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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毒酒白绫,含恨而死     永 ...

  •   永和八年,三月初九。

      萧景珩站在宗人府天牢的最深处。他穿着玄色龙袍,没有戴冠,头发用玉簪挽着,鬓角有几缕散下来。牢房里的气味很难闻——血、药、溃烂的伤口,混在一起,像屠宰场。他用袖口掩了掩鼻,又放下了。

      萧景琰靠在墙角。铁链从肩胛骨穿出来,两端钉在墙上。伤口周围的肉长好了又烂,烂了又长,和铁链长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铁哪是肉。他在发烧,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肩胛的伤口,铁链就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但他的脊背是直的。

      “皇弟。”萧景珩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响。

      萧景琰没有睁眼。

      “今天是三月初九。”萧景珩说,“朕已经下旨,赐死沈氏。”

      萧景琰的眼睛睁开了。黑色的,深不见底的。里面的光还没有熄。

      萧景珩看着他。这张脸和自己有三分相似,但更硬,更像边关的石头。“朕来,是给皇弟一个机会。皇弟只要肯认罪——承认是受沈氏蛊惑,承认劫法场是沈家余党胁迫,承认沈家通敌属实。朕可以免你一死。”

      萧景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干裂的口子被扯开,渗出血珠,顺着下颌往下淌。

      “陛下。”他叫的不是皇兄,是陛下,“沈家没有通敌。”

      萧景珩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沈铮没有通敌,沈钧没有通敌,沈惊鸿没有通敌。”他的声音因为高烧而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通敌的是陛下。陛下怕沈家,怕了十年。从沈惊鸿入宫那天起,陛下就在怕。怕她,怕沈铮,怕三十万北境军。陛下比北狄还怕沈家。”

      “够了。”

      “陛下赐死她,不是因为沈家通敌,是因为陛下怕她活着。”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牵动肩胛的铁链,“陛下怕她活着,怕她记得,怕她恨。但陛下错了。她活着,陛下才会怕。她死了,陛下会更怕。”

      萧景珩的手指在袖中蜷曲了。指节发白。

      “因为陛下知道。”萧景琰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她死了,也会有人记得。北境记得,边关记得,每一个被沈家护过的人记得。陛下杀得了一个沈惊鸿,杀不了所有人的记忆。”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爆了一个灯花,细碎的声响像骨头断裂。

      萧景珩把袖口放下来。他的手指不蜷了。他看着靠在墙角的那个人,自己的异母弟,被铁链穿了肩胛,伤口溃烂,高烧不退,脊背笔直。

      “皇弟说完了?”

      萧景琰没有回答。他的力气用尽了,头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变得更浅更急。

      萧景珩转身走出了牢房。走到甬道尽头时,他停了一步。

      “传旨。沈氏赐死。让她自己选,鸩酒,还是白绫。选完之后——”他停顿了一下,“让她看着。”

      “陛下,看着什么?”

      他没有回答。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

      刑部大牢。午时。

      赵高亲自来宣的旨。他站在牢门外,身后跟着两个端着托盘的小内侍。一个托盘上放着青瓷壶和一只酒杯,另一个托盘上放着白绫。

      “沈姑娘。”赵高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朽木,“陛下说,让沈姑娘自己选。”

      沈惊鸿跪在青砖地上,脚镣在身下盘成一堆。她看着那壶鸩酒和那条白绫。

      “他呢?”

      赵高沉默了片刻。“睿王殿下在宗人府天牢。殿下不肯认罪。”

      她的手指在袖中收紧。“认什么罪?”

      “陛下让殿下承认受沈氏蛊惑,承认沈家通敌属实。殿下不肯。”赵高看着她,“殿下说,沈家没有通敌。”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削的一条。脚镣在青砖地上投下另一条影子,弯曲的,像一条冬眠的蛇。

      她把青瓷壶拿起来,倒了一杯。鸩酒是琥珀色的,在油灯下微微晃动,像一块融化的琥珀。她端起酒杯,没有犹豫,一饮而尽。鸩酒入口,先是冰凉,然后是灼烧。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烧到胸膛。她把空杯放回托盘里。

      然后她拿起白绫。

      牢房的梁是横木的,很高。她踩着托盘,把白绫甩过横梁,打了个死结。白绫垂下来,被从气窗灌进来的细风吹得微微晃动。

      赵高转过身去。两个小内侍低下了头。

      她把白绫套上脖颈。白绫贴着皮肤,冰凉,像北境冬天的风。她最后看了一眼牢门外——甬道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踢开了脚下的托盘。

