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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日大道的幻象与迟到的牛皮纸袋 凌晨两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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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的洛杉矶,褪去了白日的燥热与喧嚣,只剩下街角忽明忽暗的霓虹灯管在发出轻微的电流“嘶嘶”声。
“霓虹海市蜃楼”夜店沉重的隔音门被推开,一阵带着太平洋湿咸气息的夜风迎面扑来,吹散了托德身上沾染的干冰与酒精混合的沉闷气味。他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感觉因为那杯“处女座玛格丽特”而微微发烫的脸颊稍微冷却了一些。
跟在他身旁的是“凯尔”。这个自称落魄编剧的男人,双手随意地插在褐色灯芯绒外套的口袋里,步伐从容得仿佛整个好莱坞都是他的后花园。
“洛杉矶的夜晚太吵了,不适合用来聊天。”凯尔微微侧过头,黑框眼镜后的绿眼睛在昏暗的街灯下闪烁着某种深邃的光,“我知道一个地方,只有真正的‘寻梦人’才知道的秘密角落。敢不敢跟我这个陌生人走一趟,英伦玫瑰?”
托德看着他。明明理智告诉他,不该在一个混乱的夜晚跟着一个刚认识不到两小时的陌生男人走,但凯尔身上那种奇妙的、能够安定他灵魂的频率,却让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只要你别把我卖给日落大道上的黑胶唱片店就行,我可不怎么值钱。”
凯尔低沉地笑了一声,胸腔发出共鸣:“放心,你的灵魂比这个城市里所有的黄金都昂贵。”
他们没有开车,而是沿着蜿蜒的坡道一路向上。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周围的建筑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棕榈树和高大的灌木丛。最终,凯尔带着托德穿过了一片生锈的铁丝网,来到了一处废弃的汽车露天电影院(Drive-in Theater)的高地。
这里视野极佳。站在这片长满杂草的荒地上,整个洛杉矶的璀璨灯海毫无保留地在他们脚下铺陈开来,像是一块镶嵌着无数碎钻的巨大黑色天鹅绒。远处,好莱坞标志(HOLLYWOOD)在探照灯的映衬下,泛着冰冷而遥远的白光。
废弃电影院那块巨大的白色幕布依然屹立在风中,上面布满了岁月的斑驳,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胶片黄金时代的挽歌。
“这就是我的‘秘密据点’。”凯尔走到高地边缘,在一块平坦的水泥墩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托德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夜风将他那件略显宽大的米色粗线针织衫吹得鼓了起来,勾勒出他清瘦单薄的脊背。
“这里真美。”托德轻声赞叹,目光从繁华的城市灯海移向那块破败的白色幕布,“有一种……繁华落尽后的真实感。就像是电影散场后,放映机停止转动,所有虚幻的梦境都被抽离,只剩下赤裸裸的现实。”
凯尔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在这个被称为好莱坞的造梦机器里,所有人都拼了命地想往那块发光的幕布里挤,只有眼前这个傻乎乎的英国男孩,会在意幕布背后的荒凉。
“你真的很懂电影,托德。”凯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揉得有些发皱的万宝路香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用银色的Zippo打火机点燃。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刻意扮丑的脸,却掩盖不住他点烟时那份性感到骨子里的迷人姿态。“你说你是个演员。你在追求什么?名利?还是想在星光大道上留下你的手印?”
“我只是……想体会活着的感觉。”托德双手抱住膝盖,将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神变得悠远,“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我的世界很小,也很安静,安静到有时候我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心跳。直到我第一次站上舞台,第一次念出别人的台词……我突然发现,我可以在那些虚构的角色里光明正大地流泪,光明正大地去爱,去恨,去愤怒。在镜头前,我的痛苦是有价值的,是被允许的。那是我唯一的避难所。”
凯尔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作为基里安·沃斯,他听过无数个为了博取同情而编造的悲惨身世,但托德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甚至有些发抖的尾音,都透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真诚。这个男孩把演戏当成了救命的稻草,把虚假的剧本引为灵魂的解药。
多天真啊,凯尔在心里冷嘲。在这个圈子里,把感情当真的人,最后都会死得很难看。
但他表面上却流露出一种极具欺骗性的温柔与共鸣。他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托德的肩膀:“我懂你,托德。作为编剧,我也常常在自己写下的故事里迷失,因为现实世界太冷酷了。我们都是靠着偷窃别人的情绪,来填补自己灵魂空洞的贼。”
“我们都是贼……”托德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转过头看向凯尔。在这个废弃的露天电影院里,在这个陌生的异国他乡,托德那颗常年封闭、极度缺爱的心,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名为“知音”的强烈共振。他觉得眼前的凯尔,虽然相貌平平、甚至有些落魄,但却有一颗比任何人都懂他的、闪闪发光的灵魂。
他们又聊了很久。从伦敦西区的莎士比亚,聊到好莱坞的Panavision胶片;从托德最怀念的家乡食物——伦敦柯芬园街角的康沃尔肉馅饼(Cornish Pasty),聊到凯尔最近“正在构思”的一个关于背叛与救赎的剧本。
不知不觉,远处的地平线已经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凯尔站起身,将烟头扔在地上碾灭,“我们该回去了,灰姑娘的魔法要失效了。”
托德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不舍。
两人顺着原路返回,快走到夜店附近的街口时,凯尔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托德:“对了,基里安·沃斯的新电影明天下午首映。剧组给了我两张角落里的内部票。如果你明天下午没有戏剧课的话……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这部‘好莱坞最高工业水准’制造出来的虚假梦境?”
