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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烟雾中的绿宝石与伪装者 自从《李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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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李尔王》的初舞台大获全胜后，托德、吉米和玛雅这三个性格南辕北辙的年轻人，就像是被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焊死在了一起，成了加州艺术学院里最形影不离的“铁三角”。
洛杉矶的阳光总是刺眼而热烈，但这三个人的日常却充满了接地气的喧闹。他们会挤在吉米那辆排气管总是突突作响的二手福特车里，穿梭在日落大道的各个试镜棚之间；他们会在深夜的街头分食一份只加了廉价辣酱的墨西哥塔可；玛雅会强行把她那些夸张的亮片元素别在托德低调的英伦风衣上，而吉米则总是试图教托德如何用标准的加州口音说那些粗俗但带劲的街头俚语。
对于从小习惯了孤独和阴冷孤儿院的托德来说，吉米和玛雅就像是两团不讲理的火焰，硬生生地闯进了他那座只有黑白灰的清冷堡垒，用温度和喧嚣将他包围。
1985年初秋的一个周五夜晚，洛杉矶的空气里开始躁动起属于周末的狂热因子。80年代的好莱坞之夜，是迪斯科球灯的折射，是高反差霓虹灯的海洋，更是荷尔蒙与野心交织的最佳猎场。
“听着，托德·索恩！如果你今晚再敢抱着你那本被翻烂了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演员的自我修养》在宿舍里发霉，我就把你的卡带随身听扔进太平洋！”
玛雅一脚踹开托德宿舍的门，她今晚穿了一件紧身的银色亮片吊带裙，外面罩着一件夸张的黑色皮夹克，大红色的唇膏在昏黄的走廊灯光下极具攻击性。
跟在她身后的吉米穿着做旧的破洞牛仔裤和一件印着摇滚乐队Logo的无袖T恤，一把勾住托德的脖子：“兄弟，放松一下！我们要带你去见识真正的洛杉矶！去感受一下什么叫做年轻的脉搏！”
半个小时后，托德无奈地叹着气，被这两个精力过剩的家伙一左一右地架进了一家名为“霓虹海市蜃楼（Neon Mirage）”的地下夜店。
推开沉重隔音门的那一瞬间，震耳欲聋的合成器贝斯声混合着强烈的鼓点，犹如实质的海浪般拍打在托德的胸口。舞池上方，巨大的银色迪斯科球折射出千万道细碎的光斑，扫过台下那些随着音乐疯狂扭动、汗水淋漓的年轻躯体。空气里弥漫着混合果味伏特加、大麻、浓烈古龙水以及高档发胶的复杂气味。
这是一个绝对喧嚣、绝对疯狂、也绝对不属于托德的世界。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灰色V领针织衫，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全棉T恤，柔软的棕发柔顺地垂在额前。在这群恨不得把所有荧光色都穿在身上的红男绿女中，清瘦、安静的托德就像是误入狂欢节的古典修士，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因为那份出尘的干净，而格外惹眼。
“去吧！去征服今晚！”玛雅大喊着，将托德推向吧台的方向，然后一把拉住吉米冲进了沸腾的舞池。
托德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走到红木吧台前，找了个角落的高脚凳坐下。
“一杯樱桃可乐，谢谢，不加酒精。”托德对酒保说道，纯正的伦敦口音让忙碌的酒保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随后递上一杯插着纸伞的红褐色饮料。
托德咬着吸管，单手托着下巴，蓝色的眼眸透过杯壁上的水珠，安静地注视着舞池里的群魔乱舞。他看到吉米正和一个穿着豹纹紧身裤的金发女孩贴身热舞，吉米夸张的顶胯动作引得女孩咯咯直笑；而在舞池的另一边，气场全开的玛雅正和一个看起来像是个小制片人的西装男人调情。
隔着涌动的人潮，吉米和玛雅都捕捉到了托德的目光。他们默契地挑了挑眉，用眼神传递着属于成年人的信号——“我们要去‘深入交流’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托德微笑着冲他们举了举手中的樱桃可乐，比了一个“OK”的手势。他并不觉得被抛下，相反，处在喧闹的边缘，做一个安静的观察者，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安全的惬意。
就在这时，夜店里原本狂躁的合成器舞曲戛然而止。
