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春风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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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第三营的驻地里，篝火已经烧成了灰烬，值守的士兵抱着长枪靠在旗杆上打盹。
沐小旗的帐篷里，十个人正挤在一起睡，睡得香甜。急行军这些天，大家都累坏了，一直风餐露宿，现今有个遮风挡雨的帐篷睡，十分知足。
月亮从帐篷的东边移到了西边，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从沐春风的额头滑到了下巴。
裴殄动了。
他轻轻地、一点一点把手臂从沐春风身下抽出来，把被子重新给沐春风掖好，确保不会漏风，才一晃身，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帐篷里。
十里路。
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十几个呼吸而已。
他停在一棵老槐树下。树很高，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月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
裴殄抬头看了一眼树冠，然后轻轻一跃，眨眼间已经稳稳地落在了树冠的最高处，站在一根只有手臂粗的枝杈上。
月光下，两个黑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跪在树下。
两人跪得笔直，头垂得很低，一人手中捧着一封信函。
“陛下。”
裴殄站在树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手腕轻旋。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掌心涌出，将跪在左边的那个黑衣人手中的信函“吸”了起来。信函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进了裴殄的掌心。
裴殄单手拆开信函，借着月光扫了一眼。
信纸上的字迹很小，密密麻麻地写了三页。裴殄看得很快，一目十行，但每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欣赏，带着满足，带着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快意。
“呵呵，”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中的一声叹息，“真是好计策。”
手指轻轻一抖，信纸瞬间化为了齑粉，散在了树枝上，做了养分。
“谢默，陆沉。”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但“谢默”和“陆沉”这两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意味——像是在挑两块待宰的肉，一块肥一点的，一块瘦一点的，看哪块更好下刀。
跪在左边的暗卫抬起头：“陛下，要不要——”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裴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但暗卫立刻低下了头，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不用。”裴殄说，“留着。他们活着，平阳王才会觉得自己的路走对了。一个人觉得自己的路走对了，才会走得更大胆。走得越大胆，摔得越狠。”
他负手站在树杈上，月光在他的衣袍上镀了一层银边。
“更何况——谢默和陆沉，不过是两个自作聪明的蠢货。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帮平阳王谋天下，其实不过是在帮朕——把平阳王往坟墓里送。”
他的声音很轻，但树下跪着的两个人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了天灵盖。
这就是他们的陛下，你永远不知道陛下在想什么，会做什么，因为他是你无法想象的存在。
就像陛下为了试探那位沐公子，真的赔上了性命，却也获得了举世无双的实力。
裴殄的目光看向另一个暗卫。
那暗卫马上从背上解下一个包袱，包袱不大，大约两个巴掌大小，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
“陛下，这是邱先生新做的栗子糕和葱油饼。”
暗卫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邱先生说，栗子糕用的是今年的新栗子，磨成粉之后过了三遍筛，比以往的都细。葱油饼是用猪油和的面，葱花切得碎碎的，煎的时候火候刚刚好，两面金黄，外酥里软。想必会符合沐公子的口味，一共是五天的份量。”
裴殄的表情变了，很细微的变化，却让他多了一丝柔和。
他从树杈上落下来，轻得像一片叶子从树上飘落，脚尖着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走到暗卫面前，亲手接过了那个油纸包裹的包袱。
栗子糕的甜香和葱油饼的咸香混在一起，从油纸的缝隙里飘出来，在夜风中弥漫开。
裴殄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确实弯了。
“邱先生的手艺，”他说，声音里的寒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东西，“越来越好了。”
他将包袱贴在胸口的位置，用外袍遮住。
“让琴娘赶制些小衣出来，”他说，“用宫中最好的料子。不必花哨，舒适为主。”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么细节。“腰间的系带要宽一些，不要太细，细了勒人。”
暗卫低着头，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跟在陛下身边八年，从来没有听陛下说过任何关于衣物的事，陛下穿的衣服都是内务府送什么就穿什么，从不挑剔。
现在——
暗卫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见过沐公子。
那晚他们十个暗卫亲眼见证了，陛下玩脱了自己的游戏，由生到死。又被沐公子救了回来，由死到生的过程。
所以，他知道——沐公子是这世上最好看、最温柔、最值得被这样对待的人。
当然，他们的陛下，也从来不是一个会浪费温柔的人。
“是。属下这就去办。”
“澶州会盟的事，让咱们的人在里面搅一搅。八路人马，各怀鬼胎，加几根柴，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是。”
裴殄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偏西了，再过大约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回去吧。”他说，“下次送东西，时间改到丑时三刻。”
“是。”
两个暗卫同时叩首，然后站起身，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裴殄站在原地，怀里揣着那包栗子糕和葱油饼，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像一道黑色的河流。
然后他转身，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从怀里掏出那包栗子糕，掀开油纸，捏起一块，放在嘴里咬了一小口。栗子糕很细腻，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带着栗子特有的清香。
裴殄嚼了两下，咽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又捏起一块，塞进嘴里。一口气吃了三块。才盖上油纸，把包袱重新塞进怀里，擦了擦嘴角的碎屑，恢复了那副淡漠的表情。
