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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十六岁,这 ...

  •   董昌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大营的,只记得右臂断口处钻心的疼,身上却刺骨的冷。

      迷迷糊糊听见耳边囔囔:

      “侯爷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不是找平阳王去了吗?那小白脸还能伤了侯爷?”

      董昌昏迷了整整一夜。他一直在做噩梦,梦见只有快得看不见的刀光,梦见那个披着羊皮的狼,梦见那被放大的笑容,从温润如玉变成了森冷如刀。

      他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跑不动,只能听见那句——“杀了吧。”

      董昌猛地睁开眼睛。帐中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燃着,火苗微微跳动,断臂处传来一阵一阵的剧痛。

      他躺在那里,盯着帐篷顶,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两人究竟是谁!沐春风又是谁!

      “来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亲兵队长立刻从帐外走进来,单膝跪地:“侯爷。”

      “去查一下,平阳王麾下有没有一个叫沐春风的读书人,”董昌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找到后,格杀勿论!”

      亲兵队长低着头,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帐中又安静了下来。

      董昌躺在那里,看着帐篷顶,眼神空洞而阴鸷。他的右手——不,他再也没有右手了。

      “无论你是谁,伤了本候,必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呵,他也配!”一声冷笑,从凉州军大营外,半里处的一棵槐树上响起。

      裴殄站在层层叠叠的树冠里,身形稳如磐石,夜风吹动他的衣袍,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黑沉沉的眼眸中,映着远处凉州军大营的点点灯火,像是深潭中倒映的星火。

      身后两步远的树冠中,两个黑色的身影无声地蹲伏着。

      苍蓝。苍月。

      金阙营暗卫,代号“苍”字辈。金阙营中,以“苍”字为最高等级,整个金阙营里,“苍”字辈的暗卫共计36位,都是皇上16岁时建立金阙营时,第一批活下来的暗卫。

      “皇上,”苍蓝开口了,声音很低,几乎融入了夜风的沙沙声中,“要不要动手?”

      他的语气很平淡,对他来说,潜入凉州军大营,穿过层层守卫,在董昌的床榻前割断他的喉咙,再全身而退——不过是一顿饭的工夫。

      “不必。”

      苍蓝和苍月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跟在陛下身边太久了,知道陛下说“不必”的时候,不是“不想杀”,而是“现在杀没意思”。

      裴殄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是在这个距离、这个光线下,根本看不见。但在月光下,那个笑容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

      “蝼蚁苟活,”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轻蔑,“正好送到朕手上的人头而已。”

      他的目光从大营上移开,落在更远的地方——那个方向,是平阳王的大营,是他的“尸身”存放的地方,是他的好皇叔差点被一条狗玷污的地方。他的目光在那个方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收回来。

      “让苍辰动手。”他说。

      苍蓝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苍辰——金阙营最好的暗卫,没有之一。皇上17岁时,就被安插在了董昌身边,如今是董昌最信任的亲兵之一。

      “逼迫董昌抢朕的尸身。”裴殄的声音依然很轻,“有些戏,该上演了。”

      苍蓝低下头:“是。”

      他没有问“为什么”。在金阙营里,不问“为什么”是最基本的规矩

      裴殄站在树冠上,负手而立。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树冠下面,又长又黑,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

      自裴殄16岁建立金阙营以来,苍字辈的暗卫,就渗透到了大衍叫得上名字的势力中。从那时候起,这大衍的天下,在裴殄眼中,都没了秘密,沦落为裴殄生活中的乐子,厌倦中的乐趣而已。

      裴殄的嘴角弯了一下,“皇宫那些肮脏事,朕看了二十六年,早就看够了。这些人,给朕逗乐子的作用现在朕也不需要了。既然如此,那就一个个剪除吧。”

      苍蓝低下头,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陛下的脑回路,自己到现在都理解不了。明明不必这么麻烦,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这大大小小的诸侯,一夜之间半数以上都得易主。

      偏偏陛下要自己当这个造反头子,还要自己上阵杀敌,就为了在那位沐公子面前展现一下陛下英勇?博蓝颜一笑?

      只一夜,消息就飞了出去。

      “听说了吗?凉州王董昌昨晚想对平阳王图谋不轨!”

      “什么?图谋不轨?怎么个图谋不轨?”

      “谁知道呢。反正听说他摸到平阳王的帅帐里去了,被平阳王的手下砍了一条胳膊!”

      “嘶——那董昌现在?”

