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春天来了, ...

  •   帐中安静了一瞬。

      亲兵队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百军棍,这是要人命的。但他看着董昌的背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无名身边,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无名没有反抗,任由亲兵队长把自己拖起来,任由两个士兵架着自己走出大帐,任由他们把自己按在行刑的长凳上。他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没有。

      军棍落下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一!”

      “二!”

      “三!”

      每一声报数都伴随着棍棒砸在皮肉上的闷响。

      行刑的士兵是董昌的亲兵,下手极重,每一棍都用尽了全力。棍子落下去,皮肉凹陷,再弹起来,再落下,反复击打在同一个位置上,直到那片皮肉变成紫黑色,再变成烂泥。

      无名的后背很快就开了花。皮甲在第十棍的时候就被打裂了,碎片飞溅,露出下面青紫色的皮肤。第二十棍的时候,皮肤破了,血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腰线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三十棍。四十棍。五十棍。

      报数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像丧钟的鸣响。围观的士兵越来越多,但没有人说话。他们沉默地看着,眼神里有恐惧,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麻木不仁。

      武艺不如无名的,心里在暗暗叫好,死了正好,就没人跟自己争位置,争军功了。

      武艺不输无名的,面无表情地看着,心里在想——这人确实有两下子,但有什么用呢?在凉州军里,最不缺的就是将军。你一个没有根基、没有背景、连名字都没有的流民,就算武艺再高,也不过是侯爷养的一条狗。狗不听话了,打死了换一条就是。

      帐中的谋士们甚至没有出来看。他们正在商议会盟事宜,讨论的是天下大势、各方势力的平衡与制衡。一个流民的生死,在他们眼里连一个标点符号都算不上。

      六十棍。七十棍。八十棍。九十棍。一百棍。

      报数的声音落下,行刑的士兵松开手,棍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退后两步,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无名趴在长凳上,一动不动。他的后背已经不成样子了。皮肉翻卷,白骨隐约可见,鲜血从伤口里汩汩地往外流,顺着长凳的腿滴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

      亲兵队长走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犹豫了一下,转身走进大帐。

      “侯爷,一百棍打完了。人还剩一口气。”

      董昌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新倒的酒,正在慢慢地喝。他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脸上的紫红退去了大半,但小眼睛里的光依然锋利。

      “还剩一口气?”他冷笑了一声,“倒是命硬。”

      他喝了一口酒,想了想,挥了挥手:“扔到营地外的林子里去,自生自灭。”

      亲兵队长不敢再说了,低头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无名被人从长凳上拖下来,拖过营地,拖过营门,拖过外面的荒地,拖到了营地外半里处的一片树林里。

      两个士兵把他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

      “走吧,”另一个士兵拉了拉他的袖子,“别看了,你救不了他。”

      两人快步走远了,树林里安静了下来。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耳语。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落在无名的身上,落在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但他还在看着什么。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的那一片月光,落在他的眼睛上,把他的瞳孔照得透亮。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只记得那也是一个有月亮的夜晚。他躺在一间破旧的茅草屋里,浑身是伤,高烧不退,以为自己要死了。一个老人坐在他身边,用粗糙的手掌抚摸他的额头,嘴里念叨着什么。他听不清老人在说什么,但他记得老人的手掌很温暖,记得窗外的月光很亮。

      后来老人死了。他又是一个人了。

      再后来,他遇到了很多人,也失去了很多人。他学会了沉默,因为沉默不会招来麻烦。他学会了服从,因为服从不会招来打骂。他学会了把自己变成一把刀,因为刀没有感情,刀不会疼。

      但现在,无名觉得,自己错了,人就是人,怎么也不会变成刀,还是会疼。

      无名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但他还是想抬起手。不是为了什么,只是在临死之前,他想再触碰一下这世上的光。

      手指又动了一下。抬起来不到一寸,又重重地落回了地面。

      他忽然觉得很可惜。他想要一个名字,像月亮一样亮晶晶的名字。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人给他取过一个真正的、属于他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抬起来不到半寸。在即将落下的时候,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干燥而温暖。

      无名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的视线从月亮上移开,看到了他记了一生的神圣时刻。在以后无数次的生死之间,拯救了濒临绝境的无名。

      月光下,大手主人微低着头,他身后露出的那张脸,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眉目舒朗,鼻梁挺秀,嘴唇的弧度天然带着几分温柔。一双眼生得极好看,温润如玉,自带几分让人心安的温度。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厌恶,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一种安静的、平和的、像是在说“我找到你了”的温柔。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

      “想活吗?”

