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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春雷动·天 ...

  •   消息传得比这四月的春风还快。

      “暴君裴殄,已于汝南伏诛”这十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从汝南出发,沿着官道、驿路、水路、山路,烫过每一座城池、每一个州府、每一处有人烟的地方。

      快马驿卒换了三批马,从汝南到沧州,一千二百里路,只用了四天三夜。

      沧州州牧沈崇远接到密报的时候,正在后花园里喂鱼。

      他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三遍,然后把手里的鱼食全撒进了池子里。锦鲤们争先恐后地涌上来,红的白的金的,挤作一团,水花四溅。

      沈崇远看着那些抢食的鱼,笑了。

      “裴殄死了。”他对身边的幕僚说。

      幕僚愣了一瞬,然后深深地弯下腰:“恭喜主公。”

      沈崇远把密报揉成一团,扔进鱼池里。纸团在水面上浮了一会儿,慢慢浸湿,沉了下去,被一条金色的锦鲤吞吞吐吐地顶了几下,最终消失在墨绿色的水底。

      “传令下去,”沈崇远拍了拍手上的鱼食残渣,“三日内,召集所有在外驻军。就说——春汛将至,各营加固堤防,不得有误。”

      幕僚会意,躬身退下。

      同一时间,凉州。

      凉州王董昌,就是那个踏破东阳城的董昌,正在帐中饮酒。

      他已经从东阳城撤兵了。

      为什么撤兵呢?还不是因为裴殄跑了。他冲进东阳城的时候,皇宫已经烧了大半,太监宫女跑得精光,龙椅上连个坐垫都没留下。他在空荡荡的太极殿里坐了一夜,然后拔营西归。

      没有皇帝的脑袋,他算什么“勤王”?

      不过,现在有了,即使死在别人手里又如何,抢过来就是了。

      董昌把酒碗往桌上一顿,震得地图上的棋子跳了起来。

      “裴殄死了。”他的声音粗犷如砂石,在帐篷里嗡嗡回荡,“死在平阳王手里。”

      帐中的将领们面面相觑。

      “那咱们,岂不是白忙活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副将试探着说。

      董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他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白忙活?”董昌站起来,铁甲哗啦作响,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着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谁说白忙活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一帐的将领,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笑容。“裴殄死了,那谁当皇帝?”

      帐中安静了一瞬,然后众将纷纷眼冒精光。

      “自然是主公!”

      “主公手握十万精兵,坐拥凉州三郡,这天下舍主公其谁!”

      “杀进锦官城!夺了鸟位!”

      董昌抬起一只手,帐中立刻安静下来。他回到桌前,手指点在舆图上——舆图是羊皮鞣制的,边缘已经磨损发白,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各方势力的地盘。

      “平阳王,”董昌的手指在汝南的位置上点了点,“皇叔,为天下百姓安,大义灭亲杀了暴君,可谓是名声地位都让他占了先机。若让他顺利带着裴殄的尸体到达锦官城,继承皇位就是名正言顺。”

      董昌粗狂的脸上带着精悍的凶光,手指移到凉州,画了一个圈。

      “我虽是凉州王,手握重兵,却名不正言不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的脸。“所以,我要那个‘名’。”

      他拿起桌上的酒碗,一饮而尽,然后把碗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三日后,出兵。目标——襄阳。”

      襄阳。

      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地方,今日却成了众矢之的。

      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各方势力的信使在官道上疾驰,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裴殄死了。

      这三个字,让所有人同时做了一个梦——那个梦的名字,叫“皇位”。

      平阳王接到密报的时候,正驻军在一个叫“平岗”的小镇上。

      他原本的路线是沿着汝水南下,经南阳入襄阳,再从襄阳沿汉水西进,抵达锦官城。

      但他走到南阳的时候,就改了主意。

      因为斥候带回了一个让他很不愉快的消息。

      “王爷,”斥候单膝跪地,铠甲上还沾着露水,“襄阳城外邙山一带,发现大量不明身份的人马活动。保守估计,至少有五股势力,总兵力不下八万。”

      平阳王正在喝茶。他的手很稳,茶杯端得不偏不倚,茶汤在杯中纹丝不动。

      “八万。”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

      “是。”斥候的头垂得更低了,“据查,沧州州牧沈崇远的人马已经到了邙山北麓,凉州王董昌的人马占据了邙山西麓。还有淮南节度使赵匡明、荆南节度使高季兴、山南东道节度使刘知俊——至少八路势力,都在往邙山集结。”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平阳王放下茶杯。

      斥候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据说是——劫击暴君裴殄的尸体。”

      茶杯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平阳王的指节压着杯沿,瓷器承受不住那股力道,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茶汤顺着裂缝渗出来,洇湿了桌面上铺着的地图。

      平阳王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依然温润,如玉如兰,但站在他身后的亲兵统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跟在平阳王身边十二年,太清楚这个笑容意味着什么了。

      “好啊,”平阳王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真是好啊。”

      他站起来,负手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四月的晚风带着田野里新翻泥土的气息,吹动他月白色的衣袍。

      “裴殄活着的时候,一个个缩在各自的封地里,连个屁都不敢放。裴殄死了,要分肉了,全跑出来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一室的幕僚和将领。