听到“基里安·沃斯”这个名字,托德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个巨大广告牌上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绿眼睛。但他很快将这份异样的悸动压了下去,对着眼前这位懂他灵魂的“落魄编剧”露出了一个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
“好啊。我很期待。”
“明天下午三点,中国剧院(TCL Chinese Theatre)门口见。”凯尔挥了挥手,转身走入了一条昏暗的巷子,很快融入了夜色之中。
托德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直到看不见背影,才转身走回夜店门口。
恰好,吉米和玛雅正勾肩搭背地从里面走出来。吉米那件摇滚T恤的领口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手臂上用鲜艳的正红色口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玛雅则红光满面,指间夹着一张印着某制片公司Logo的烫金名片。
“喔噢!看看这是谁?我们滴酒未沾的纯洁小天使!”吉米大笑着扑过来,一把搂住托德,“看来今晚大家的收获都不错!我拿到了一个长得像梦露的女模特的号码!”
“而我,拿到了一把可能开启好莱坞大门的钥匙。”玛雅得意地弹了弹那张名片,随后上下打量了托德一番,敏锐地眯起了眼睛,“等等,你的眼神不对劲。你遇到什么人了?你身上有一股……不属于你的雪松木香水味。老天,你该不会被哪个老男人拐跑了吧?”
“别胡说,玛雅。”托德无奈地推开吉米的脑袋,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我只是……遇到了一个很有才华、也很懂电影的朋友。一个编剧。”
“哈!一个落魄的洛杉矶编剧!这简直是好莱坞最不靠谱的职业头衔!”玛雅夸张地翻了个白眼,但看着托德眼底那份久违的轻松与喜悦,她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宿舍的床上,已经是凌晨四点半。
在这个城市的三个不同的角落,年轻的灵魂们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回响入眠。吉米梦见自己在海滩的豪宅里举办泳池派对;玛雅梦见自己穿上了昂贵的大垫肩高定礼服走上了奥斯卡红毯;而托德,戴着他的随身听,在卡带沙沙的白噪音里,脑海中全是那个废弃电影院的星空,以及凯尔那句击中他灵魂的“我们都是贼”。他觉得这个冰冷的城市,终于向他敞开了一道温暖的缝隙。
而在比弗利山庄最高处的一栋灯火通明的现代主义豪宅里,情况却截然不同。
基里安·沃斯站在全大理石打造的宽敞浴室里,面无表情地用特制的卸妆油揉搓着脸上的特效泥巴。随着水流的冲刷,那张平庸粗糙的面具被彻底剥落,露出了他原本那张足以让全世界女人为之疯狂的、如同古希腊雕塑般完美的面容。
耀眼的金发因为沾了水而凌乱地贴在宽阔的额头上。他拿起一条昂贵的埃及棉毛巾随意擦了擦脸,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那双深邃的绿眼睛里,没有丝毫在废弃电影院时的温柔与共鸣,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属于掠食者的冷酷与玩味。
“一个把演戏当救赎的缺爱小可怜……”基里安冷笑了一声,端起洗手台旁那杯加了冰块的单一麦芽威士忌,一饮而尽。对于他来说,托德不过是他无聊生活中一个刚刚发现的、有趣又脆弱的玩具。他在玩一场角色扮演的游戏,一场看谁先沦陷、谁先崩溃的游戏。
而他基里安·沃斯,从不入戏,也绝不会输。
……
第二天。
加州艺术学院的戏剧理论课上,老教授正在讲台上口沫横飞地分析着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情感记忆”。
向来是教授最得意门生、永远坐在第一排认真做笔记的托德,今天却破天荒地走神了。
他那支黑色的钢笔在笔记本的边缘无意识地画着圈,清澈的蓝眼睛时不时地瞥向墙上的挂钟。秒针每一次“滴答”的跳动,似乎都在敲击着他的神经。他在回想昨晚凯尔说话的语气,回想他们探讨角色时的默契,甚至回想凯尔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木混合着烟草的味道。
“托德?托德·索恩?”老教授的声音突然在耳边放大。
托德猛地回过神,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有些慌乱地站了起来:“抱歉,米勒教授,我……我在思考您刚才说的那个关于情绪转移的问题。”
