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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鹤 我第一次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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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投稿是在九一八之后第十一天。
那篇文章写的是街头的众生相,从早饭铺子里的茶客写到卖报孩子的吆喝声,写到租界里那几个衣着光鲜的太太依然在讨论今年什么颜色的旗袍最时兴,写到外滩边上一个老人站在那里看黄浦江,一动不动,站了很久很久,后来被人叫走了,走的时候背影里有一种我描述不出来的东西。
我用的笔名是白鹤。
为什么用这个名字,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概是因为白鹤这种东西,站得直,又孤,不是那种热热闹闹的鸟,它不叫,但它站在那里你就是看得见它。
我把那篇文章抄了两遍,第一遍抄完觉得有两处不够准确,改了,再抄,用信封装好,投进了《晨声报》的邮箱。
那是一家很小的报纸,副刊做得还不错,风格偏文学,不是正经的政论报,但也不纯粹是消遣文章,中间那种有些话不好大声说,但也不是完全不说,就用文章的方式讲一讲人情世故,讲一讲这个时候人是什么样子的。
我投完了之后基本没再想这件事,以为就是给个石沉大海的结果。
结果第三天,副刊的陈编辑打电话来了。
他问,白鹤是谁?
我说,我。
他说,你多大?
我说,十六。
他沉默了片刻,沉默的时间大概有七八秒,我在那边拿着话筒,心里想着他大概要说"太年轻了""文章虽好但"之类的话,已经开始想着要不要明年再试一次,等我年纪稍大一些。
结果他说,好,下周发。
我愣了一下,说,谢谢陈编辑。
他说,你这个文章,我读了三遍,有两处我原本想改,改了觉得不对,又改回去了,你那两处字面上看起来是有点生涩,但那个生涩里面有个东西,改掉就没了。以后投稿继续用这个地址,有合适的题目我来找你。
然后他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话筒,过了一会儿才把它放回去。
那篇文章发出来的那天,父亲拿了那张报纸,把那篇文章看了一遍,然后把报纸叠好,放进书架最右边那一格。他从来只在那格放他觉得值得留的东西。什么都没有说,把书架关上,走回他的椅子坐下,继续看他的书。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他把报纸放进去,看他关上柜门,看他回到椅子上。
然后我走了。
走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心里有一种安静的高兴,不是热烈的那种,是一种落地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放对了位置,就是那样的感觉。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给《晨声报》写专栏了。
起初是一个月一两篇,后来陈编辑说可以固定,就变成每半个月一篇。写什么没有严格规定,但有一个默契,就是要写真实的东西,不能是假话,哪怕是侧写,哪怕是借题目说别的,骨子里得是真的。
我写上海的茶馆,写黄包车夫,写租界外的菜市场,写一家绸缎铺子里老掌柜的算盘声,写一个从东北来的难民孩子在外滩站着往外看的眼睛。
每篇文章我都要改好几遍,有时候一个字琢磨半天,不是要用华丽的字,是要用准确的字。父亲有一次帮我看稿子,说,你这篇这一处,用的"沉"字,我看你改了三遍,最初那个"重"字不好吗?我想了想,说,"重"是有分量,但"沉"是往下走的,那个人不是有分量,他是在往下沉,不一样的。父亲停了一下,说,嗯。
那个"嗯"是父亲的最高评价,我后来在许多场合遇见很多人,他们夸起人来滔滔不绝,但那个分量和我父亲那声短短的"嗯"不一样。
母亲对我写文章这件事,态度是另一种。她不看我的文章,但她知道我在写,她从来没说过不好,也没说过好,就是知道,然后继续过她的日子。有一次我写到很晚,出来找水喝,厨房灯亮着,母亲在灶上温了一碗绿豆汤,说,写完了?我说,写好了一部分。她把那碗绿豆汤推过来,说,喝完早点睡。
她就是这样的人,不说太多,但那碗绿豆汤她一直等着,等到夜里,等我出来,然后就推过来了。
那一两年,我的文章渐渐有了一点点名气,是很小范围的那种,上海文化圈有几个人知道白鹤这个名字,说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好奇——不知道是谁,文章有一股劲,不像是男人写的,也不像是年纪大的人写的。
有几次人家拿着我的文章来和别人讨论,就在我旁边,把文章的语气和风格分析了一番,说得头头是道,还猜测了几个人选,全都不是我。我坐在那里,听着,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好玩,他们说的东西,没有完全对,但也没有完全错,他们从文章里看见的那个人,那个人是我,但又不全是。
白鹤不是掩护,那时候还没有什么需要掩护的,白鹤是我找到的一个说话的方式,一个可以说真话、但不必说全部真话的方式。
后来这个区别就越来越重要了。
一个掩护身份要用得自然,得是真的从里到外长出来的那种,不是穿上去的戏服。白鹤是从我心里长出来的,所以她后来才能撑得住那么多年,才能在最危险的时候让人看见她,而看不见她背后的那个我。
但那些都是后来的事。
一九三一年到一九三三年这两年,我不过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在报纸上写写文章,笔名白鹤,在上海文化圈边边角角占了一个很小的位置,吃饭睡觉,读书写字,看着外面的时局一天比一天沉重,心里装着越来越多的东西,但还没有找到那个出口。
出口在后来。
那些还没来的事,我一件都不知道,但我想,那两年的白鹤,那些文章,那一遍遍改字的功夫,是把我磨出来了一个样子,让后来那条路走起来有个形,有个依靠。
人是需要有什么东西先落地的,才能在后来什么都动荡的时候,知道自己脚底下是什么。
我的那个落地的东西,是文字,是白鹤,是那一遍一遍改出来的"沉"字而不是"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