。

      副驾驶的林骁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目光晦暗不明。

      裴文启从驾驶座转过头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在看到她苍白的脸色时皱起眉头。

      然而他还是开口,语气是极尽可能的平淡:“现在你还要说什么豪言壮语给我听了吗?”

      一瞬间,所有的委屈和羞辱全部涌上心头,裴蕴把头一撇,紧紧咬着牙齿。

      “林骁,这次的事情你实在是没什么分寸,”裴文启又说,“你们两都还是未成年人,跑到北京来,人生地不熟,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是我逼林骁陪我来的!”裴蕴带着鼻音扬声打断了父亲的话,“你说他干嘛!”

      “你们现在关系已经这么好了?”裴文启似笑非笑地说了句,“之前也不知道是谁饭都不吃就躲着阿骁。”

      裴蕴磨牙:“你懂什么!”

      裴文启恢复了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模样:“我也不想说别的什么,只一点,下不为例。高三近在眼前,你不要给我拎不清轻重缓急。”

      裴蕴心想,确实,回去就把画册画具全都扔掉,一个都不要留了。

      “我讨厌你们。”她终于轻声说,眼泪却先一步滚落,“我讨厌你和妈妈。”

      裴文启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后视镜里,林骁看见这个向来强势的男人眼眶突然红了。但当他开口时,语气却恢复了往日的严厉:“系好你的安全带,回家再说。”

      裴蕴趴在窗户上,瞪着眼睛看外面,北京的天气总是雾蒙蒙的,高楼大厦也看不清,连衣服领子也莫名湿掉了一片。

      车子驶入临江市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柏油马路上投下摇曳的倒影。

      林骁透过后视镜沉默地看去,裴蕴始终侧着脸看向窗外,街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一场无声的走马灯。

      裴文启透过后视镜看了女儿好几次,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打开了转向灯。车子拐进玉泉别院,轮胎碾过减速带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等车完全停稳,裴蕴就解开了安全带,她一把推开车门,夜风猛地灌进来。

      “裴蕴!”裴文启的喊声在她身后响起。

      林骁已经飞快地解开了安全带,打开车门冲了出去。

      车内的裴文启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半晌眉头深锁,神情也严肃起来。

      裴蕴连鞋子都懒得换,撒气似的直接跑上楼,冲进房间,扑倒在柔软的床褥之间,整个人陷了进去。

      跟在她身后回到家的林骁,伸手扶起了被她故意撞倒的楼梯边的摆件,随即他听见房间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他迈了几步,在她房间门口迟疑伫立着,然后还是走了进去。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晕染进来。裴蕴整个人陷在蓬松香软的被褥里,像一座微微颤抖的小山丘。床头柜上的台灯被碰倒了,灯罩歪斜地挂着,在墙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裴蕴……”他沉下音调唤了一声。

      “我爸他就是故意的!”裴蕴闷在被子吼了一句。

      林骁缓缓单膝跪在床边,膝盖陷进柔软的地毯。他闻到她头发上浮动着的某种柑橘调的洗发水香味。被角被攥得发皱,露出她泛白的指关节。

      裴蕴的控诉在她的哭泣和哽咽声中一句比一句传来。

      “他知道我妈在,肯定不会给我第一名!”

      “所以他才没有阻拦我进去比赛!”

      “太过分了!真的是太过分了!”

      “他们真的是我爸妈吗?我是不是也是收养的啊!”

      “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

      “我明明画的比向晚好!凭什么每次都不站在我这边!”

      林骁始终沉默着,专心地成为他想成为的那种陪伴者。

      袖口却突然被裴蕴攥住。

      她紧紧地攥着,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红红的眼睛,在月光里急切地问他:“你说,我是不是画得比她好?”

      林骁垂眸对上她的目光,被那种无助的目光撞得心口发紧,他轻声说:“嗯……饿了吗?”

      她的眼眶里又盛着亮晶晶的一汪眼泪,裴蕴放下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衣袖,立刻闷回被子里:“我讨厌画画,我讨厌死他们了!”

      “哦,”林骁淡淡应了一声,“那正好让他们得意风光了。”

      裴蕴轻哼了一声,却不说话,只听见她一声一声低低的抽泣声。

      林骁的手指微微颤抖,缓慢地伸向她的脸颊,试图抹平那些难过和委屈。

      客厅的大门倏地合上,发出轻柔的声响。

      林璇温婉的嗓音从楼下传上来:“……文启,你是不是把孩子们接回来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