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 25 章 山河万里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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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殄斩杀董昌，被封千户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涟漪迅速扩散到了澶州每一个角落。
沧州军大营。
沈崇远坐在帐中，“沐春日，”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疾不徐，“查一下这个人。”
“是。”幕僚躬身退下。
沈崇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从江南运来的，茶汤清澈，入口甘甜。他放下茶杯，看着舆图上平阳王的位置，看了很久。
“董昌死了，”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下一个是谁？”
淮南军大营。
赵匡明正在喝酒。他的酒量不好，喝了三杯就已经上脸了，从额头红到脖子根。他放下酒杯，看着帐中的幕僚们。
“十一人斩了董昌的三十名亲卫，取了董昌的首级，”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你们信吗？”
幕僚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赵匡明又喝了一杯，这一杯下去，他的眼神更散了。他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平阳王藏得太深了……太深了……”
荆南军大营。
高季兴在帐中来回踱步，鞋底踩在毡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了，从帐东走到帐西，从帐西走到帐东，像是在丈量帐篷的尺寸。
“十一人，”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十一人……十一人……”
他的幕僚忍不住开口了：“将军，要不要派人去查一下这个沐春日？”
高季兴停下脚步，看着幕僚，目光有些涣散：“查？查什么？查他是不是有三头六臂？查他是不是会飞天遁地？”
幕僚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高季兴又走了起来，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不用查了。平阳王手里有这样的人，咱们惹不起。传令下去，按兵不动，谁都不许出营。”
“是。”
山南东道、淮南、荆南、以及其他大小十几个势力，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按兵不动。董昌死了，死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旗手里。这个人一夜之间从小旗升到了千户，成了平阳王麾下第六号人物。
平阳王手里还有多少这样的“小旗”？没有人知道。不知道的事情，就不要去赌。赌输了，董昌就是下场。
各方势力纷纷派出使者，带着礼物和恭维的话，涌向平阳王的中军大帐。
“平阳王英明神武，麾下藏龙卧虎，我等愿为王爷效力！”
“董昌逆贼，死有余辜！王爷替天行道，我等心悦诚服！”
“王爷仁德广被天下，我等愿跟随王爷，共襄盛举！”
恭维的话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倒，一筐一筐的，堆满了平阳王的案几。
中军大帐里，平阳王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葡萄酒。酒是西域来的，颜色红得像血，在烛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把酒杯举到眼前，透过酒液看着烛光。烛光被酒液染成了红色，一跳一跳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陆沉坐在右侧的座位上，腰和屁股底下垫了三个软垫，好让他的坐姿不那么痛苦。他的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白净的脸庞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多了一层阴翳。
平阳王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渊停，”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你觉得沐春风这个人，如何？”
陆沉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一下。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感觉。一种被人从背后套住头、拖进黑暗、然后被一顿暴揍的感觉。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但他总觉得，那件事，跟沐春风有关。
没有任何证据，他甚至没有见过沐春风的面，但他就是觉得。
他的卜算之术不是摆设。那天晚上他被套麻袋之前，恰好卜了一卦——卦象显示“变数临头，祸从背后来”。他还没来得及参透这八个字的意思，后脑勺就挨了一闷棍。醒来之后他躺在床上，把这八个字翻来覆去地想了三天，得出的结论是——那个“变数”，就是沐春风。
“微臣略通卜算之术，”陆沉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此人天机蒙蔽，未来不可查。此等变数，留之不如杀之。”
平阳王的手指停住了，目光落在陆沉脸上，然后嘴角翘了一下。
“嗯，”他说，声音很轻，“本王也这么觉得。”
他把酒杯端起来，晃了晃。红色的酒液在杯中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漩涡。烛光透过漩涡折射出来，在帐壁上投下一片暗红色的、流动的光影。
“此事就交给渊停了，”平阳王的声音温润如玉，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别让沐春日察觉。毕竟，他可是刚刚立了大功——本王手中震慑那群宵小的利刃。”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总得为本王再杀几人，才不枉费本王将他立在跟前不是。”
陆沉躬身：“微臣明白。”
帐中安静了一瞬，烛火跳了一下，又稳定下来，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王爷，不可。”
平阳王和陆沉同时看向谢默。
谢默睁开了眼睛，“此二人，微臣暗中一直有关注。”
陆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谢默在暗中查沐春日和沐春风，而他不知道。
“沐春风挑衅王爷威严，必死。但——顺序必须换一换。”
“怎么说？”
谢默向前走了两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锦官城的位置上。城高池深，守军五万，粮草充足。
“沐春风是沐春日的命。”谢默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的很肯定，“沐春风若死，沐春日必反。”
平阳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沐春日现在是小旗，不，千户。手里有一千兵。反了又如何？”陆沉插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一千兵，能翻出什么浪？”
谢默看了他一眼，眼平静似水的眼眸中闪过一道精光，“渊停，你见过沐春日出手吗？”
陆沉沉默，他确实没有见过。
“我也没有见过，”谢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平阳王，“但从他出手就击杀董昌，我军中就无人能敌。”
帐中安静了。
“所以，微臣建议——擢升沐春风为百户。待兵临城下之日，派沐春风带兵打前锋。锦官城中精兵良将众多，沐春风若战死，沐春日必全力以赴，为弟报仇。沐春风若不死——”
他停顿了一下。
“沐春日也会为了护住他，拼尽全力。”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重新闭上眼睛。
这个“全力”二字，简直太妙了！
“守拙啊守拙，”平阳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像是吃到了一道好菜的愉悦，“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谢默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陆沉坐在椅子上，腰和屁股底下的三个软垫让他坐得比平时高了一些，视线正好能越过案几看到谢默闭目养神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擢升沐春风为百户，派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打前锋，无疑是送死。偏偏别人还说不得王爷什么，而沐春日必全力以赴，让沐春日顶住锦官城第一波也是最强烈的抵抗。王爷只需按兵不动，就能生生将沐春日和沐春风这两个变数耗死在城门前。
这个计策，比他直接杀人的提议，高明了不止一个层次。
陆沉松开了拳头，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舒展开，技不如人，自己确实还有的学。
“传令下去，”平阳王确实是个能广纳谏言的好王爷，“擢升沐春风为百户。”
“是。”
于是，当天第三营又接到了文书，屠莲看到文书的内容，惊得胡子都拽掉了两根！
“刚升的小旗，又升百户？王爷这是看上春风什么了？”屠莲百思不得其解。
“嘘！将军，王爷的心思，咱不能猜，赶紧通知沐百户吧。”
等沐春风和裴殄从屠莲那里出来，已经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时刻了。
“此计甚毒！其心可诛！”裴殄眼眸中寒光凛凛，“谢默留不得。”
“我知道。”沐春风伸手握住裴殄的手，“从你被封千户的那一刻起，你就成了各方势力的靶子。董昌的人会恨你，沈崇远的人会忌惮你，平阳王自己的人会嫉妒你。而你为平阳王杀了董昌，你就是他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他会一直用你，用到你断掉为止。而现在，我成了平阳王控制你的软肋。”
裴殄看着他，伸出手，把沐春风揽进了怀里。
“怕不怕？”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沐春风的发顶传下来。
“不怕，”沐春风清风霁月的脸颊带着浅笑，“这场天下大局里，这盘棋的棋手，从来就不是他们。”
“春风，你可知朕读书识字时，记住的第一句诗是什么？”
“嗯？”
“山河万里为棋局，将相侯王皆棋子。朕本以为自己不在这棋局之中，没想到冥冥之中，早就定下了，谁也逃不过。有你陪着朕，朕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