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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朦胧之间
【为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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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有些画面看过就忘不掉,有些念头闪过却抓不住?】
李天阳原本以为,意向表交上去之后,张老师可能会找每个人单独谈谈,最后再确认一遍意向,或者给个正式通知,文理分科的事情才算最终定下。
没想到高二一开学,新的班级已经分好了。
高一是三个重点班,高二分科后理科还是三个重点班,文科两个,但全部打散,重新分班。
好消息是班主任还是张老师,而且语文老师换成了一位老教师。
新的语文老师五十多岁,个子挺高,微胖,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她走路不快,步子稳稳的,上课从不迟到,也不拖堂。
第一节语文课,她走进教室,没有立刻翻开课本,而是先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唐山月”,字不大,但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我姓唐,教了三十年语文。”她转过身,声音略显沙哑,“还有两年退休,希望能跟大家好好相处。”
她不喜欢用课件,也很少写板书,手里永远只拿着一本语文书。讲文言文的时候,她会先带着大家逐字逐句过一遍,把重点字词和易错考点都圈出来,然后才放开来讲作者生平、时代背景,以及文章背后的故事。有时候讲着讲着就会联系到高一甚至初中学过的某篇课文。
如果下课铃响了,她还没有讲完,就会打住,不急不慢地说一句:“今天先到这里,下节课再说。”然后合上书,收拾好东西,稳稳当当地走出教室,从不会多占一分钟。
唐老师批改作业认真,但不较真。即使有人没写完,甚至是没写,也从不当众点名批评,而是下课叫住那个学生,轻声提醒一句。
有一次,在讲《蜀道难》之前,唐老师要求:“这篇全文背诵,明天上课我抽查。”
第二天,她果然点了人,“张柯。”
张柯站起来,张了张嘴,没背出来,最好老实说道,“我不会。”
“课后没背吗?”唐老师看着他。
“时间这么短,再说也没讲呢。”张柯理低声嘀咕,语气却是理直气壮的。
唐老师听到了,没有生气,也没有追问。她的视线扫过全班,语气平平淡淡:“昨天我是不是布置了全文背诵的作业?”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稀稀拉拉有人应声:“是……”“说了。” “要背的。”
唐老师“嗯”了一声,然后看向张柯,说:“好,同学们都给我证明,我确实布置了。你坐下吧。”
然后她也没再说什么,又点了两个同学背诵,然后就翻开书从头讲起。
不过,正是这种“把责任还给学生”的方式,反而会让自我要求严格的学生心里更不踏实,反而更加努力。李天阳的语文成绩也有了回升。
当然,也有坏消息。
王帅分到了另外一个理科重点班。
新班级里,李天阳几乎没有熟悉的人。他还是坐在倒数第二排,只不过同桌换成了另一个女生。个子很高,厚重的刘海遮住眉毛,下面是一只黑框大眼镜,走路时有些缩着脖子。不怎么爱说话,开学一周,两人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
她的桌角时常摆着一本《边城》,是高考名著阅读篇目。直到后来注意到她替换书皮,李天阳问了一句“看的是什么”。她盯着自己,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课间,教室里热闹起来,有人串座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去走廊找人,李天阳安静地翻看《宋朝微历史》,之前许派寄来的《民国微历史》在暑假的时候就已经看完了,又买了几本其他的。
刚开学那两个礼拜,王帅还会特意跑过来找他,抱怨新班主任从现在开始高考倒计时,搞得人心惶惶;问问各科上课的进度,特别是听说唐老师放养的风格后表示极度羡慕;以及约着中午一起打球。
后来他来的次数渐渐少了。
有一天他去找王帅还篮球,走到他们班门口,看到王帅正和几个男生围在一起说笑。王帅看见他,招了招手,接过球,说了句“放学约啊”,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聊天。
他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还有一个坏消息,他“被迫”从篮球队退出了。
他原本想着拖一拖,反正爸爸也不知道自己在学校的情况,谁知道爸爸直接联系了张老师,并且两人迅速“达成一致”。没过两天,中午刚被爸爸耳提面命要求退出篮球队,下午张老师就找他谈话,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你爸也跟我说了,篮球队的事,先放一放吧,专心学习。”
他没有争辩。
李天阳特意选了一个非训练日去找孙教练。办公室的门半开着,他敲了两下,走进去。孙教练正低头玩手机,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教练,我可能得退出篮球队了。”
孙教练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李天阳站在原地,等了几秒,见教练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转身往外走。
门还没关上,他听见办公室里有另一个声音问:“怎么,又是退出篮球队的?”
