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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现代重逢,宿命开始     回 ...

  •   回忆如潮水般褪去。

      沈惊鸿睁开眼时,脸颊是湿的。不是雨水,是泪。她坐在傅宅书房的紫檀木椅上,手边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相册。相册里是她在《大曜王朝》片场的剧照——翟衣,九翟冠,太和殿的台阶。就是那场戏,她站在第四十三级台阶上,从砖缝里捡起了半片碎玉。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她抬起头,窗外的银杏树正在落叶。不是北境的雪,是北京的秋天。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那些被风吹散的纸钱。她的手指还按在相册上,指腹的薄茧摩挲着相纸光滑的表面。那层茧子是拉弓磨出来的,不是前世的铁胎弓,是今生在射箭馆里练出来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从十四岁起就喜欢射箭,教练说她是天才,第一次握弓就能射中靶心。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天才,是肌肉记忆。前世的肌肉,记到了今生。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傅斯年站在门口。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是姜枣茶,她最近睡眠不好,他每天午后都会煮一杯。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把他的脸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雾后面。但她还是看清了他的眼睛。黑色的,深不见底的。里面有光。

      和铜镜里他被刺死在青砖地上时,那双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一模一样。也和北境雪原上朝她伸出手的那个年轻男人一模一样。

      “怎么了?”他走进来,把茶杯放在她手边。杯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很轻,像酒杯落在托盘里的声音。他没有问“为什么哭”,只是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不是替她擦,是递给她。他从来都是递给她,不是替她做。从她十四岁在射箭馆第一次遇见他时就知道了。那时候他是傅氏集团的少东家,来射箭馆谈赞助,她正在练弓。他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力道很足,准头也好。可惜弓太轻,浪费了好手法。”

      和前世御花园里第一次见面时说的话,一字不差。

      她接过纸巾,没有擦。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管。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梦见什么了?”他问。不是“你怎么了”,是“梦见什么了”。好像他一直知道她会做这样的梦。

      “不是梦。”她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话,“是记忆。前世。全部。”她把“全部”两个字咬得很重。

      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手心是温热的。不是边关人的凉。这一世他没有被铁链穿肩胛,没有被长矛刺腹,没有被乱刀砍倒在青砖地上。他的手是温热的。

      “我看见了。”她说,“萧景珩,赵高,午门,三百一十七口。冷宫,血书,你三次来救我。劫法场,铜镜,你的刀——我看见你的刀刺进你的身体。一刀,两刀。你倒在地上,眼睛还看着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停。“你最后说的是我的名字。惊鸿。我听见了。我悬在白绫上,听见了。”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力道不重,但很稳。像前世他在冷宫里第一次握住她的手时一样。

      “然后我看见你站在北境的雪原上,朝我伸手。我握住了。”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贴着自己的掌心。两双手,一双是拉弓的手,指腹有薄茧。另一双是握笔的手,但指节分明,稳得像握了一辈子的刀。“萧景琰。”

      他叫她的名字,和她叫他同一刻:“惊鸿。”

      不是“沈小姐”,不是“沈老师”。是惊鸿。从前世叫到今生,从刑部大牢叫到傅宅书房,从白绫悬梁的那一刻叫到银杏落叶的秋天。她的眼泪止住了。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她问。

      “一直。”他说,“从出生,或者更早。不知道。”他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我小时候经常做一个梦。梦见一座城,青石垒的,城外是雪原。城头上插着一面旗,旗上写着一个字。我不认识那个字,但我知道它念‘沈’。后来长大了,学了书法,才知道那是小篆的‘沈’字。我从来没有学过小篆。”

      “还有呢?”

