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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致命推演 蓝色笔尖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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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笔尖触到白板,嗒的一声。
周然没看任何人。她视线落在白板右上角那片空白,手腕动了。
“基于公开年报、可比交易及现金流折现模型。”她开口,声音像在念公式,“赵总方案计划出售三项核心资产:海西物流园百分之五十一股权,海西纺织城整体产权,海西城商行百分之十五点三股份。”
笔尖滑动,列出三项。
“打包出售给‘鼎汇新兴产业发展基金’,总对价二十七点六亿元。”她写下数字,“资金回笼路径:优先偿还今日下午五点到期、由‘鼎汇系’关联方持有的三亿信托本息,约三点一五亿。剩余二十四点四五亿,按方案第六条第二款,注入‘智慧物流数据港’新项目,集团占股百分之四十九。”
她换行,写下“智慧物流数据港”,画了个圈。
“新项目控股方是‘星辰前沿技术有限公司’,占股百分之五十一。”她又写下“星辰前沿”,连线。
会议室安静得只剩空调嗡嗡声。
几位董事身体前倾。钱永固缩在角落抠笔记本边缘。孙守业眉头拧成疙瘩,偷瞟赵坤。
赵坤撑着桌沿,指节发白,脸上血色褪尽。他没打断,死死盯着那支笔。
陆明远双手交叠,眼神跟着笔尖移动。
“这是方案本身。”周然转身面向长桌,“现在看关键数据。”
她走回座位,抽出三张表格举起来。
“第一,资产估值。”声音清晰,“海西物流园,去年第三方公允价值十八点二亿,对应股权价值九点二八亿。方案作价八点五亿,折价百分之八点四。”
“海西纺织城,三年前内部重组估值十三点五亿。方案作价九点八亿,折价百分之二十七点四。”
“海西城商行股份,过去六个月平均市盈率六点二倍测算,股权价值约十一点三亿。方案作价九点三亿,折价百分之十七点七。”
她放下第一张表。
“三项合计合理估值约二十九点九亿。方案总价二十七点六亿,整体折价百分之七点七。看起来‘略低于市场’。”
拿起第二张表。
“但这是静态估值。”话锋一转,“引入动态变量:第一,资产真实盈利能力。物流园去年净利一点一亿,纺织城净利两千三百万但拥有市中心一百二十亩土地,潜在变更用途价值巨大。城商行去年分红收益率百分之四点二,稳定且牌照稀缺。”
“第二,接盘方‘鼎汇新兴基金’的资本运作记录。”目光扫过众人,“这家基金成立不到两年,公开可查投资项目仅三项,全是收购困境地方国企资产,收购后十二到十八个月内通过资产剥离、土地变性或转手套现,平均内部收益率……”她看了一眼表格,“推算不低于百分之四十。”
放下第二张表。
“一个以短期套利为主的基金,以低于市场价百分之七点七打包收购我们最优质、最核心、现金流最稳定的资产。”语气毫无情绪,“各位董事,如果你是基金管理人,退出策略是什么?长期持有分享红利,还是尽快找下家赚差价?”
没人回答。
答案显而易见。
拿起第三张表。
“假设交易完成,资金回笼。二十四点四五亿注入‘智慧物流数据港’。”她看向白板上那个圈,“这项目公开信息极少。备案资料显示总投资五十亿,建设期三年,预测内部收益率……百分之十二点五。”
停顿。
“预测很美好。但有问题。”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项目主体‘星辰前沿’,注册资本一亿,实缴三千万。过去三年无实质经营,社保缴纳两人。”
第二根手指。
“第二,核心技术‘智慧物流大数据平台’,知识产权归属不明。备案材料提到的技术合作方,是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无法查询背景。”
第三根手指。
“第三,最重要一点。”声音压低,每个字更清晰,“通过工商信息股权穿透及非公开渠道交叉验证,‘星辰前沿’的实际控制人,与‘鼎汇新兴基金’的有限合伙人之一,存在高度关联。”
放下手。
空气好像突然被抽干。
头发花白的吴董事猛地抬头,眼镜后的眼睛睁大了。
“周顾问,”声音发干,“你的意思是……卖资产的钱,转个手又流回买资产那帮人……至少是他们关联方控制的项目里?”
周然点头。
“从资金流向和股权关联看,可能性不低。”
“那项目黄了怎么办?”另一位董事忍不住问,“钱不打水漂了?”
