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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春水初生· ...


  •   不是慢慢恢复,是肉眼可见的、近乎暴烈的复苏。

      苍白的皮肤下开始涌起血色,干瘪的肌肉纤维重新膨胀填充,断裂的骨骼在皮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自行复位。他身上那些溃烂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粉色皮肤。

      裴殄睁开了眼睛。

      这一回,他的瞳孔不再涣散。

      那双眼睛——沐春风后来在很多年后回忆起这一刻,依然觉得那是一双不该属于人间的眼睛。极深的黑,黑到几乎看不见瞳仁的边界,像两口没有底的古井。

      却在看见自己的那一刻,清晰的倒映出自己的模样,一瞬间亮起的光,灼伤了自己早就动了的心。

      仿佛,沐春风回想,矫情的如同那句歌词般,天地万物都化作虚有,而自己是裴殄今生最大的守候。

      “春春,”裴殄嗓音都恢复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沙哑,“我是在地狱吗?菩萨果然会普度众生。”

      竟然还是个低音炮?太苏了,沐春风心尖尖都是颤的。

      “陛下,”沐春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您还活着。”

      沐春风不知道,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模样落在厌世又厌命的裴殄眼中,是怎样的引他想入非非。

      所谓月下看美人,更添三分姿色。沐春风的五官本就生得极好,是那种让人看了会觉得春风拂面的好看——眉目舒朗,鼻梁挺秀,嘴唇的弧度天然带着三分笑意。

      此刻,在月光下,那三分笑意并没有消失,甚至比平时更深了一些,更是迷了裴殄的眼,入了暴君的心。

      “与君相向转相亲,与君相栖共一身。”裴殄握住沐春风的手,深深看着眼前人,许下一生的诺言。

      沐春风没回答,只是拍拍裴殄还躺在自己怀里的胳膊,系统数据显示这人现在可是超强战力!

      在这装什么柔弱呢!

      “走吧,陛下。这地方不能久留。”沐春风率先站起身,看着还呆愣的坐在地上的裴殄,淡淡说道。

      这人莫不是傻了!伤都好了,还不赶紧走,在这跟自己调什么情?就这脑子,真能当暴君?

      平阳王营寨五里外,有条河,无名,当地老百姓叫它“野水沟子”。

      名字粗鄙,景致却不俗。

      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冲出一片浅滩,滩上铺满了被春水泡得温润的卵石。两岸是尚未被战火波及的野桃林,花开得正疯,花瓣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流打着旋儿往下游漂。

      裴殄抱着沐春风坐在河边的石头上。

      没错,抱着。

      因为偷跑出来的时候,沐春风切身感受了一把,什么是旱地拔葱!什么是飞在空中!

      裴殄显然也没适应自己现在超强的内里,速度没控制住,导致飞行时忽高忽低,沐春风晕轻功了。丢人啊!

      以至于沐春风说想休息一下,找个地方坐。裴殄就弯腰,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膝弯,把人整个端了起来。

      不是背,不是扶,是端。

      像端一件易碎品。

      沐春风愣了一下,本能地想挣扎,但抬头看着眼前人白皙的面容,精致的下巴,就舍不得使劲了。

      “陛下,”沐春风本来第一次喊陛下,是有玩笑的意思。但是几次下来,觉得还挺顺嘴。“我自己能走。”

      “你在抖。”裴殄说。

      沐春风:“……我歇一会儿就不抖了。”

      “嗯。”裴殄应了一声,但没有放他下来的意思。

      他找了块最大的石头坐下,把沐春风放在自己腿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一只手臂环着沐春风的腰,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摸出之前在河边顺手捞的两条鱼,已经被他利落地开膛破肚,用树枝穿好了。

      沐春风:“……你什么时候抓的鱼?”

      “你洗脸的时候。”

      “我没看见你动。”

      裴殄没说话,只是低头开始烤鱼。

      他的动作很熟练,甚至称得上优雅。树枝在手里转得匀速,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鱼皮烤得金黄微焦,油脂滋滋地冒出来,滴在火里溅起小小的火星。

      “这就是高手看待菜鸟的藐视感吗?”

      沐春风靠在裴殄肩上,默默吐槽,早知道自己也喝点了,没准也能有那传说中的内力,直接成为武林高手。

      现在嘛,沐春风挪一挪屁股,在裴殄肩上靠的更多谢,能感觉到裴殄的肩膀很宽。续命玉露不仅修复了他的伤,还把他被常年虐待亏空的身体,补回到了本该有的样子。

      宽肩窄腰,手臂的肌肉线条流畅有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翻转鱼身的时候,小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这是一具天生就该强壮的躯体,只是被命运亏待了太久。

      沐春风移开视线,看向河面。

      “陛下,”他开口,“你怎么一个人在东阳城外?身边的护卫呢?你再没有权利,该有的面子工程总该有吧?”