      白绫收紧。气管被压迫,空气进不来。身体的本能让她挣扎,手指抓住白绫,想把它扯开。但她没有扯。她的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脚镣悬在半空,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开始涣散。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幻觉。是萧景珩让她看的。

      牢房的墙忽然亮了——不是墙,是一面铜镜,被从外面推进来的。铜镜足有人高,镜面打磨得极光亮,把另一个地方的光景映得一清二楚。

      镜中是宗人府天牢。

      萧景琰被从墙角拖出来,铁链从墙上解下,但还穿在肩胛骨里。两个禁军把他按在地上。第三个禁军端着一个托盘走进去。托盘上不是鸩酒,不是白绫。是一把刀。

      不是砍头的鬼头刀。是北境的刀。刀身比禁军制式长三寸,宽一指,刀背更厚,适合砍劈。刀柄上缠着牛筋绳,被手磨得发亮。

      那是萧景琰自己的刀。劫法场时被冯昭收缴的那把。

      萧景珩的声音从铜镜里传出来,不高,但牢房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皇弟。朕再问一遍。认不认罪?”

      萧景琰被按在地上,脸贴着青砖。肩胛上的铁链被扯紧了,伤口重新撕裂,血顺着铁链往下淌。他抬起头,看着铜镜的方向。隔着铜镜,他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在看。

      “沈家没有通敌。”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萧景珩没有说话。他挥了挥手。

      第三个禁军把刀举起来。不是砍向脖颈,是刺。刀尖从萧景琰的后背刺入,穿透已经溃烂的肩胛,穿透胸腔,从胸前穿出。刀尖带着血,钉在青砖地上。

      萧景琰的身体震了一下。没有出声。

      禁军把刀拔出来。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他身上的石青色常服染成暗红。他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没有倒下。

      “认不认罪?”

      他抬起头。嘴角有血,顺着下颌往下淌。他看着铜镜的方向。

      “沈家……没有通敌。”

      第二刀。刺入腹部。拔出来。血涌得更多了。他的手臂开始发抖,撑不住身体,肘弯一软,上半身砸在地上。但他又撑起来了。手肘撑着地,脊背是弯的,但他还在撑。

      “认不认罪?”

      他没有回答。他已经说不出话了。血从嘴里涌出来,把青砖地洇湿了一大片。他侧过头,面颊贴着青砖,黑色的眼睛睁着,看着铜镜的方向。嘴唇在动。

      她悬在白绫上,看着铜镜里他的嘴唇。她读出来了。他在说——“惊鸿。”

      然后他的手肘滑开了。身体砸在青砖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肩胛上的铁链被扯直了,在空气中轻轻晃动。他不动了。

      铜镜被撤走了。牢房的墙重新变成冰冷的青砖。

      她悬在白绫上,眼泪从眼角滑下去,顺着面颊流进鬓发里。脚镣不再晃动了,静静地垂着。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她知道他能听见。

      “萧景琰。”

      视线彻底暗了下去。

      最后一刻,她看见的不是牢房,不是白绫,不是铜镜。是他。不是那个被乱刀刺死在青砖地上的萧景琰,是年轻的萧景琰。石青色常服,肩宽腰窄,手里握着那把刀。他站在北境的雪原上,身后是连绵的营帐和猎猎作响的沈字旗。他转过身,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血污,没有伤口,没有铁链。只有边关的定。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的手是温热的。

      永和八年,三月初九。沈惊鸿饮鸩酒后自缢于刑部大牢。同日,萧景琰被刺死于宗人府天牢。年二十三。

      当夜,刑部差役把两具尸身从牢房里抬出来。她的手还保持着握的姿势,差役掰不开。他的手也保持着握的姿势,差役也掰不开。

      两具尸身被放在同一辆板车上,拉出了刑部大牢。板车经过长街时,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两个人脸上。她的眼睛闭着,他的眼睛也闭着。但他们的手都是握的姿势,像是在等着被另一只手握住。

      合葬之地选在青石岭。沈铮战死的地方。下葬那天,北境下了春天最后一场雪。送葬的人不多——养马的老卒,退下来的伤兵,阵亡将士的遗孀。一个左脚拖着地的老妇人把一枚铜扣放在墓碑前。

      墓是合葬墓。一块碑,两个名字。萧景琰。沈惊鸿。

      碑立起来的那天夜里,有人看见青石岭上有光。不是月光,不是雪光,是两盏灯。一盏在碑左,一盏在碑右。没有人提灯,灯自己亮着。天亮时,灯灭了。碑上多了两行字。不是人刻的,是冰——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在碑面上凝成了两行细细的冰纹。一行写着“惊鸿安好”,另一行写着“景琰在此”。

      北境的人说,那不是冰。是他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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