“根据出资协议,”周然走到白板前,笔尖点着“智慧物流数据港”旁的空白,“集团作为少数股东,承担出资义务,对运营无控制权。资金一旦划出,使用监督权在控股方‘星辰前沿’。协议中关于资金挪用、项目失败的违约责任条款……”翻了一下方案复印件,“定义模糊,违约金上限仅为出资额百分之五,且免责情形多。”
放下笔。
“总结。”转身面向所有人,“这方案以低于合理价值至少百分之七点七的价格,出售集团核心优质资产。回笼资金中,超百分之十一优先偿还与接盘方关联的债务。剩余超百分之八十八资金,将投入实控人背景不明、技术来源不清、由关联方控股且集团无法掌控的项目。该项目预测回报率存疑,资金安全缺乏保障。”
停顿,让每句话沉下去。
“这不是输血救急。”最后说,声音不大,像锤子砸进木头,“这是通过复杂交易安排,将集团最值钱的家底,以‘合法’形式低价转移。转移过程中,先截留部分解决关联方自身债权,剩下的,投入一个可能永远看不到回报、甚至资金可能被挪用的‘项目’里。”
看向赵坤。
“赵总一直强调,这是为集团活下去不得不做的牺牲。”语气平静得可怕,“但数据推演结果显示,方案执行后,集团失去下金蛋的母鸡,换来一张前景不明、控制权在别人手里的远期支票。而这张支票,很可能无法兑现。”
收回目光,看向吴董事。
“所以,回答您最初问题:这方案不仅仅是卖便宜了。”周然说,“它很可能让集团在解决眼前三亿兑付危机后,迅速陷入更大、不可逆的资产空心化危机。届时,失去核心现金流支撑,剩余债务将全面爆发。那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推演完毕。
连空调嗡嗡声都听不见了。
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白板上那些字、线条、数字。它们不复杂,甚至简单明了,但连在一起勾勒的图景让人心底发寒。
如果周然说的是真的……
不,她拿出了估值表,列出了条款,指出了关联。这不是猜测,是基于公开信息和方案文本的推导。每一步都有依据。
吴董事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他看向赵坤,眼神里充满难以置信和被欺骗的愤怒。
孙守业额头冒汗。他之前只觉得这女人太较真,不懂变通。可现在……如果这方案真是陷阱,他差点被当枪使了!想起赵坤找自己时说的——“老孙,这都是为了集团大局,资产卖了钱回来,业务板块才有活水。”“那个周然,就是书呆子,只会看死数字,不懂实际运作。”
去他娘的大局!
钱永固快把笔记本那页纸抠破了。脑子里嗡嗡响,全是“资金安全缺乏保障”、“可能无法兑现”。他是财务,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真那样,别说他,整个财务部都得完蛋!赵坤……赵总怎么能……
陆明远依旧沉默。
但他交叠的双手,食指指尖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点了一下桌面。只一下。
然后抬眼看向周然。
“周顾问,”开口,声音平稳如常,“你的分析基于公开数据和方案文本。对于资产折价幅度、接盘方运作模式、以及新项目关联性的判断,是否有更确凿的……比如合同、邮件、会议纪要之类证据支撑?”
关键问题。
也是赵坤最后的机会。
所有目光瞬间移回周然脸上。
周然沉默两秒。
这两秒像两小时一样长。
赵坤撑在桌沿的手指节捏得咯咯响,眼里血丝更密,死死盯着周然,嘴唇抿成刀锋。
他在等。
等周然说“没有”。只要她说没有,他就能反击,说这一切都是臆测,是污蔑,是为个人出风头不顾集团死活的哗众取宠!
周然吸了口气。
“关于资产折价和接盘方模式,证据主要是公开市场信息和方案本身条款。”她先说了这部分,赵坤眼底猛地闪过一丝狠色。
但话没停。
“但是,”转折了,“关于‘星辰前沿’与‘鼎汇新兴基金’的关联,以及‘智慧物流数据港’项目技术来源疑点,我这边……”顿了顿,斟酌用词,“收到了一些非公开渠道的材料线索。目前还在核实,尚未形成可直接呈堂的证据链。”
没说有,也没说没有。
她说的是“线索”,“核实中”。
但这已经够了。
对在场董事尤其是老江湖来说,太明白“非公开渠道的材料线索”意味着什么。那往往意味着内部有人提供了东西,意味着水面之下还有暗流。
赵坤脸上最后那点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喉咙里发出嗬的怪响,像被扼住。
陆明远点头,没再追问证据细节。转向赵坤。
“赵总,”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客气,“周顾问刚才的分析逻辑清晰,数据详实。对于资产折价和资金流向的质疑,尤其是新项目与接盘方可能存在关联这一点,你是否需要……解释一下?”