      裴殄烤鱼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转动。

      “凉州王董昌,上月起兵造反。”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邸报,“扬言号称十万铁骑,三月十五攻破潼关,三月二十兵临东阳城下。”

      “朝中诸臣商议迁都。有人提议南迁锦官城,有人提议东迁江陵。吵了三天,没吵出结果。第四天夜里,董昌的前锋营摸到了东阳城北门。”

      他翻了一下鱼,检查另一面的成色。

      “那天晚上开城门的人,是禁军统领周奉。可笑的是,他是我亲手提拔的。从一个小旗,一路提到禁军统领。我把东阳城的命门交给他,他开城门的时候连犹豫都没有。”

      “为什么?”沐春风问。

      “因为我是暴君。”裴殄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暴君的臣子,背叛暴君,是天经地义的事。史书会写他弃暗投明,写他大义灭亲,写他——”

      “我问的不是他为什么背叛你。”沐春风打断他,“我问的是,你提拔他的时候,不知道他不可靠吗?”

      裴殄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那为什么还提拔他?”

      “因为他当时是唯一一个愿意给朕跪下的人。”裴殄的声音轻得像河面上的风,“先帝驾崩那年,我十五岁。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在我这边。我在太极殿坐了三天,没有一个大臣来朝贺。第四天,周奉来了。他穿着从七品的翊麾校尉服,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给我磕了三个头。”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影。

      “就为这三个头,我把他从小旗提到了禁军统领。我知道他不忠诚,不聪明,甚至不勇敢。但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在我最需要人的时候,站在我面前的人。”

      鱼烤好了。

      裴殄把鱼从树枝上取下来,放在一片洗净的叶子上。他开始挑鱼刺。

      动作极其认真,近乎虔诚。他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捻出那些细小的刺,每找到一根,就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月光照着他的侧脸,那张传闻中暴戾阴鸷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专注的温柔。

      沐春风看着他挑刺的动作,问:“后来呢?迁都的事。”

      “后来。”裴殄继续挑刺,“周奉开了北门,董昌的骑兵涌入东阳。朕第一次知道身边的文武百官竟各个都是短跑健将,跑起来一流高手都追不上。中书令徐敬业带着家眷连夜出逃,走之前还卷走了户部最后三十万两库银。门下侍郎杜如晦更体面些,他给朕留了一封辞表,说‘臣年老体衰,不堪驱驰,乞骸骨归乡’。归乡——他把全家二百三十七口人,连同七十四车细软,在敌军攻城的前一夜,‘归’去了江南。”

      他把挑干净的鱼肉递到沐春风嘴边。

      沐春风张嘴吃了。

      鱼肉烤得外焦里嫩,虽然没有盐,但有一种天然的清甜。

      裴殄的指尖在他嘴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开始挑第二条鱼的刺。

      “从东阳到锦官城,三千里路。”裴殄说,“朕走了二十二天。一路上,朕的画像贴的到处都是,有自称‘勤王’的地方豪强来截杀,有拿了董昌赏格的江湖刺客来堵路,也有纯粹想砍一颗皇帝脑袋去领赏的流民。”

      “走了十二天的时候,身边最后一个暗卫死了。他叫影七,跟在朕身边八年。朕连他的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八年,”沐春风咀嚼着鱼肉,“连真名都不知道?”

      “暗卫不需要名字。”裴殄说,“他们只需要编号。朕是他们的主子,主子不需要知道奴才的名字。知道了,就会舍不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淡。但沐春风注意到,他挑鱼刺的手指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继续挑,继续喂。

      “再后来,我一个人混在流民的队伍里,走了十天。第十天,平阳王的招兵队伍将我当做流民招进了军营。没人想到,抓到的人会是皇帝。毕竟,皇帝不应该是一个人,不应该衣衫褴褛,不应该饿得走不动路,不应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烂的衣物。

      “——不应该这么狼狈。”

      沐春风吃着喂到嘴边的第二块鱼肉,没有说话。

      裴殄把所有鱼肉都挑干净了,连最细的肌间刺都没放过。他把整条鱼拆成了完整的鱼骨和纯粹的鱼肉,然后把鱼肉一块一块地喂给沐春风。

      沐春风靠在他肩上,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像一只被投喂的猫。

      “再后来,就是有人想对朕做下作的事,朕就出手杀了他,杀了他们。”裴殄又用了“朕”这个字,显示着他内心的愤怒和憎恶。

      “接下来呢?”沐春风咽下最后一口鱼肉,擦了擦嘴角,对于下作的事是什么,沐春风不用想也知道。“陛下打算怎么做?回锦官城吗?”

