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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不再等待 【当“ ...


  •   【当“以后”突然变成“来不及”,你还会继续等下去吗?】

      第二天一早李天阳和爸爸去了陵园。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但陵园里人流依然不少。
      车子停在停车场后,一路弯弯绕绕,这条路他来过的,奶奶还在世的时候,曾经来过这里给爷爷扫墓。
      墓碑不大,奶奶和爷爷合葬在一起,爷爷是将近十年前走的,两个名字并排刻在灰扑扑的花岗岩上,一个描红,一个已经有些褪色。碑上绕着几朵大黄大粉的假花,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颜色艳得有些刺眼。李天阳盯着那几朵假花看了几秒,只是觉得有点讽刺。
      不远处传来人们的聊天儿声,还有零星的哭喊声。
      爸爸从袋子里掏出水果、鲜花,还有一瓶酒和两只酒杯,蹲下来端端正正地摆在碑前,李天阳把一盒桃酥放下,这是奶奶生前爱吃的,他特意去买的。
      然后退到一旁,默默地站着。他想起奶奶在京市时说的“今年五一再来,明年也来”,当时他觉得“明年”还很远。现在他明白了,“以后”是会突然没有的。
      爸爸低声念叨着什么,声音有些沙哑,他也没有听得太清楚,但从来没听过爸爸用这种语气说话。
      等爸爸起身的时候,李天阳看到他的眼眶红了,然后走到一边去抽烟,留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李天阳没有跪下,也没有磕头,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奶奶的名字,愣愣地出神。他以为自己会哭,但是没有。
      心里不是悲痛,是一种钝钝的茫然。
      中午回到家,爸爸坐在餐桌边的木椅上抽烟,无神地看着沙发左侧——那是奶奶常坐的地方。平时他不怎么抽,但这两天光他看到的,就抽了好几根。
      “这房子,”爸爸顿了一下,弹了弹烟灰,“以后不住了,我打算卖了。”
      李天阳坐在对面低头发呆,闻言抬起头,没有看向爸爸,目光落在茶几上奶奶那部没电的老年机上,很久没动。
      “你奶奶不在了,留着也没用。你以后上大学、工作,大概也不会回来了。”爸爸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联系了中介,这两天就挂出去。”
      李天阳没说话。
      “正好,这次多待几天,你收拾收拾,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带走的。”
      李天阳“嗯”了一声,自顾自地回到了房间。
      他自己的东西并不多,随便收拾一下就好,那些旧衣服、旧书、旧玩具,绝大部分可以直接丢掉。
      奶奶的东西,他拿走了那个老旧的木首饰盒和一本老相册。说是首饰盒,其实里面只有一只玉镯,一对金镯和一对金耳环,不值太多钱。至于老相册,里面夹着爷爷奶奶年轻时的照片,爸爸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他自己小时候的照片。
      过了一会儿,爸爸叫他吃饭,他喊了声“不饿”,然后继续坐在那里,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又从头翻起。
      说是多待几天,结果第三天傍晚爸爸就接到了工作电话。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他第二天得去上海出差。
      他不放心李天阳一个人在家,更不放心他一个人回京市,于是让李天阳收拾一下,第二天一起走。
      出发前的晚上,爸爸坐在沙发上,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把烟掐灭了:“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车。”
      李天阳转身回了房间。他没有关门,也没有开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窗外是岛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路灯昏黄的光。
      他想,这间屋子,以后应该再也不会来了。
      高铁从岛市到海市,四个多小时,爸爸一直在打电话,处理工作上的事。李天阳靠着窗,耳机塞着,没开音乐,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到了上海,爸爸把他安顿在酒店,嘱咐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李天阳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地掏出手机,打开地图。他搜了一下许派学校的名字,发现离这里倒是不远,坐地铁大概半个小时。
      他愣了一下。高中开始,他和许派总是隔着几百公里,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几站地铁。
      他果断地出了门。
      地铁上,他给许派发了条微信:“老师,您在学校吗?”
      过了一会儿,许派回了:“没有啊,我也放寒假啦。”
      李天阳这才惊觉,还有不到一个礼拜就除夕了,他回了个“哦,我忘记马上就过年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你去海市了?”
      李天阳犹豫了几秒,回了个:“嗯,跟我爸出差。”
      “可惜了。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那下次吧。等你再放假来海市玩,我带你逛逛。”
      李天阳盯着“下次吧”三个字,打了“好”,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然后锁了屏。
      人已经在地铁上了,他没想来着再回去,而是去许派的学校看看吧,反正也没什么事。
      冬天的海市和京市不一样。温度没那么低,但空气里带着一股湿冷,渗进骨头缝里。
      虽然大学已经放假,但好在还能进去。他裹紧外套,在校园里转了一小圈。寒假里的大学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个学生匆匆走过,大部分楼都关着门。
      他走到图书馆门口,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下午三点钟,阳光正好,洒在身上,还有一些暖意。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想发给许派,告诉他自己来了。但想了想,还是算了。说了又能怎样?说不定还会觉得他奇怪,突然跑到一个空荡荡的校园里,有什么好逛的?