解释?
赵坤脑子里一片空白。解释什么?怎么解释?周然几乎把底裤都扒下来了!那些数字,那些关联,她怎么查到的?鼎汇和星辰之间的安排明明那么隐蔽……
他猛地想起李维序。
想起李维序失踪前惶惶不可终日的眼神。
是了……一定是李维序那废物!肯定是他留下了把柄,被周然拿到了!还有沈清音那个吃里扒外的技术疯子……还有陈志远……
一股冰冷夹杂暴怒恐慌的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但他不能倒。
倒下去就全完了。
赵坤猛地挺直腰背,脸上硬生生挤出扭曲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陆董,各位董事。”声音嘶哑,努力拔高,“周顾问……不愧是专业出身,想象力丰富。是,方案里有些条款看起来有点……复杂。但做生意,尤其是这种救急的大宗资产处置,怎么可能像菜市场买菜一样简单?”
走到白板前,指着数字。
“估值?市场是波动的!第三方评估那是纸上谈兵!真到救命时候,你能按评估价卖出去吗?有人接盘就不错了!折价?那是谈判结果!是为尽快拿到现金!”
又指向“智慧物流数据港”。
“新项目风险大?哪个创新项目没风险?就是因为风险大前景广阔,才需要引入战略投资者,才需要集团转型!星辰前沿有技术背景,开曼公司怎么了?很多高科技公司都在海外架构,这能说明什么?”
越说越快,唾沫星子几乎喷出来。
“关联?工商信息那点股权穿透能说明什么实质问题?鼎汇基金是正规备案的私募股权机构!星辰前沿是独立运营公司!就因为某个LP可能和星辰股东认识,就说他们是一伙的?就说这是掏空集团?荒唐!”
猛地转身面向周然,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子前。
“周然!我告诉你,你这是污蔑!是构陷!你是看集团到了危难时刻,想踩着所有人尸体往上爬!你拿不出真凭实据,就用这些似是而非的‘线索’、‘关联’蛊惑人心!你其心可诛!”
咆哮声在会议室回荡。
但这一次,回应他的不再是沉默或摇摆目光。
吴董事缓缓站起来。他年纪大,动作慢,但站直后自有一股技术出身的硬气。
“赵总。”开口,声音不大,压过赵坤余音,“我年纪大了,脑子转得慢。但有些道理我还懂。”
看向白板。
“周顾问说的,是不是全部属实,我不敢打包票。但她列出的数据,指出的问题,桩桩件件都在方案里写着,或者在公开信息里能查到。”转向赵坤,“你刚才的解释,说估值是谈判结果,项目风险是必然,关联不能说明问题……这些话,太空了。”
摇头。
“你是财务总监,你比我懂数字。如果真像你说的,一切都是为集团好,都是为救命,那你能不能现在就在这里,用同样清楚明白的数字和逻辑,把周顾问提出的这些疑点一个一个驳倒?”
顿了顿,加重语气。
“不要空话。就要数字,要条款,要逻辑。”
赵坤僵住。
驳倒?他怎么驳倒?那些折价实实在在,那些关联虽隐秘但经不起深挖,那个新项目更是个他自己都知道漏洞百出的幌子!
嘴唇哆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憋不出来。
另一位之前中立的董事也叹气靠回椅背。
“老赵啊,”语气复杂,“不是我们不信任你。只是……这方案经过周顾问这么一拆解,确实让人……心里没底。”
风向彻底变了。
陆明远看着这一幕,脸上依旧没表情。但他知道火候到了。
“看来,对于周顾问的分析,赵总暂时无法提供更有说服力的反驳。”缓缓开口,一锤定音,“那么基于避免集团资产重大损失和资金安全风险的考虑,赵坤总监提出的这份资产重组暨出售议案……”
环视一圈。
“我认为,没有必要继续审议,更不适合表决通过。”
没说“我反对”,说的是“没有必要”。
这意味着议案在程序上已被否定。连表决机会都不会有。
赵坤身体晃了一下,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眼里血丝红得几乎滴血。
完了。
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
陆明远没再看他,转向周然。
“周顾问,你刚才的推演清晰揭示了原方案的巨大风险。董事会对此表示感谢。”话锋一转,“那么回到最初问题。否决这方案后,集团眼前下午五点的三亿兑付,以及未来一个月现金流缺口,你的数据模型是否提供了其他的……解决思路?”
