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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迈阿密的艳阳与海报边缘的星光 那个充满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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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充满血腥味和雪松木香气的强制之吻,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将托德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然后又极其不负责任地呼啸而过。
在那之后的片场,气氛陷入了一种诡异而扭曲的拉扯中。
基里安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游刃有余的好莱坞顶级浪子。他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失控暴怒,表面上,他甚至对托德展现出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前辈的关怀”。
在一场马战戏结束后,基里安会自然地从助理手里拿过一瓶冰水,越过人群递给满脸灰尘的托德,用那种足以让任何人心跳加速的低沉嗓音说一句:“干得不错,托德。”
可是,还没等托德那颗不受控制的心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而跳动完一个节拍,基里安转过身,就会将穿着暴露戏服的米娅极其张扬地揽入怀中。他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吻米娅的侧脸,引得整个片场起哄大笑。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宣告主权,也是在用这种方式警告托德,更是为了掩饰他自己内心的恐慌——看,我基里安·沃斯依然是那个万花丛中过的花花公子,那个幽暗帐篷里的失控,不过是我演艺生涯中微不足道的一次走火入魔。
而这种“打一巴掌再给一颗沾满毒药的糖”的行径,对托德来说,无疑是最残忍的凌迟。
托德在极度的清醒中,绝望地看着自己一点点沦陷。理智每天都在他的脑海里尖叫着“远离他,他是个骗子”,可每当夜深人静,躺在漏风的行军帐篷里时,他那张还隐隐作痛的嘴唇,却开始可耻地怀念起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他怀念基里安在篝火旁低语时的温度,怀念他身上那股霸道的雪松木香气。
他在这种极度的自我厌恶和隐秘的渴望中,被撕扯得鲜血淋漓。
亚利桑那的这段荒野岁月,就在这样复杂、压抑、仿佛随时会爆炸的情感泥沼中,终于迎来了杀青。
剧组在当地的一家老酒馆举办了盛大的杀青派对。廉价的香槟、震耳欲聋的乡村音乐、群演们的狂欢交织在一起。托德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喝着一杯苏打水。他看着人群中央被簇拥着的基里安,像是在看一个遥远而虚幻的神明。
第二天清晨,剧组解散。
托德和玛雅提着行李,准备坐上返回洛杉矶的大巴。就在大巴车即将发车的前十分钟,报刊亭老板将最新一期的《Hollywood Star》(好莱坞星闻周刊)摆上了最显眼的货架。
玛雅只是随手扫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立刻想用身体挡住那本杂志。
但来不及了。托德已经看到了。
那是一张占据了整个头版头条的、全彩高清晰度的偷拍照。
照片里,没有亚利桑那粗犷的黄沙,只有迈阿密蔚蓝的海岸线和奢华的私人酒店泳池。基里安裸露着上半身,肌肉在迈阿密的艳阳下泛着性感的光泽。他正将穿着比基尼的米娅抵在泳池边缘,两人正在水中忘情地激吻。
旁边配着夺人眼球的加粗标题:《荒野狂飙后的迈阿密热恋!基里安与米娅假戏真做,共度火热周末!》
轰的一声。托德脑海里最后一丝虚无缥缈的幻想,在这张色彩鲜艳的照片面前,被砸得粉碎。
原来,在杀青派对提前离场的基里安,并不是像他对导演说的那样赶回洛杉矶参加紧急会议,而是连夜坐上了飞往迈阿密的私人飞机,去享受他真正的温柔乡了。
沙漠里的狂野,废弃电影院的星空,篝火旁的“唯一柔软的存在”……那些让托德辗转反侧、痛不欲生的暧昧与拉扯,对于基里安来说,不过是拍戏之余的一场沉浸式游戏。现在电影杀青,导演喊了“Cut”,基里安轻巧地抽身离去,回到了属于他的名利场,只留下托德一个人被困在原地,成了这场独角戏里最大的笑话。
“托德……”玛雅担忧地看着他,伸手想去抢那本杂志。
“我没事,玛雅。”
托德平静地转过头,平静得连声音都没有一丝颤抖。他提着那个破旧的行李包,一步一步走上了大巴车。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将随身听的音量开到最大,闭上了眼睛。
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因为他的心,已经在迈阿密的艳阳下,被彻底晒成了一把死灰。
……
回到加州艺术学院后,基里安·沃斯这个名字,就像是某种致命的病毒,被托德彻底从自己的生命中隔离了。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洛杉矶的阳光依然灿烂,大学校园里的草坪上到处是抱着吉他弹唱的年轻人。托德、吉米和玛雅这个“铁三角”重新合体。吉米依然每天穿着破洞牛仔裤在试镜的路上屡战屡败;玛雅依然踩着高跟鞋在各大制片厂的门口寻找机会;而托德,则把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到了学校的舞台剧里。
他每天第一个到达排练室,最后一个离开。他在《哈姆雷特》里挥洒汗水,在《推销员之死》里体会绝望。他像是一个苦行僧,用繁重的台词和情绪消耗,来麻痹自己,强迫自己去练习“忘记”。
他甚至再也没有喝过樱桃可乐,也没有去吃过康沃尔肉馅饼。
基里安和托德,就像是两条短暂相交后便迅速错开的平行线,再也没有过任何联系。那些被封锁在亚利桑那沙漠里的疯狂与眼泪,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直到几个月后的一天。