短暂的几秒钟寂静后，DJ的打碟机里流淌出了一阵温柔、缠绵、带着一点忧伤与极致渴望的前奏。那是麦当娜刚刚发行不久，正在席卷各大电台点歌榜单的抒情金曲——《Crazy For You》。
“Oh my god! This is my favorite song!（天呐！这是我最爱的歌！）”舞池里传来玛雅穿透力极强的欢呼声。
随着这声欢呼，整个夜店的氛围瞬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化学反应。原本疯狂跳跃的人群慢了下来，暧昧的暗红色与幽蓝色的灯光交织着打在舞池中央。干冰机开始工作，浓郁的白色烟雾如同晨雾般贴着地面蔓延开来，将人们的小腿淹没。狂欢的野兽们收起了爪牙，相拥在一起，随着缓慢而性感的节拍轻轻摇曳。
托德咬着红色的塑料吸管，目光百无聊赖地扫过被烟雾笼罩的舞池。
麦当娜慵懒而深情的嗓音在偌大的空间里回荡：
“Swaying room as the music starts...”（音乐响起，房间在摇曳…）
“Strangers making the most of the dark...”（陌生人在黑暗中尽情沉沦…）
就在这句歌词落下的瞬间，托德不经意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相拥的背影，越过那些迷离的暗色灯光——
“I see you through the smoky air...”（透过烟雾弥漫的空气，我看见了你…）
如同被某种神秘的磁场牵引，托德的视线在一片混沌中，精准地撞上了一双眼睛。
舞池对面的吧台边缘，站着一个男人。
在那一刻，托德并不知道，站在对面的，正是那个霸占了日落大道最大广告牌、统治着好莱坞票房与无数少女春梦的顶流巨星——基里安·沃斯。
因为今晚的基里安，做了一个堪称天衣无缝的“易容”。
作为沃斯影业的继承人，基里安早已经厌倦了那些虚伪的马屁、刻意的投怀送抱以及走到哪里都会被闪光灯围堵的窒息感。他太了解好莱坞的运作规则了，在这里，没有什么是真实的。今晚，他只是想甩开保镖和经纪人，玩一场“平民游戏”。
他用特效化妆泥垫高了自己原本完美的眉骨，让鼻梁看起来有一点不规则的微凸；他戴了一顶略显粗糙的深棕色假发，遮住了那头标志性的耀眼金发；身上穿着一件廉价的、甚至有些磨损的褐色灯芯绒外套，鼻梁上还架着一副有些笨重的黑框平光眼镜。
此刻的基里安，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片场打杂的落魄编剧，或者是一个毫无魅力的普通IT职员。
但唯一无法掩盖的，是他那双眼睛。那双如深海绿宝石般深邃、锐利、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又能洞穿一切的眼眸。
就在刚才，隐匿在平庸皮囊下的好莱坞浪子，正百无聊赖地端着一杯威士忌，冷眼旁观着这场无聊的□□狂欢。直到，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坐在吧台角落里的托德。
在一群浓妆艳抹、急于展现欲望的红男绿女中，那个穿着浅色粗线毛衣的英国男孩，干净得就像是一张刚从雪地里捡起来的羊皮纸。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喝着没加酒精的儿童饮料，眼神中没有丝毫对名利的渴望，也没有对情欲的急切，只有一种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清冷与纯真。
基里安挑了挑眉。在好莱坞这个大染缸里，他见过太多伪装出来的清纯，那些女星甚至能在床上精准地计算出眼泪落下的弧度。但眼前这个男孩不是，他的孤独和纯洁是自内而外的，甚至带着一丝让人忍不住想要去破坏、去染指的脆弱感。
隔着翻滚的干冰烟雾，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那是猎手锁定了今晚最不可思议的猎物的瞬间，也是飞蛾第一次看见那团足以将它焚毁的幽光的瞬间。
基里安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放下手中的酒杯，修长的手指扯了扯廉价外套的领口，迈开长腿，伴随着《Crazy For You》那情意绵绵的副歌，穿过烟雾缭绕的舞池，径直朝托德走去。
托德看着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陌生男人越走越近。男人虽然穿着打扮极为普通，甚至有些落魄，但他走路的姿态却出卖了他——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常年占据主导地位的从容与傲慢。像一头正在巡视领地的黑豹，哪怕披上了灰色的布单，步伐依旧充满压迫感。