教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深究,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终于,下午两点半的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托德几乎是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背包,甚至连吉米邀他去吃热狗的邀请都没听清,就急匆匆地冲出了教室。他跑回宿舍,换下了那件普通的粗线毛衣,破天荒地在衣柜里翻找了半天,最终换上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浅蓝色细条纹衬衫,外面罩着他最喜欢的那件卡其色风衣。他甚至在镜子前多停留了五分钟,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棕色碎发。
他太期待这场“电影约会”了。这不仅是他第一次在美国和朋友去看电影,更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另一个人稳稳地接住了。
下午两点五十分,托德气喘吁吁地站在了星光大道上著名的中国剧院门口。
80年代的电影院门口总是热闹非凡。巨大的复古跑马灯招牌上,用耀眼的红色灯泡拼写着基里安·沃斯的名字。首映式的粉丝们挤在红毯外围,举着海报尖叫着。不过作为“内部票”通道,他们约定的侧门显得相对安静一些。
托德站在一个有些掉漆的消防栓旁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搜寻着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落魄身影。
三点整,电影开场的时间到了。凯尔没有出现。
三点十五分。首映式外场的人群开始陆续进场,侧门的人越来越少。
三点半。洛杉矶的阳光开始偏移,一阵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张废弃的电影海报。
托德站在阴影里,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死死地攥着那台卡带随身听。周围的喧闹声仿佛正在一点点退去,那种从小深植于骨髓的、被抛弃的恐惧感,像冰冷的潮水一样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
难道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还是说,他那自以为是的“灵魂共鸣”,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场酒后的笑话?也是,像他这样无趣又沉闷的人,怎么会有人真的愿意赴约呢?
托德咬着下唇,蓝色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转身离开。
“嘿!托德!抱歉!老天,我简直是个混蛋!”
一个熟悉的、沙哑且气喘吁吁的声音突然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
托德猛地回过头。
凯尔正逆着光朝他跑来。他今天依旧穿着那身寒酸的衣服,额头上的假发甚至因为奔跑而微微有些歪斜,黑框眼镜也滑到了鼻尖上。他看起来狼狈极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但他那双绿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在凯尔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护着一个渗出油渍的、用洛杉矶当地报纸草草包裹着的牛皮纸袋。
“你没有走,太好了……”凯尔跑到托德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将那个还冒着热气的牛皮纸袋递到托德面前。
“我本来早就该到了。但我经过西好莱坞的一个路口时,看到了一家很偏僻的英国移民开的杂货铺。我跑了整整三条街……”凯尔一边喘息,一边用那种充满歉意却又极致温柔的目光看着托德,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我记得你昨晚说,你很想念伦敦柯芬园的康沃尔肉馅饼。我不知道这家做得正不正宗,但它是刚出炉的。”
托德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纸袋。透过纸袋的缝隙,属于家乡的那种混合着黄油、牛肉和黑胡椒的熟悉香气,霸道地钻进他的鼻腔。
那一瞬间,托德眼眶里积蓄已久的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在这个他以为自己再次被世界遗弃的下午,有一个人,为了他昨晚一句随口的闲聊,跑过了三条街,只为了给他买一份家乡的馅饼。
他彻底沉沦了。他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个看似狼狈的男人,在半小时前,刚刚坐着黑色的林肯加长防弹车,从这个剧院的正门红毯上光鲜亮丽地走过,享受着万人的膜拜。而这份所谓的“跑了三条街买来的馅饼”,不过是基里安吩咐私人助理从洛杉矶最高档的英式餐厅里空运过来的“道具”。
渣男的温柔,是一把淬了蜜的毒刃。而托德,心甘情愿地将它插进了自己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