      “合着杀皇帝的罪名是本王担的,做皇帝的时候,都来分肉了。这天下,何时有这样不出工不出力,就能分肉喝汤的好事。”

      他的声音依然温柔,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帐中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接话。

      平阳王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桌前。他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不紧不慢地擦着手指上沾到的茶渍。

      “说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现在该怎么办。”

      帐中安静了片刻,然后坐在左侧第一个位置的文士开口了。

      此人姓谢,名默,字守拙。三十出头,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瞌睡,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双眼睛睁开的时候,通常就是有人要倒霉的时候。

      “主公,”谢默的声音不疾不徐,“八路势力齐聚邙山,不过证明一件事——”

      他睁开了一只眼睛,精光一闪而过,“他们急了。”

      平阳王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裴殄死了,天子的位子空出来了。谁都想坐,但谁都不敢第一个坐,也不敢毫无功绩直接坐。”

      谢默的手指轻搓两下,“所以他们要抢那具尸体,就是为了要个名正言顺的名头。谁拿到了尸体,谁就有资格宣称是自己杀了裴殄。谁杀了裴殄,谁就有资格——决定下一个皇帝是谁。”

      平阳王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继续。”

      “所以,”谢默终于把两只眼睛都睁开了,目光清亮如秋水,“八万人马在邙山等着,主公若去襄阳,正中下怀。他们以逸待劳,主公千里奔波,胜负难料。”

      “那就不去襄阳了?”坐在右侧的一个将领粗声问道。

      “不去。”谢默斩钉截铁地说,“非但不去,还要让他们来。”

      平阳王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让他们来?”

      “正是。”谢默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襄阳的位置向西移动,停在了一个叫“澶州”的地方。

      “澶州。距锦官城三百里,距襄阳五百里。地势开阔,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澶州是主公的地盘。”

      他转过身,看着平阳王。

      “主公可传檄天下,就说——暴君已诛,天下未定。为商讨社稷大计,特邀各路诸侯于澶州会盟,共议天下大势。”

      帐中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会盟?跟那帮狼子野心的家伙会盟?”

      “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谢默抬起一只手,压下议论声。

      “不是引狼入室,是——请君入瓮。”

      他的手指在澶州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澶州是主公的地盘,地形、民情、补给,主公都占优势。他们若来,就是在主公的棋盘上下棋。他们若不来——”

      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老狐狸特有的狡黠。

      “那理亏的就是他们。主公可传檄天下,说各路诸侯心怀不轨,拒绝会盟,意图分裂天下。到那时候,民心所向,就是主公了。”

      平阳王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方才真诚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欣赏。

      “守拙啊守拙,”他拿起桌上另一只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谢默躬身,谦虚道:“为主公分忧,是属下的本分。”

      坐在谢默对面的另一个文士此时开口了。

      此人姓陆,名沉,字渊停。比谢默年轻几岁,面白无须,眉目清秀,乍一看像个书生,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比谢默的还要深。

      “主公,”陆沉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谢先生的‘会盟之策’固然精妙,但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陆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锦官城的位置上。

      “会盟之前,有一件事,主公必须做。”

      “什么事?”

      “称皇的时机——不成熟。”

      帐中又是一阵安静。

      平阳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继续说。”

      “是。锦官城宫还有太后,太后是先帝的正宫皇后,是裴殄名义上的母亲。更重要的是”,陆沉抬头看看平阳王,“宫中还有裴殄的幼弟,裴昭,今年六岁。”

      他收回手指,负手而立。

      “裴殄死了,按宗法,继位的应该是他的弟弟裴昭。主公虽然是皇叔,但终究是‘叔’,不是‘父’。若主公此时称皇,名不正言不顺,天下人都会说主公是‘篡位’。”

      平阳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你的意思是——让那个六岁的娃娃当皇帝?”

      “正是。”陆沉的目光沉静如水,“但‘当皇帝’和‘掌权’,是两回事。”

      他走回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挟天子以令诸侯。

      “主公可先拆人先入锦官城,以‘诛杀暴君、安定社稷’之功,让太后下旨封您摄政王。太后一介女流,裴昭一个黄口小儿,能有什么主意?朝政大权,自然尽入主公之手。”

      他把笔放下,转过身,面对平阳王。

      “摄政王摄政三年五载,将皇权全部握在手中,文官武将都换成主公的人。到那时候,让裴昭‘病故’,不过是一碗药的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先皇一脉尽数死绝之时,就是主公登基之日。天下人谁敢说一个‘不’字?”

      帐中这下是彻底安静了,此计,太毒了!

      “渊停,”裴鄢放下茶杯,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又大了几分,“你跟守拙,不愧是本王最信赖的臣子,有你们是本王之幸。”

      他站起来,面对着满帐的幕僚和将领,“传令下去!全军改道,绕开襄阳,直奔澶州!”

      “另——拟檄文!传檄天下,本王邀各路诸侯于澶州会盟,共商天下大计!”

      “是!”

      帐中响起整齐的应答声。

      裴鄢重新坐下,拿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裴殄啊裴殄,”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得意,有感慨,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遗憾,“你死了,这天下,反倒更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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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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