1985年底的感恩节前夕,《Rodeo & Whiskey》(现已正式定名为《荒野狂沙》)终于敲定了全美首映的档期,铺天盖地的宣传开始席卷洛杉矶的每一个角落。
那天傍晚,托德刚刚结束了一场精疲力竭的舞台剧彩排。吉米和玛雅硬拉着他,去日落大道上那家他们最常去的24小时复古美式餐厅吃汉堡。
“老天,你们看了这期的《综艺》杂志吗?阿瑟导演说这部片子绝对能横扫明年的奥斯卡提名!”吉米一边往嘴里塞着薯条,一边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报纸。
托德安静地吸着杯子里的白水,没有接话。
“吃你的吧,吉米!满嘴的番茄酱!”玛雅踹了吉米一脚,试图转移话题,她不想让托德回想起那段不愉快的记忆。
就在这时,餐厅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几个在街边挂海报的工人,刚刚将一张足足有两层楼高的巨幅官方电影海报,挂在了餐厅对面的大楼外墙上。
三个人下意识地转过头,透过餐厅的玻璃窗看了过去。
海报的设计极具80年代的复古史诗感。最中央,自然是占据了绝对C位的基里安和米娅。基里安戴着牛仔帽,眼神冷酷而深邃;米娅则穿着红色的裙子,性感妩媚。在他们的两侧,是饰演警长和反派的几位好莱坞老戏骨。
玛雅撇了撇嘴,正准备收回视线,突然,她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猛地从红色的皮质卡座上弹了起来。
“Oh my f**king God!老天爷!你们快看!快看那里!”玛雅激动得声音都在劈叉,她不顾形象地贴在玻璃窗上,手指着海报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吉米和托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在海报的右下角,在那些漫天黄沙的背景边缘,在主角们耀眼的光环之外……
有一个年轻人的半身像。
他穿着粗布衬衫,系着破旧的围裙,手里端着一个放着威士忌的木质托盘。他低垂着眼眸,蓝色的眼睛里透着一种与周围狂野环境格格不入的清冷与破碎感,宛如一朵开在绝境里的英伦玫瑰。
海报的底端,用极其微小但清晰的白色字体,印着一行字:
Todd Thorne as "The Waiter" (托德·索恩饰酒保)
托德彻底愣住了。
在好莱坞森严的等级制度下,只有男女主角和重要配角才有资格登上官方主海报。像他这种原本只有三句台词、后来靠着抢戏勉强挤进配角行列的龙套,连在片尾字幕里拥有一个单独的滚动条都是奢望,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被印在铺满全美各大城市街头的海报上?!哪怕只是在最边缘的角落!
“这不可能……”托德喃喃自语,他的手微微颤抖着,隔着玻璃窗,死死地盯着海报上那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什么不可能!你做到了!托德!你他妈的做到了!”
吉米激动得一把掀翻了桌上的薯条,像一头熊一样扑过来,将托德死死地抱在怀里,眼眶都红了,“你上院线电影的海报了!你不再是那个连脸都露不了的替身了!整个洛杉矶都能看到你的名字!”
玛雅也冲过来,从背后抱住他们两个,眼泪瞬间弄花了她引以为傲的防水眼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那双眼睛在镜头前是藏不住的!你是个天才,托德!你终于在这个该死的名利场里,撕开了一条口子!”
周围的食客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但他们三个完全不在乎。在这个80年代的复古餐厅里,在五彩斑斓的自动点唱机背景音中,这三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为了海报角落里那极其微小的一块版面,抱头痛哭,放声大笑。
“老板!给我们来三杯你们这里最贵的奶昔!还有最大的洋葱圈!”吉米豪气干云地拍着桌子大喊,“今晚,为了我们未来的奥斯卡影帝,托德·索恩干杯!”
“干杯!”玛雅举起手中的水杯,眼底满是骄傲。
托德看着眼前这两个毫无保留地为他开心的朋友,视线逐渐模糊。他举起杯子,和他们重重地碰在一起:“干杯。”
透过玻璃窗,洛杉矶的霓虹灯已经亮起。托德看着海报上基里安那张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脸,心底那片原本死寂的荒原,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破土。
他做到了。不是靠“凯尔”的施舍,不是靠基里安的眷顾,而是靠他自己在沙漠里咽下的那些沙子,靠他在镜头前流下的每一滴真实的眼泪。
可是托德不知道的是。
在沃斯影业位于比弗利山庄的顶层总裁办公室里。
基里安·沃斯正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手里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雪茄。他面前那张价值不菲的红木办公桌上,散落着十几张废弃的初版海报设计图。
在那些被否决的方案里,没有一张带有那个酒保的身影。
“沃斯先生,”宣发总监站在一旁,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把一个连演员工会都没进的龙套印在主海报上,这完全不符合规矩……而且,这会挤占赞助商Logo的位置。”
“规矩是我定的。”
基里安将雪茄扔在桌面上,深邃的绿眼睛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他的指尖轻轻地点在最终版海报的右下角——那是托德的脸。
“我要全美国的人,哪怕只是用余光,也能看到他。”
基里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他在用这种极其隐秘、极其扭曲的方式,将那个试图逃离他的英国男孩,死死地烙印在属于自己的版图上。
既然托德想要这漫天的星光,那他基里安,就把他捧到所有人的面前,然后再让他明白,这一切的光芒,到底是谁赋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