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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黑暗中的影评人与荒野狂沙 中国剧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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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剧院的侧门外，洛杉矶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地打在托德的卡其色风衣上。他手里捧着那个渗着油渍的牛皮纸袋，像是捧着某种易碎的珍宝。
“快吃吧，再不吃里面的牛肉汁就要凝固了。”凯尔（基里安）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黑框眼镜，嘴角噙着一抹看似无奈却极为温柔的笑意。
托德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酥脆的饼皮混合着浓郁的黑胡椒牛肉香气在口腔里爆开，那确实是伦敦柯芬园的味道，甚至比他记忆中的还要精致鲜美。他不知道这其实是比弗利山庄顶级私厨用空运和牛与黑松露特制的“平民肉饼”，他只知道，在这个巨大的、冷漠的造梦机器里，有一个萍水相逢的落魄编剧，愿意为了他跑过三条街。
“谢谢你，凯尔。这是我来美国后，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托德抬起头，那双蔚蓝的眼睛里闪烁着毫无杂质的感激。
基里安看着那双眼睛，心脏深处某种极其陌生的东西微微跳动了一下，但他很快用完美的演技将其掩盖，只是自然地伸手揉了乱托德的棕色碎发：“走吧，英国男孩，让我们去看看好莱坞最顶级的工业垃圾。”
剧院内的冷气开得很足，红丝绒的座椅散发着年代久远的尘土味与高级香氛混合的气息。他们坐在倒数第三排的角落，这是基里安特意挑选的死角，不会被前面的媒体和狂热粉丝注意到。
灯光暗下，巨大的宽银幕亮起，标志性的制片厂Logo伴随着宏大的交响乐轰鸣而出。
电影是一部典型的好莱坞80年代商业大片，充斥着豪车、爆炸、以及缠绵悱恻的爱情。当基里安·沃斯那张被放大了无数倍、完美无瑕的脸出现在Panavision胶片镜头里时，整个影厅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惊呼与尖叫。
银幕上，基里安饰演的男主角正深情款款地看着女主角，他的绿眼睛在特写镜头下犹如一汪能够溺死人的春水。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嘴角那一抹隐忍的苦笑，将一个爱而不得的深情浪子演绎得入木三分。
基里安坐在黑暗中，双手抱胸，姿态慵懒。他对自己的表演有着绝对的自信，这种能够精准调动观众泪腺的技巧，他早就在无数个片场里烂熟于心。他微微侧过头，想看看身边这个“懂电影”的英国小男孩是不是也和前排那些女人一样，被自己迷得神魂颠倒。
然而，托德并没有哭，也没有惊叹。
在银幕幽蓝光芒的映照下，托德的眉头微微蹙起，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近乎学术般的冷静与解剖式的锐利。
“你觉得怎么样？”凯尔压低声音，在托德耳边明知故问，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托德的耳廓上。
托德目不转睛地盯着银幕，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极轻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回答：“完美。完美得……令人遗憾。”
黑暗中，基里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骄傲被这个词刺了一下：“遗憾？整个好莱坞都在为他的深情流泪，你觉得遗憾？”
“他的技巧是教科书级别的。他知道怎么控制脸上的每一块肌肉，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落下一滴眼泪最能打动观众。甚至连他呼吸的节奏，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托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纯粹的惋惜，“但他没有心，凯尔。你看他的眼睛。”
托德指着银幕上那个正在与女主角深情拥吻的男人。
“他在吻她，但他的眼神是空的。他没有在看他的爱人，他在看摄影机。他不是在‘成为’一个陷入爱情的男人，他只是在‘扮演’一个深情的躯壳。他把自己的灵魂藏得很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忘了该怎么拿出来。这种表演……很漂亮，但太冷酷了。”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直接炸响在基里安的耳畔。
好莱坞所有的影评人都在赞美他的性张力，所有的导演都在夸奖他的爆发力，却从来没有人，敢这样一针见血地撕开他那张虚假的面皮。这个仅仅22岁、还在学校里念书的无名之辈，竟然隔着一层厚厚的胶片，一眼看穿了他最深处的空洞与冷漠。
基里安的心跳不可抑制地加快了。那是一种被冒犯的愤怒，但伴随而来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强烈的战栗与兴奋。他看着黑暗中托德那清秀的侧脸，一种想要将这个男孩彻底撕碎、又想将他占为己有的破坏欲，如同毒藤般疯狂生长。