      无名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树叶的缝隙里移到了另一边,久到夜风把树梢上的露水吹落,滴在他的脸上,凉凉的。

      然后他张开了嘴。声音几乎听不见,只是一个气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一个泡泡,在到达水面的时候破裂了。

      “好。”

      沐春风蹲在无名身边,看着他血肉模糊的后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血。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他见过死人,见过伤兵,见过裴殄被平阳王士兵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身体。但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他还是会觉得不舒服,心里会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

      “珍珍,”他偏过头,看着站在身后的裴殄,“看你的了。”

      裴殄点了一下头,在无名身边蹲下,伸出手,掌心贴在无名的后背上——避开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按在脊椎骨两侧相对完好的皮肤上。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一股磅礴的内力从掌心涌出,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入无名的身体。

      无名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后背弓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地面的泥土,指节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从鬓角滚落,混着泥土和血水,滴在地上。

      内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每一条断裂的经脉都在被强行接续,每一处破碎的骨骼都在被强行复位,每一寸撕裂的肌肉都在被强行愈合。

      无名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这是他今晚发出的第一个声音,也是唯一一个。然后他咬住了嘴唇,不再出声。

      沐春风在旁边看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裴殄收回手,睁开眼睛。他的呼吸依然平稳,额头上连一滴汗都没有——这点内力输出对他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他站起来,走到沐春风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命保住了,养几天就好了。”

      沐春风点了点头,蹲下身,看着坐在地上,气色明显好很多的无名,“你以后,”他轻声说,“就叫春山吧。”

      裴殄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春天来了,山就活了。”

      无名的脸上终于有了第一个表情,那是惊愕和欣喜。

      春山。

      他终于有了一个好名字。

      三日后的清晨,刚刚卯时,平阳王营地前就来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营门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松树。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麻衣,衣服洗得发白。腰间系着一根粗布腰带,脚上穿着一双草鞋,露出下面沾着泥土的脚趾。

      二十出头的模样,五官深邃而锋利,但嘴唇线条很柔和,微微抿着的时候,会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太熟练的弧度——像是在试着微笑,但还没有学会。

      守营的士兵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长枪,喝问道:“什么人?!”

      “我,找,找沐,沐春日。”来人结结巴巴,费劲巴拉的半天说了一句话。

      “哟,还是个结巴”。守营的士兵笑了,大清早有个结巴来找人,找谁来着?春日?嗯?沐春日?

      “你说你找沐春日?第三营屠将军麾下的沐小旗?”士兵瞪大眼睛,高声确认。

      “嗯嗯,”来人使劲点点头,“我,我叫春山。”

      “得嘞!你等着,”士兵说,“我去通报。”

      消息传到第三营的时候,裴殄正和自己旗下的人吃早饭。

      “沐小旗,”一个传令兵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营门外有人找你。”

      裴殄停下挑粥里小石子的手,“谁?”

      “春山,他说他叫春山。”

      沐春风心里一动,看了裴殄一眼。

      裴殄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将手中的碗递给沐春风,“我去去就来,放着我回来再挑。”

      “嗯。”

      裴殄确实如他所说,快去快回,粥还没凉,人就被带回来了。

      沐春风看着也易了容的无名,哦,现在叫春山了,心想有时间一定要问问裴殄,他是不是搞面具批发的?怎么这么多面具。

      现在嘛,沐春风将裴殄没有动过的粥,递给了春山,“快喝吧,一路过来辛苦了。”至于裴殄给自己挑过石子的那一碗,自己可不舍得给别人喝。

      裴殄看到沐春风的动作,眼里含笑,自家的小狐狸,护食的很。

      春山看着手里热气腾腾的野菜粥,突然后退一步,双膝跪地,双手交叠在身前,额头叩在手背上。

      “我,我想跟着你。一,一辈子。”

      张泽宇等人下巴都掉在了地上,这谁啊,上来就跪!还扬言要跟着春风,你也不看看,我们小旗答不答应!

      沐春风哭笑不得,这个傻子,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跪。他蹲下来,把春山扶起来,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应该是不习惯接触人。

      沐春风扶他站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

      “春山,”沐春风看着春山的眼睛,认真地说,“你不用跪我,我是你哥,叫我春风就行。”

      春山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张了张嘴,“……春…风…”

      “嗯,”沐春风笑了,“春风。”

      春山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微笑,比微笑浅得多,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变化。但那张呆傻的脸上出现这样的弧度,比任何笑容都让人动容。

      沐春风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裴殄。裴殄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淡漠的样子。但他的眼神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满意”的光。

      沐春风嘴角弯了弯,看着春山,伸出手。“走吧,春山。带你去登记,领东西。”

      春山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小心翼翼又坚定的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沐春风的手很白,很软,手指修长,指尖圆润。春山的手很黑,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和干涸的血迹。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春山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握过的、最温暖的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小可爱还有在更一篇现代文哦哦~求给我一个机会,点开看看,喜欢我,算我输!不喜欢我,也算我输! 因为你是我最最珍视的宝贝,无论如何,我都想让你赢。 【装傻装乖笨蛋大哥攻】X【高冷憨憨忠犬保镖受】 谁能不磕古早版的港版爱情呢?《大佬装乖后,保镖他守疯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