      裴殄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方才触碰沐春风嘴唇的那根食指。指尖上沾了一点油渍,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春春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沐春风偏过头看他。

      裴殄的耳尖红了。

      不是那种微微泛红,是红透了。从耳廓一直红到耳垂,像是被人用朱砂点过的宣纸,颜色一层一层地洇开。

      但他的表情依然是淡漠的,甚至称得上冷峻。这种极致的冷和极致的红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的时候,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美感——像雪山之巅被夕阳烧红的云,像冰层下面涌动的暗流。

      沐春风忽然做了一件事。

      他张嘴,含住了裴殄那根沾着油渍的食指。

      裴殄浑身僵住了。

      沐春风的嘴唇很软,口腔的温度比指尖高得多。他的舌尖轻轻舔过指腹上的油渍,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然后他用牙齿极轻极轻地咬了一下指甲盖边缘——那里有一小块倒刺,大概是挑鱼刺的时候弄的。

      “嘶——”裴殄倒吸了一口气,不是疼,是另一种他不太熟悉的感觉。

      沐春风松开他的手,舌尖舔了舔自己的上唇。

      “陛下身上有股好闻的气息。”沐春风说,语气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说不上是什么香味,但很吸引我。像是——”

      他想了想,用了上辈子最熟悉的比喻。

      “猫薄荷。”

      裴殄不知道猫薄荷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跳不对。

      从沐春风的嘴唇贴上来的一瞬间,他的心率就从六十八飙到了一百二十。三瓶续命玉露把他的身体素质拉到了巅峰,但同时也把他的感知放大了无数倍。

      他清楚地感觉到沐春风舌尖的温度、牙齿的力度、嘴唇的湿度。他甚至能闻到沐春风呼吸里残留的鱼肉的清甜。

      裴殄垂下眼睛,暗骂自己。

      肮脏。

      他想起自己在东阳城做的那些事——那些被史官记在《大衍起居注》里来证明他暴虐的“罪行”。强占臣妻是假的,屠戮宫女是假的,杀兄弑父——

      杀兄是真的。弑父也是真的。

      但那又怎样?他的兄长在他六岁的时候把他推进了御花园的冰湖里,他的父亲在知道他差点淹死之后只说了一句“淹死了也好”。

      他的心里早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爱,没有恨,没有对错,只有一座被烧光了草木的荒山。

      可现在,这座荒山开始震动。

      他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

      他更厌恶的是——他不想控制。

      “陛下。”沐春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裴殄抬起头,发现沐春风已经从他怀里站了起来,站在河边,面朝着东方。四月的风吹起他的衣摆和碎发,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殄心想,自己听了十年陛下这个称呼,有冷漠的、有敷衍的、有嘲讽的、有仇恨的,自己从未在意过。不相干的声音,凭什么入朕的耳。

      唯有沐春风的陛下,每一声似乎都是含在嘴里说的,又像是凑在自己耳边一般,缠缠绵绵,每一声都搅动了自己的心。

      “这是什么地方?”沐春风问。

      “平阳王的地盘,最近的城池是汝南城,往东南三十里。”裴殄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平阳王——”沐春风在记忆里搜索系统给过的资料,“是先帝的幼弟,您的皇叔。封地在汝南,拥兵两万。表面上尊奉朝廷,实际上一直在观望。董昌造反之后,他大概是觉得时机到了,所以才会派人截杀南迁的皇室。”

      “嗯。”裴殄应了一声。

      “所以陛下现在——是平阳王的猎物。也是董昌的猎物。也是这天下所有有野心的人的猎物。”沐春风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琉璃珠,“一颗没有牙齿的龙,在这乱世里,不过是人人想咬一口的肥肉。”

      裴殄没有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但如果——”沐春风伸出手,指尖抵在裴殄胸口,隔着破烂的衣物,能感觉到那下面坚硬如铁的胸肌和沉稳有力的心跳,“这颗龙,重新长出了牙齿呢?”

      裴殄低头看着他,“你不怕我?”

      “陛下,”沐春风回头看着身边的人,“两天,您给我烤了一只鸡,两条鱼。唯二的鸡腿和最柔软的鱼肉都喂给了我,这般对我的人,”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裴殄耳尖上还没有消退的红晕。

      “我喜欢都来不及,为何要怕?”

      裴殄猛地别过头去,耳尖更红了。

      沐春风看着他的侧脸,笑意更深了一些。但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过身,面朝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陛下,”他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说。”

      沐春风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春回大地的绿色——嫩草从焦土里钻出来,桃树枝头爆出粉白的花苞,远处的山峦被晨雾染成了黛青色。

      “我有一个任务,需要您配合。”

      “只要春春想做的,我都愿意。”

      “若我说,我要做的是——”沐春风停顿了一下,“要这大衍王朝消亡呢?”

      这句话落在春风里,比任何刀刃都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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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小可爱还有在更一篇现代文哦哦~求给我一个机会,点开看看,喜欢我,算我输!不喜欢我,也算我输! 因为你是我最最珍视的宝贝,无论如何,我都想让你赢。 【装傻装乖笨蛋大哥攻】X【高冷憨憨忠犬保镖受】 谁能不磕古早版的港版爱情呢?《大佬装乖后,保镖他守疯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