银幕上的情节推进到了最高潮，一段伴随着缠绵萨克斯风的昏暗床戏。影厅里的气氛变得焦灼而暧昧。
基里安缓缓放下抱在胸前的手。他借着黑暗的掩护，将手一点点移向托德。他的指尖先是似有若无地擦过托德放在扶手上的手背，然后，他温热的手掌覆盖了上去，修长的手指带着一种强势的暗示，试图强势地嵌入托德的指缝中。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试探。只要托德没有拒绝，这个落魄编剧“凯尔”的身份，就能轻易地在这个寂寞的英国男孩身上打下烙印。
托德浑身一僵。他感受到了手背上传来的滚烫温度，以及那股属于成年男性的、不容抗拒的侵略感。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理智与情感在激烈地交战。
他对凯尔是有好感的，那种灵魂被理解的震颤是真实的。但在这一刻，托德的清醒压倒了脆弱。
他不想在这种黑暗的、充满荷尔蒙冲动的电影院里，去开始一段模糊不清的关系。他从小缺爱，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爱，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比任何人都害怕廉价的施舍。他想要的，是能够在阳光下摊开的、愿意花时间去一层层剥开彼此灵魂的真诚。
托德没有转头，但他极其坚定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从凯尔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他将双手紧紧地缩回卡其色风衣的口袋里，身体微微向另一侧倾斜，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抱歉……”托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黑暗中，基里安看着自己落空的手，眼神瞬间暗了下来。被拒绝了。好莱坞最炙手可热的巨星，用尽了心思的诱捕，竟然被一个龙套演员拒绝了。
他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没关系，小猎物越是挣扎，咬断他喉咙那一刻的快感才越发极致。
两小时后，电影在雷鸣般的掌声中结束。灯光亮起，托德和凯尔准备从后排溜走。
“咳咳。”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花衬衫的胖老头坐在他们正后方，手里拿着一桶吃了一半的爆米花。
“眼光够毒辣的啊，英国小子。”胖老头看着托德，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精光，“沃斯那小子的确是个没有心的怪物。能在他的美貌和技巧下保持清醒，看出他空洞的人，好莱坞可找不出几个。”
托德愣住了，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抱歉，先生，我只是……随便说说。”
“别谦虚。我看人很准。”老头从花衬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和一张油印的传单，塞进托德的手里，“这是我的一部新片子，西部片，叫《Rodeo & Whiskey》。明天在伯班克制片厂有个公开试镜。不管你是个什么名堂的演员，明天带着你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过来。”
说完，老头戴上墨镜，摇摇晃晃地顺着过道离开了。
托德低头看着手里的传单，心脏狂跳不止。这是一部真正的院线电影的试镜邀请！可是，传单上密密麻麻的角色要求和底下那行“不提供差旅报销”的冷酷字眼，又让他感到了巨大的恐惧。
“我……我不行的。”托德的肩膀垮了下来，“好莱坞有成千上万个比我优秀的演员。我没有经纪人，没有工会卡，我只是一场徒劳……”
“看着我，托德。”
凯尔转过身，双手按住托德的肩膀。黑框眼镜后，那双绿眼睛里此刻没有戏谑，只有一种极具蛊惑性的力量。“你昨天在废弃电影院里告诉我，你想在镜头前体会活着的感觉。现在机会来了。你不是徒劳，你是个天才。带着你的行李，去把属于你的角色抢过来。”
那种沉稳而温柔的鼓励，像是一针强心剂，注入了托德的心脏。托德紧紧攥着那张传单，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
第二天，伯班克制片厂（Burbank Studios）三号棚外。
80s好莱坞的试镜现场，就像是一个充斥着绝望与欲望的屠宰场。走廊里挤满了穿着各式各样复古西部服装的男女演员，劣质香水、发胶、汗水和烟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有人在角落里疯狂地背诵台词，有人在对着镜子补妆，绝望地想要抓住任何一丝可能跃过龙门的机会。
吉米和玛雅一左一右地护着托德，在这群红了眼的群演中艰难地挤出一条路。
“老天，这简直比洛杉矶晚高峰的405高速公路还要拥挤！”吉米抱怨着，试图保护自己新做的发型。
对于像托德这种没有任何背景的素人来说，男配角的试镜是根本不可能的。留给他们的，只有一墙贴在公告板上的、连名字都没有的特约小角色。
托德在公告板前站定，目光锁定了一个叫做“流落西部的英伦酒馆侍者”的角色。只有三句台词，一场戏。
“就是他了。”托德深吸了一口气。
试镜的过程极其惨烈，导演组甚至懒得抬头看一眼这些像流水线产品一样的素人。直到托德走进去。
他没有刻意模仿西部牛仔的粗犷，而是将那种属于伦敦阴雨天的克制、疲惫，与这片炎热沙漠格格不入的破碎感，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当他用纯正的英音念出那句“先生，您的威士忌”时，那种奇妙的反差感，让昨晚那个胖老头导演终于从监视器后抬起了头。