      “还有箭。我第一次去射箭馆,拿起弓的时候,教练问我以前是不是练过。我说没有。他说不可能,你拉弓的姿势是练了十年以上的。”他看着她,“那天我看见你在射箭馆练弓。你十四岁,拉满弓的时候,脊背是直的。”

      她想起前世父亲说过的话——沈家的人,死也要站着死。她的脊背,从十四岁起就是直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怕你不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

      他笑了。很轻,很短,像边关夏天化雪的那几天。“因为我自己也不信。我查过很多资料,大曜,沈家,废后。史书上只有几行字——‘沈氏,罪后,废居冷宫,卒。’三百一十七口,只剩下六个字。我不敢信。”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指尖点在她掌心那层薄茧上。“直到那天你在片场,从台阶缝里捡起半片碎玉。你站在第四十三级台阶上,手在发抖。我知道你摸到了。”

      她从衣领里拉出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半片碎玉,凤纹的。她把碎玉攥在手心。“就是这片?”

      “嗯。我在太和殿复建区找了三年。前世的凤纹玉佩,碎了以后散落在旧宫砖缝里。复建太和殿用了旧宫拆下来的青砖,玉佩碎片嵌在其中一块里。”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找到了,就信了。”

      她把碎玉贴在心口。玉是凉的,但他的体温还残留在上面——他刚才握过她的手,握过碎玉。

      “萧景琰。”她叫他的名字。

      “嗯。”

      “下一世,你答应过我的。在北境开一间铁匠铺,你打铁,我拉风箱。或者在大漠边上开一间茶棚,给过往的商队烧水。或者在冻海边搭一间木屋,每天看冰面,看裂缝,看太阳从冰原上升起来。”

      “我记得。”

      “你说了三遍。每一遍我都记得。”

      他把她拉进怀里。不是紧紧的,是轻轻的,像怕碰碎什么。她的面颊贴在他肩窝里,深灰色的家居服,棉质的,柔软,有淡淡的茶香。不是北境的铁木弓,不是刑部大牢的青砖地,不是白绫的冰凉。是棉,是茶,是他的体温。

      “这一世。”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面颊,“这一世,铁匠铺不用开了,茶棚不用开了,冻海边的木屋也不用搭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一世,我们不用逃了。”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不是悲伤,是另一种东西。是冷宫里的炭火终于烧到了天亮,是劫法场时他把她从马上拽下来覆在她身上的重量,是铜镜里他倒下去时嘴唇最后动的那一下,是北境雪原上他朝她伸出手时掌心的温度。是千年。是两辈子。是终于。

      她把碎玉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两人掌心之间。凤纹的碎玉,只有半片。龙纹的那半片在他那里——他求婚时用的戒指,就是用龙纹碎玉改制的。两片碎玉隔着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

      “萧景珩呢?”她问。

      “前世?史书上没有他的结局。赵高死后第二年,北狄大举南侵。萧景珩派去的新帅守不住青石岭,北境连丢十七城。他御驾亲征,在雁门关外中了埋伏。禁军溃散,他被北狄骑兵踏成了肉泥。尸骨无存。”

      她沉默了很久。不是恨,也不是释然。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北境春天的冰河,表面还封着,底下已经能听见水流的声音。“赵高呢?”

      “永和八年,病逝。死前把家产全部封存,一文未动。只留了一封遗表。表里只有一句话——‘沈家三百一十七口,臣之罪也。’萧景珩把表文烧了。但赵高的遗表还有一份抄本,藏在他老家宅子的夹墙里。民国时宅子翻修,抄本被发现了。现在收在国家图书馆。”

      “你去看过?”

      “看过。抄本的末尾,多了一行字。不是赵高的笔迹,是他老家一个族侄的。上面写的是——‘族叔临终前,数日不食,唯日暮时北望,呼沈氏、睿王名,涕泣不止。’”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有一片贴在玻璃上,金黄色的,像一只伸开的手掌。她把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从他怀里坐起来。

      “傅斯年。”她第一次在现代叫他的名字。

      “嗯。”

      “我前世答应过你,替父亲去看那片冻海。我去了。白色的冰面,蓝色的裂缝。太阳从冰原上升起来,把裂缝照成金色。”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这一世,你陪我去。不是替谁看,是我们一起去。”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碎玉在中间,被两个人的体温焐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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