裴殄回到帐篷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裴殄走到沐春风身边，蹲下来，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脱了外袍，把怀里的油纸包袱，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的铺盖卷最里面，又用被子盖住，确认从外面看不出来，才重新躺下来。
他侧过身，面朝着沐春风，手臂伸过去，环住沐春风的腰，把人重新揽进怀里。
沐春风的体温比裴殄低一些，靠上来的时候，裴殄觉得怀里多了一块温润的玉。
他满意地叹了口气，下巴抵着沐春风的发顶，闭上了眼睛，内力运转，体温升高。
沐春风在睡梦中“嗯”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拱得很深，整个人几乎嵌进了裴殄的身体里。
裴殄露出一个得逞又心满意足的笑容。
裴殄在心里盘算着：葱油饼怎么加热才最好吃？放在火上烤一下？还是泡到粥碗里？或是让老王重新给煎一下？
想到沐春风一会醒来就能吃到心心念念的葱油饼的模样，裴殄就兴奋地不行。
沐春风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旁边人的枕头里——然后发现枕头上是凉的。
睁开眼，帐篷里空空荡荡。
沐春风习以为常的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自从裴殄当了小旗，除非是全军集合操练，他再也没有早起过，也没有参加过狗屁的操练。
沐影帝对此十分满意，现代为了拍戏不分昼夜的工作，来了古代还要起五更，去哪说理去。
营帐外面传来整齐的呼喝声，“哈！哈！哈！”，是裴殄在带着他旗下的人练拳。
沐春风打了个哈欠，开始打包自己的行李。不出意外，很快就会传令全军拔营了。即使自己不知道平阳王接下来会如何应对，但是绝不会坐以待毙。
刚把被子抱起来，他看见了那个油纸包。
沐春风愣了一下，放下被子，拿起那个油纸包，放在手心里掂了掂。不重，里面装的东西大概是软的，压下去会回弹。
他解开麻绳，掀开油纸，一股葱油的香气扑面而来
看着油纸里整整齐齐码着的葱油饼。每一张都有巴掌大小，煎得两面金黄，边缘微微焦脆，表面撒着星星点点的葱花，绿得发亮。饼的层次分明，透过金黄的饼皮，能看见里面一层一层的油酥。
他的鼻子忽然有些酸。前两天自己不过随嘴说了一句，自己最喜欢吃妈妈做的葱油饼，又香又软。没想到裴殄就记住了，不仅记住了，还在两天之内，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弄到了和记忆中一样的葱油饼。
而且还是热的。
沐春风把饼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发出“咔嚓”一声轻响。紧接着，里面柔软的面饼和油酥在口腔里融化，葱花的辛香和猪油的醇厚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咸淡适中，不油不腻。
“系统。”
【宿主，早上好。现在是卯时三刻，您比平时早起了……嗯……一刻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沐春风嘴里嚼着葱油饼，含含糊糊地问：“能不能查到裴殄身边的人都有谁？”
系统沉默了一瞬，然后长叹一声：【宿主，这个问题……您觉得我能回答吗？】
“为什么不能？”
【因为——】系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委屈，【咱绑错了啊！您老人家强行改变了系统规则，硬是让主系统将咱们两个竖成了典型！！】
沐春风嚼葱油饼的动作顿了一下。“……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系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是在逗我吗”的绝望，【宿主，您知道吗？系统现在的数据库里，关于裴殄的信息，还停留在他被平阳王抓住的那一刻！之后的所有数据——他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决定——系统一概不知！】
沐春风咽下嘴里的葱油饼，舔了舔嘴唇：“所以？”
【所以！您就别为难我了。我现在就是一个……一个被您强行改了代码的可怜系统。我的数据库还没更新，链接不上裴殄的信息。他身边的人，他的暗卫，他的谋士，他的情报网，我现在都查不到。】
沐春风拿起一块栗子糕，在手里翻了翻，看了看另一面的成色。
“那你能做什么？”
系统语气忽然变得讨好起来，【我能做的可多了。就比如平阳王手下的谋士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有什么背景，这些我还是能查到的。】
沐春风咬了一口栗子糕，嚼了两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行吧，还算有点用。”
系统如蒙大赦，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宿主放心，鉴于咱们是首例反向做任务的搭档，主系统那边也在加班加点的更新数据。而且，裴殄对您真是情根深种，为了给您弄几张葱油饼，大半夜的跑了十里路去见暗卫。本系统都被感动了，这还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吗？】
沐春风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我虽然大部分功能被锁了，但只要不超过百里，我都能监测裴殄的行踪。】
沐春风把油纸塞进了自己打包好的行囊里，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能给我兑换一些武功什么的吗？”
【……啊？】
“我这身子也太弱了，”沐春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的胳膊，“脆皮一个啊。这世道，我还得天天东奔西跑，遭不住。”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您很多权限被禁了。除非是完成任务获得的奖励，商城里兑换的商品——包括武功秘籍、内功心法、武器装备等，宿主都无法使用。】
“……你们这是再给我增加难度啊。”
【不是“再给”，是“已经给”了。】系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您当初救裴殄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后果。系统警告过您了，可您不听啊。】
“那读心术呢？”沐春风问，“读心术这个技能什么时候能获得？”
【读心术技能获得，需要宿主在此次澶州会盟中，为裴殄挖到三位以上系统评定为A级以上的人才。】
“相术识人的技能呢？”沐春风问，“这个总能给我了吧？”
【相术识人技能获取还剩最后一个任务，宿主让平阳王的谋士陆沉，三日内不能给平阳王出谋划策即可获得。】
沐春风挑了挑眉。
“陆沉？”
【陆沉，字渊停，平阳王麾下谋士。擅长权谋之术，精通朝堂博弈。澶州会盟的‘挟天子以令诸侯’之策，就是他提出来的。】
沐春风把这些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明白了。”
【宿主，请加油哦。】系统的声音忽然变得甜美起来【祝您早日完成任务！】
沐春风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
裴殄正带着他旗下的人练拳。十一个人站成两排，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拳都带着破空的风声。裴殄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背脊挺得笔直，晨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利落的线条。
沐春风靠在帐篷的支柱上，双手抱胸，看着裴殄的背影。
陆沉。
哼。
瞧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