“你拿到了。明天去签群演合同。”老头嚼着口香糖，轻描淡写地宣判了托德的命运。
紧随其后的玛雅也凭借着她极具攻击性的外貌和一口流利的街头黑话，好运地捞到了一个酒馆舞女的无名角色。至于吉米，则遗憾地落选了。
当天晚上，托德冲回宿舍。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拿起桌上那部笨重的红色旋转拨号盘电话，拨通了凯尔留给他的号码。
“嘟……嘟……”
电话接通了。
“凯尔！是我，托德！”托德的声音里压抑不住的兴奋，蓝眼睛在昏暗的宿舍里闪闪发亮，“我拿到了！我真的拿到了那个角色！虽然只有三句台词，但我终于要在胶片上留下影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背景音似乎非常空旷，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有人恭敬地喊着“沃斯先生”的声音，但很快被一阵杂音掩盖。
“我为你感到骄傲，托德。”凯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与遥远，“我就知道你属于那里。”
“你想一起庆祝吗？今晚我请客，我们可以去吃最正宗的塔可……”
“抱歉，托德。”凯尔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我接到了一个大制片厂的紧急修改工作。我必须要离开洛杉矶一段时间，去一个完全封闭的地方写剧本。接下来的一两个月，我可能都没法联系你了。”
托德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握着电话听筒的手指微微发白。刚刚升到云端的心，瞬间被重重地摔了下来。那种熟悉的、被抛下的失落感再次席卷了他。
“这样啊……”托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没关系，工作最重要。祝你……剧本顺利。”
“等我回来，我们再去看电影。好吗？”凯尔轻声说。
“好。”
挂断电话，托德在床边坐了很久。他看着窗外洛杉矶无尽的霓虹灯，暗暗发誓：一定要在剧组里拼命表现，等凯尔回来的时候，让他看到一个真正的演员。
但他不知道的是，一张巨大的、名为“基里安·沃斯”的网，已经悄然收拢。
三天后，大巴车在清晨驶出了洛杉矶。
直到车子驶入洲际公路，剧组的统筹才将一份用油墨印制的、散发着刺鼻味道的通告单发到了每一位群演的手里。
托德和玛雅挤在大巴后排，漫不经心地扫过那张粗糙的纸。
【项目：《Rodeo & Whiskey》（暂定名）】
【导演：阿瑟·万斯】
【领衔主演（女）：米娅·卡特（Mia Carter）】
【领衔主演（男）：基里安·沃斯（Killian Voss）】
那一瞬间，大巴车里猛地爆发出几乎掀翻车顶的尖叫声。无数怀揣明星梦的群演们疯狂地拍打着座椅，因为能和这两位当下好莱坞最炙手可热的顶流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就等于半只脚踏入了星光大道！
而托德，却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死死地盯着“基里安·沃斯”那个名字。
他的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那个落日大道的巨大广告牌，闪过电影院里那双空洞却技巧完美的绿眼睛。他要在现实中，见到那个他曾经犀利批评过的、高高在上的神明了吗？
十几个小时的颠簸后，大巴车终于驶入了亚利桑那州的腹地。
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粗糙沙砾的滚烫热浪扑面而来。
这里是无垠的红色沙漠。毒辣的阳光无情地炙烤着大地。巨大的荒野上，剧组已经搭建起了一座极具80年代风情的复古西部小镇。
满眼的黄沙漫天飞舞。不远处，穿着做旧皮靴的驯马师牵着高大的纯种马走过；巨大的Panavision胶片摄影机被架在沉重的轨道上，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印着各色制片厂Logo的帆布折叠椅散落一地，场务们带着牛仔帽，大声吆喝着搬运道具。
一切都显得那么粗犷、狂野，充满了荷尔蒙的气息。
托德提着自己那个破旧的行李包，脚踩在滚烫的黄沙上。他抬起头，迎着刺眼的阳光看过去。
在片场最中心，最大的那个遮阳伞下。
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坐在一把象征着剧组最高地位的专属导演椅上。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度贴合的西部复古马甲，宽阔的肩膀与窄瘦的腰身在阳光下勾勒出致命的线条。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男人转过头。
没有黑框眼镜，没有那头杂乱的棕色假发，也没有那件廉价的灯芯绒外套。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那头耀眼如流金般的金发上。那双深海般深邃、锐利、此刻却带着一抹残忍戏谑的绿眼睛，穿过漫天的黄沙，穿过熙熙攘攘的群演，精准无误地钉在了托德的身上。
男人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和电影院黑暗中一模一样的、属于猎手的危险微笑。
命运的齿轮不仅转动了，它正在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将托德卷入这场名为基里安的红色沙暴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