“你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海盗绑架到了海盗船上，却还在惦记着星期天该去教堂做礼拜的乖孩子。”
男人在托德身边的空位上坐下，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一种淡淡的、混合着烟草与某种极其昂贵（显然不属于这身打扮）的雪松木香水味，若有若无地飘进了托德的鼻腔。
托德愣了一下，随后被这个奇妙的比喻逗笑了。他嘴角的弧度很小，但蓝色的眼睛里却漾起了细碎的光。
“如果这是海盗船，那这里的朗姆酒未免也太假了。”托德咬着吸管，转过头打量着身边的男人。
虽然男人的五官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粗糙，但当两人距离如此之近时，托德清晰地看到了黑框眼镜后那双绿色的眼睛。深邃、危险，像极了那个深夜他在广告牌上看到的、让他灵魂战栗的眼神。
托德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很快否定了自己荒谬的想法。高高在上的基里安·沃斯怎么可能穿着这么破旧的衣服，出现在这种龙蛇混杂的地下夜店里？
“我是凯尔（Kyle）。”基里安极其自然地报出了自己常用的假名。他侧过身，单臂撑在吧台上，拉近了与托德的距离，眼神专注得仿佛眼前的男孩是他今生唯一的救赎，“一个……在这个城市里找不到灵感的倒霉编剧。你呢？迷失在洛杉矶的英伦玫瑰？”
托德的耳朵微微有些发烫。在这个迷离的夜晚，在麦当娜缠绵的歌声里，这个自称“凯尔”的男人的眼神，有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托德。我是一个演员。”托德轻声回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樱桃可乐，“至于灵感……也许你找错地方了，这里只有荷尔蒙的挥发。”
“不，我找对地方了。”基里安轻笑了一声，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托德杯子边缘那把碍事的纸伞拔了出来，扔在吧台上。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了托德握着玻璃杯的骨节，带来一阵微弱的酥麻电流。
“酒保。”基里安打了个响指，“给这位托德先生来一杯‘处女座玛格丽特（Virgin Margarita）’，多加点青柠，少放点糖。樱桃可乐配不上他今晚的眼睛。”
托德没有拒绝。他看着“凯尔”熟练地和酒保交涉，看着他在喧闹中游刃有余的姿态。
“你似乎很习惯把别人看透，凯尔。”托德接过酒保递来的新饮料，杯口的盐霜在霓虹灯下闪着微光。
“职业病。”基里安耸了耸肩，厚重的假发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当你要写出能让观众痛哭流涕的故事时，你就得学会观察。而你，托德，你是一个极其糟糕的说谎者。”
“我没有说谎。”
“你的眼神在说谎。”基里安突然凑近，两人的鼻尖几乎只隔着几厘米的距离。那双绿色的眼睛在幽暗的光线下犹如深渊，“你坐在这里，看着你的朋友们在舞池里狂欢，你微笑着装作你很享受这份孤独。但其实，你的灵魂在尖叫。你在渴望某个人，或者某件事，把你从你那个安全、冰冷、却又无比窒息的壳里狠狠拽出来，对吗？”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开了托德内心最深处的隐秘。
那个在伦敦阴雨天的孤儿院里，永远躲在窗帘后面渴望被爱、却又害怕被抛弃的小男孩，在此刻被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眼看穿。
托德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蔚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震惊，随后是毫无防备的赤诚与脆弱。他看着眼前这个面貌平庸的“凯尔”，却觉得对方在这一刻，比任何好莱坞的男主角都要耀眼。
麦当娜的歌声恰好唱到了最高潮：
“I'm crazy for you...”（我为你疯狂…）
“Touch me once and you'll know it's true...”（只需触碰一次，你就会明白这是真的…）
在迷离的灯光与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好莱坞最冷酷的猎手，用最拙劣的皮囊，向最单纯的猎物抛出了第一张名为“懂得”的罗网。
而托德，心甘情愿地，一脚踏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