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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春日杀·宴 ...


  •   屠莲是午后才得闲的。

      这几日忙着整饬营务、布置防区,他一个粗人,被这些琐事缠得头大如斗。今天总算有了半日清闲,他蹲在火房前的空地,面前摆着一盆卤好的猪头肉,手里捏着一把短刀,一片一片地片着肉吃。刀法倒是利落,每一片都薄厚均匀,肥瘦相间,在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他片一片,吃一片,眯着眼睛,腮帮子鼓鼓地嚼着,一脸享受。

      沐春风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看书,春山蹲在火房旁边帮老王劈柴,斧头起落间,碗口粗的木柴应声而裂,整整齐齐地码成一垛。

      屠莲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终于忍不住了。

      他放下短刀,用袖子抹了抹嘴,站起身来。铁塔似的身躯在阳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影,罩住了沐春风手里的书。

      沐春风抬起头,看着屠莲那张因为吃猪头肉而油光发亮的脸,笑了笑:“将军,有事?”

      屠莲虎目圆睁,粗声粗气地说:“春风,你老实跟咱说,你究竟有几个兄弟?”

      沐春风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将军何出此言?”

      屠莲伸出一根胡萝卜粗的手指,“春日,你堂哥。”又指了指蹲在火房旁边的春山,“春山,你堂弟。”然后手指头转回来,指着沐春风的鼻子,“再这么下去,咱第三营就成你家的大本营了!”

      沐春风忍不住笑了。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屠莲。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格外明亮。

      “将军,”沐春风伸出手,比了一个手势,“说起我家兄弟,若我没记错的话,不多不少,整整七个。”

      “七个?都还活着?这世道,要是都活着,也算是命大。”屠莲对这个混乱的世道,吃人的世界,深恶痛绝。

      “托将军的洪福,”沐春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已经集齐三个了。还剩四颗果子流落在外,是否还活着,就是命数了。”

      屠莲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硬生生转了个话题,“你们兄弟,都这么好的武艺?”

      沐春风摇了摇头,表情真诚而无辜:“不清楚哦。春日是从小学的,春山这身武功——”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火房方向。春山正把劈好的木柴抱到灶台边,一捆柴在他手里轻得像一捆稻草。沐春风收回目光,笑盈盈地说,“是逃亡途中,救了个老爷子学的。”

      屠莲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也对,”他嘟囔了一句,“哪可能这么巧,你们兄弟都这么幸运。”

      幸运。

      沐春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但眼神深了一些。

      屠莲站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在沐春风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对沐春风来说已经够呛了。沐春风的身体晃了晃,裴殄不知何时出现的,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屠莲看了裴殄一眼,裴殄也看了屠莲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像是两把刀碰在一起,发出无声的脆响。

      屠莲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春山暂时也划给春日。等会盟结束了,再决定去哪儿。”

      他说“等会盟结束了”这六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屠莲这个屠户将军,大字不识几个,打仗全凭一身胆气。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不会在战前动员的时候慷慨激昂,不会在士兵面前画大饼。他只会说“跟着咱,有肉吃”。

      但沐春风知道,这个粗犷的汉子心里什么都明白。会盟,不过是好听的面子。

      短短七日,澶州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就聚集了十几万大军。说是“共商天下大计”,其实就是来抢“裴殄”的。裴殄死了,那块叫“皇位”的肉从笼子里被扔了出来,谁抢到了就是谁的。

      会盟?不过是抢肉之前,大家先坐下来,假惺惺地喝杯酒,互相摸摸底细,看看对方手里有几把刀。酒喝完,底摸完,就是真刀真枪地干了。到那时候,第三营能剩下多少人,不好说。

      屠莲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魁梧,铁甲上的甲片一闪一闪的,像一条流动的河。但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肩背也不如平时挺得那么直。

      澶州变了。

      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原本只有几千户人家,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走完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街面上最气派的建筑是县衙,三进的院子,门口两只石狮子还被顽童敲掉了一只耳朵。城外的田地大多荒着,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像是有千军万马在草海里潜行。

      现在,真的有千军万马了。

      从澶州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方圆五十里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地扎满了营寨。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红的、黑的、白的、黄的,像一片片颜色各异的云彩,从高处看下去,铺天盖地,绵延不绝。

      沧州沈崇远、淮南赵匡明、荆南高季兴、山南东道刘知俊、以及其他大小十几个势力,把空地填得满满当当。营寨连着营寨,帐篷挨着帐篷,从高处看下去,像一条灰色的长龙,蜿蜒在澶州的山川之间,一眼望不到头。

      十几万大军。

      十几万张嘴。

      十几万把刀。

      沐春风站在营地后面的山坡上,俯瞰着这片密密麻麻的营寨。春山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就像是影子一样,时刻保护着沐春风。

      A级以上武将,这一项已经完成了,但是距离完成任务一,还差一千兵力,从谁下手好呢?