      他没有退出聊天页面,而是往上翻,一口气翻到头,从“你已添加了许派,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那是初三复读的第二个学期,然后一条一条,一直翻到现在。
      “老师,中考成绩出来了,我语文考得不错!”
      “老师,我活着回来了。”
      “老师,可以帮忙看看作文吗?”
      “老师,您说我应该去篮球队吗?”
      “老师,我奶奶来京市了,您有什么推荐的餐馆吗?”
      “老师,您有时间吗,我想问问您选科的意见?”
      “老师,我选理科了。”
      “老师,您看过道林格雷的画像吗?”
      ……
      他一条一条看下去,有些对话甚至已经忘记了。
      许派几乎回复了他每一条消息,从来没有让他等超过一整天,大部分回复都不长,但从来没有敷衍过,哪怕只是简单地“嗯”“好的”,也总是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时间真的过得很快。
      他原本觉得,许派是他生活里为数不多的、不会轻易消失的东西。可今天他来了,许派不在。那以后呢?他会不会忽然就“不在了”?或者不是“不在了”,而是慢慢地淡出自己的生活。毕业、工作、恋爱、结婚……生活的洪流会把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冲走,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他了。就像小学、初中那些曾经的同学一样,成为朋友圈里偶尔的“点赞之交”。
      怎么办?
      他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心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似乎有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说:你不能只是等着。
      他锁了屏,把手机关上,站起来,看着空荡荡的校园,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在同一座城市,是不是就不是自己一个人了?
      风还是冷的,石阶上的阳光已经移走了大半。他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更稳了一些。
      他说不上来自己具体想做什么。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他不想再等“以后”了。现在的他还不知道,有句诗叫做“常将有日思无日,莫把无时当有时”。
      再次回到京市,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这是他们这几年第一次在这里过年,往年这时候,他早就在岛市了。
      奶奶去世不久,没有贴春联、福字、窗花,没有打扫屋子洗洗涮涮,甚至连门口的地垫都没换。
      爸爸大部分时间待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他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偶尔换一个台,又放下遥控器。李天阳窝在自己房间里,门半掩着,能听见客厅传来的电视声,但听不清内容。一天到头,两人说不了几句话。
      除夕那天下午,爸爸推开房门问他,年夜饭是出去吃,还是打包回来吃?
      他环顾了一下自己的房间,书桌上随意摊着课本,床上的被子卷成一团,窗帘拉着一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视线穿过房门,客厅里的茶几空荡荡,没有水果零食,没有花生瓜子。
      “去饭馆吧。”他说。
      爸爸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他愣了一会儿神,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掏出手机,给许派发了一条微信,“春节快乐,谢谢老师。”
      很快,许派很认真、很正式地回了一句“新春快乐,阖家幸福,万事顺遂。”
      他盯着“阖家幸福”四个字,有些刺眼,自己没有告诉许派奶奶去世的消息,“阖家”现在只剩两个人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视线转向窗外,天灰蒙蒙的,说不好是阴天,还是雾霾。
      后面几天,爸爸偶尔出门,大概是拜访朋友或者处理工作,李天阳没太在意,自己一个人待着,反倒更自在些。
      他窝在椅子上,再次点开和许派的聊天记录。其实在海市的时候,他已经从头到尾翻过了一遍。可此刻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对话框,他忽然生出一股没来由的担心——万一哪天手机丢了,或者坏了,这些记录是不是就没了?那些对话,会不会在脑子里慢慢变淡,最后只剩下一段模糊的记忆?
      不行。
      说做就做,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把聊天记录完整地导了进去,然后强迫症似的开始调整格式,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手指停在鼠标上,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太少了。
      不是对话的数量,而是里面关于许派的信息。所有的对话都是自己提问,许派回答;自己发送求助,许派提供建议;自己报告结果,许派表示鼓励。许派的回复认真、耐心,每一条都在,但人却不在——他太少提到自己了。再加上他也很少发朋友圈。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已经有将近两年的时间没有见过他了,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新的学生,甚至不知道他的长相有没有什么变化。
      人是不是都是这样?隔得久了,联系少了,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然后慢慢地就变成了列表里一个安静的昵称。偶尔发一条消息,说两句近况,回复越来越短,间隔越来越长。等到某一天想起来,才发现上一次说话已经是几个月甚至是几年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19章 不再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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