压力再次聚焦周然。
但这一次不同。
刚才她是破局者、揭露者。现在她需要成为建设者。
至少看起来需要是。
周然迎上陆明远目光。她很清楚,这问题不仅是在问她,更是在给所有董事信号:我们否定了危险方案,但我们并非束手无策。我们还有别的路。
这条路需要她指出来。
哪怕同样艰难,甚至同样需要巨大代价。
周然走到白板前,拿起板擦将推演赵坤方案那部分仔细擦掉。粉末簌簌落下。
重新拿起蓝色笔。
“我的模型基于集团真实资产状况和债务结构,模拟过几种不同压力情景。”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每人听清,“在否决资产出售方案前提下,要解决眼前流动性危机,理论上有以下几个方向。”
在干净白板左侧写下“方向一:债务展期与重组”。
“与主要债权人,特别是今天到期三亿信托持有人,以及未来一个月内到期其他金融机构债权人紧急协商,争取展期或调整还款计划。这需要集团展现足够还款意愿和可行的中长期还款能力证明。难度很大,但不是没可能。关键在于,我们拿什么去谈判。”
写下“方向二:资产质押融资”。
“不出售资产,但将其质押获取短期过桥资金。物流园、纺织城土地、城商行股权都是优质质押物。如果能快速获得银行或信托公司质押贷款,可覆盖部分缺口。但同样需要时间,且质押融资成本不低,还会增加集团财务杠杆和后续还款压力。”
写下“方向三:引入战略投资者定向增发”。
“向特定、对集团长远发展看好的战略投资者定向增发新股,募集资金。这不仅能解决现金流问题,还能优化股权结构,引入新资源。但这是中长期方案,流程复杂耗时漫长,远水难救近火。”
写下“方向四:经营性现金流紧急挖潜”。
“全面梳理集团各业务板块应收账款、预付款项、存货等,采取极端措施加速回款,压缩非必要支出。这能在短期内释放部分现金,但规模有限,且可能损害业务正常运转。”
四个方向列在那里。
每一个都有道理,但每一个都面临巨大现实障碍。
董事们看着,眉头又皱起来。这些方向他们其实都想过,但正因为知道难处才更绝望。
“周顾问,”吴董事苦笑,“你说的我们都明白。可展期,债权人凭什么同意?质押,银行现在风声鹤唳肯放款吗?增发,谁这时候愿意接盘?挖潜,又能挖出多少?杯水车薪啊。”
周然放下笔。
“吴董说得对。单独任何一个方向都难以在短时间内解决全部问题。”承认,“所以最现实路径可能是……多管齐下,组合运用。”
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加重语气,“集团必须立即止血。必须彻底停止任何形式的、向关联方或不明主体的异常资金输送。必须恢复财务数据真实性和透明度。必须让债权人和潜在投资者看到,集团的问题是历史遗留治理问题,而非主营业务失去了造血能力。”
看向陆明远。
“只有先刮骨疗毒,清理掉持续失血的伤口,外部才有可能相信注入的资金不会被再次抽走。内部挖潜释放的现金才能用于真正救急,而不是填无底洞。”
这话是说给所有董事听的,更是说给陆明远听的。
她在告诉陆明远也告诉所有人:解决现金流危机,和彻底清算赵坤集团问题必须同步进行。甚至,清算问题是解决现金流危机的前提。
陆明远看着她,深邃眼眸里看不出情绪波动。
几秒后缓缓点头。
“刮骨疗毒,恢复信任。这是根本。”总结道,话锋一转,“那么具体到操作层面。周顾问,如果由你牵头协调财务、法律、业务等部门,紧急推动债务协商和资产质押,同时启动内部审计和现金流挖潜……初步评估,最快能在多长时间内筹集到足以覆盖今天下午兑付压力的资金?哪怕只是部分覆盖,争取缓冲时间。”
极其具体尖锐的问题。
直接问周然:你能干吗?能干的话多久能干出点样子?
周然沉默片刻。
脑子里飞快过着关键节点:沈清音手里的数据,陈志远可能残存的内部渠道,陆明远能调动的外部资源,还有……那个一直没动用的、来自许知微的潜在舆论压力。
“如果董事会能给予充分授权,并确保信息传递和决策通道畅通,”抬起头眼神坚定,“我有把握在下午三点前,也就是兑付截止前两小时,与主要债权人取得实质性接触,并拿出初步债务重组沟通方案。同时启动核心资产质押紧急评估程序。”
没说一定能成。
说的是“取得实质性接触”、“拿出沟通方案”、“启动程序”。
但这已是目前情况下能给出的最务实、最有担当的回答。
陆明远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再次点头。这次动作更明显。
“好。”只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