      沐春风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了凉州军那膘肥体壮的骑兵身上。“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此话虽有些夸大其词,但是在这个时代,战马确实是兵之利器啊。”

      沐春风悠悠的自言自语,转身走下山坡。春山跟在他身后,脚步无声。

      澶州会盟,终于随着这一晚的宴席,正式拉开了序幕。

      平阳王坐在主位,今天的他看起来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银白色的锦袍,玉冠束发,面容清隽,笑容温润。他举杯邀饮,谈笑风生,与董昌对答如流,与沈崇远论天下大势,与赵匡明聊淮南风物。

      裴殄被屠莲钦点了护卫,今晚跟在屠莲身后,得以入席。他今天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环首刀挂在腰间,面容平淡,目光低垂,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旗官,站在自家将军身后,随时等候差遣。

      但他的目光,在平阳王端起酒杯的那一刻,微微抬了一下,然后落下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平阳王拍了拍手。帐帘掀开,十六个士兵抬着一具巨大的冰棺走了进来。

      冰棺是用水晶和青铜制成的,棺体透明,能清晰地看见里面躺着的人。棺中铺满了冰块,冒着白色的寒气。

      冰棺里的人,穿着一身玄色的龙纹袍,头戴冕旒,面容安详,双目紧闭。他的皮肤因为冰冻而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白色,嘴唇发紫,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暴君裴殄,”平阳王站起来,指着冰棺,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已伏诛。今日请诸位共观之,以证本王所言非虚。”

      帐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站起来,往冰棺的方向涌。

      董昌走在最前面,他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缝里的光锐利得像刀子,在冰棺里的人脸上反复扫描。

      沈崇远跟在董昌身后,他的目光比董昌更加内敛,但看得更仔细——从头发丝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脖颈,从脖颈看到双手。他看了很久,然后退后一步,面无表情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赵匡明只看了一眼,就转身走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他势力的人,有的看完之后面露喜色,有的一脸凝重,有的若有所思,有的不动声色。

      但所有人的反应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是真的。那个暴君,真的死了。冰棺里的人,确实是裴殄。

      “伪帝已诛,天下不可一日无主。”董昌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粗犷如砂石,在帐中嗡嗡回荡,“董某以为,当务之急,是选立新君。”

      沈崇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说:“镇西侯此言差矣。宫中尚有太后,尚有皇子裴昭。按宗法,当由裴昭继位。”

      “裴昭六岁,”董昌冷笑了一声,“六岁的娃娃,能做什么?”

      “所以需要辅政。”沈崇远放下茶杯,看着董昌,“镇西侯莫非想——越俎代庖?”

      这两个字说得很重。帐中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像是有人在房间里拉满了一张弓,箭尖对准了董昌的喉咙。

      董昌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但脸上依然挂着笑:“沈州牧言重了。董某不过是就事论事。”

      赵匡明打圆场:“两位都别争了。新君的事,不急在这一时。今日是平阳王做东,咱们先听听平阳王的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平阳王。

      平阳王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面色比宴席开始时更红了,红得不正常,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有些涣散,呼吸比平时快了许多。

      “王爷?”赵匡明又叫了一声。

      平阳王抬起头,他的眼神有些迷离,像是在努力聚焦,但怎么也聚不拢。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在说梦话。

      董昌站起来,大步走到平阳王身边,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王爷喝多了,”董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让人不太舒服的温柔,“董某送王爷回去休息。”

      他的手从平阳王的肩膀滑到手臂,又从手臂滑到腰间。那只蒲扇大的手掌,在平阳王的腰侧停留了一瞬,手指微微收紧。

      平阳王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董昌。董昌也看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尺,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

      董昌的小眼睛里有光在跳,像是一头狼在舔舐嘴唇,玩弄已经到手的猎物。

      “不必。”平阳王说,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带着一种沙哑的、不太自然的质感,“本王自己走。”

      他试图站起来,但身体晃了一下,又坐回了椅子上。

      董昌的手还搭在他腰上。

      “王爷醉了,”董昌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平阳王一个人能听见,“让董某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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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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