      “命是保住了,但右手没了。以后怕是连刀都握不稳了。”

      没有人知道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没有人追查,也没有人在意。在这十几万大军聚集的澶州,流言比瘟疫传得还快,而所有的流言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人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

      “侯爷,”亲兵队长走进大帐,脸色很难看,“外面都在传——”

      “传什么?”董昌靠坐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嘴唇发青,但那双小眼睛里的光依然锐利。

      亲兵队长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传侯爷昨晚……对平阳王……图谋不轨。被平阳王的手下砍了一条胳膊。”

      董昌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铁青,他的左手猛地攥紧,刚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被褥上。

      夜里,董昌动了。

      没有人想到他会这么快动手。平阳王没想到,沈崇远没想到,赵匡明没想到,任何一个关注着澶州局势的人都没有想到。一个断了右臂、左肩到胸口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失血过多到差点死在床榻上的人,在养了不到两天的伤之后,竟然亲自带兵去抢尸。

      并且,他还真成功了!

      冰棺被抬上了一辆马车。马车是董昌提前准备好的,车板上铺了厚厚的稻草,冰棺放上去之后,又用麻绳固定了几道。马车夫就是苍辰,他主动请缨做车夫,说“侯爷手臂不便,属下替侯爷驾车”。

      董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马车从平阳王的大营里冲出来的时候,其他势力的探子同时动了起来。

      “凉州军抢尸了!”

      “董昌动手了!”

      “抢!都他妈给我动起来!咱也抢!”

      十几万大军,十几面旗帜,在同一个夜晚,就像一锅五颜六色的面糊一样,搅在了一起,分不清你我。

      仗打起来了。

      澶州的这一夜,在后来的史书上被称作“澶州夜变”。《大衍余闻》中只有寥寥数笔:“是夜,诸侯争尸,自相残杀,死者枕藉,血流漂杵。”

      但亲历过那一夜的人都知道,那几个字远远不够。那一夜的混乱,那一夜的疯狂,不是任何文字能够描述的。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董昌的车队,已经冲出了重围。

      董昌坐在马车上,伤口在剧烈的颠簸中一阵一阵地剧痛,白色的麻布上洇开了一片一片的淡红色。

      马车后面,三十名亲卫骑兵紧紧跟随着。这是他从三千铁骑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最精锐的三十人,他们骑的是凉州最好的战马,配的是凉州最好的刀,穿的是凉州最好的甲。

      他们要把这具尸体带到锦官城去。到了锦官城,他就是“诛杀暴君”的人。到了锦官城,谁也别想从他手里抢走这块肉。

      董昌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容,但那个笑容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马车冲出了混战的区域,冲出了营寨的包围,冲上了一片开阔的旷野。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旷野上,照在马车夫苍辰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照在马车后面那三十骑亲卫的铁甲上。

      董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他的肺里,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他的心跳从狂跳慢慢平复下来,断臂处的疼痛也变得可以忍受了。他靠在马车板上,闭上了眼睛。

      然后马车停了。车轮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马匹嘶鸣着扬起前蹄,车厢剧烈地晃动,董昌的身体被甩得往前一冲,伤口崩裂,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猛地睁开眼睛,掀开车联,眯着眼,看到马车前面,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人,和一排人。

      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环首刀,面容冷峻。

      他的身后,董昌的目光蓦的凝住,是他!竟是他?

      月白色的长衫,木簪绾发,还是带着那暖心的笑容,却让董昌遍体生寒。

      沐春风。

      “是你。”董昌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但沙哑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五味成杂。

      沐春风站在裴殄身边,微微偏着头,看着马车上的董昌,微微抱拳拱手,“镇西候,好久不见。”

      董昌苦笑,分明才一天没见,哪来的好久!再说了,这辈子,自己宁愿再也不见!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沐春风身上移开,落在裴殄身上。“你又是谁?”

      裴殄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握住了腰间的环首刀刀柄。董昌看见他握刀的那一瞬间,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董昌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放箭······”

      “铮”

      刀光一闪。

      董昌的世界就倾斜了,月光旋转,月亮很圆很亮,这是董昌最后的记忆。

      三十名亲卫骑兵愣在原地,本来该是骑兵对步兵的绝对碾压,却被裴殄这一刀,硬生生的颠倒了过来。

      张泽宇等人,一个个肾上腺素飙升,擒贼先擒王,今晚自家小旗直接斩首镇西候,他们做不到小旗那般,杀几个骑兵攒几个人头总可以吧。

      于是,不到一刻钟,三十个骑兵,全部被捡了人头。只剩下五十匹凉州良驹,膘肥体壮,鬃毛在月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马蹄声如雷鸣,在旷野上回荡。

      张泽宇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回头看着裴殄,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小旗!五十匹!全是好马!”

      裴殄点了一下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转过身,面对着沐春风。月光落在沐春风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裴殄伸出手,握住了沐春风的手,十指相扣。

      “走吧。”他说。

      “嗯。”

      裴殄牵着沐春风的手,随意选了一匹马,抱着人飞身上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张泽宇和其他人赶着五十匹战马,浩浩荡荡地跟在后面。

      春山始终保持着护卫的姿态,紧紧跟在沐春风身后,寸步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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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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