孙教练的声音隔着一道门缝传出来,带着点无奈:“那有啥办法,又走不了体育特招,肯定是以学习为重,篮球队就是个兴趣小组。”
“谁说不是呢,兴趣小组又怎么能妨碍学习呢。”那个声音发出一声感慨。
李天阳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体育馆的时候,迎面碰上了石珺,他手里拿着一叠表格,看见他,愣了一下,“嗯?你也来找教练?”
“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说道,“我跟教练说退出篮球队了,我爸和班主任都让我把精力放在学习上。”
石珺虽然有些惊讶,不过还是表示理解,拍了拍他肩膀:“行吧,其实我们这群高三的也马上要退了。之后有时间,一起打球。”
李天阳点了点头。
石珺转身要走,手腕上一根银质手链晃了一下,似乎之前从没戴过。
就在熟悉与适应新学期和新班级的过程中,很快就又到了年底。
圣诞和元旦之间的那个周五下午,年级“突发奇想”地组织大家在班里看电影,说是广播站极力争取的双节福利。
关上灯,拉好帘,教室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同学们期待地盯着显示屏。
不知道是哪位“人才”,选的竟然是《道林·格雷的画像》。当看到画家笔下无数张道林的素描手稿时,就已经有女生捂着嘴窃窃私语;等酒吧中纵情声色的情景铺开时,男生们开始起哄,口哨声、怪叫声此起彼伏;当道林与女演员耳鬓厮磨、深情缠绵时——
抱歉,被按下了暂停键。
教室里一片哗然,不知是兴奋还是遗憾。
十分钟后,屏幕上换了一部动画片,没人知道片名,也没人有心思看。
那十分钟的混乱迟迟没有散去。同桌的女生似乎突然变得开朗起来,和前桌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发出“哦—哦—”的声音,偶尔飘过来几个词,什么“渣攻”“受”之类的,他没听清楚,更没听明白。
不过不知怎的,总感觉到有目光从旁边漏过来,扫向他,又飞快地移开。
“这电影叫什么名字?”有人大声问。
“《道林·格雷的画像》,王尔德的!”有人答。
“谁这么牛逼敢放这种片子?”又有人笑骂。
放学回到家,爸爸还没回来,他关上房门,打开电脑,搜了这部电影,从头看起。这一次没有起哄,没有窃窃私语,只有屏幕的光幽幽地映在他脸上。
电影放完,字幕缓缓滚动。他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躁动,不像是紧张,也不像是兴奋。
那些形形色色的男欢女爱画面,他倒是没怎么记住。留在脑子里的,反倒是另外一个片段:道林挑逗的眼神,微微张开的嘴唇,下巴轻轻一扬的弧度,以及画家从迷茫到惊讶、从僵硬到顺从的变化,他主动蹲在道林身前,动作生涩,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姿态。
明明不是最暴露放荡的场景,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想着这个。就像一首听了一遍就忘不掉的旋律,你明明不想哼,它却自己从嗓子里冒了出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在身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团雾,抓不住,也吹不散。
平静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稍稍犹豫,便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道林格雷的画像”。
搜索结果跳出来,百科、影评、解读,不一而足,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有人说“道林格雷是王尔德的自画像”,也有人说“道林格雷是对道格拉斯的隐喻”。于是他又搜了“王尔德和道格拉斯”,有人以秘闻的方式讲述两人之间的爱恨情仇,有人为王尔德身败名裂、锒铛入狱扼腕叹息,还有人在谴责道格拉斯软弱幼稚、骄纵挥霍,甚至他还注意到了王尔德的另一位同性情人罗斯。
越看越多、越看越乱,他猛地关掉了网页,甚至没有等页面完全加载完。
手机扣在床上,屏幕朝下。
他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缓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