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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书与人 一九三二年 ...

  •   一九三二年一月,一二八。
      那天早晨我在书房翻一本英文版的政治学,翻到一半,外面忽然有炮声。
      起初只有一声,远的,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把什么东西砸了,沉闷的,不真实。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了。父亲推开书房门,说,别出去。母亲已经从院子里进来了,把廊门关上,把院子里两盆刚买的水仙推到屋角,像是那两盆花关在屋里就能比放在外面安全似的。
      那天日本海军陆战队在闸北开枪了。
      战火是在上海正式烧起来的。
      租界里相对安静,但是安静得很不真实,像是一块玻璃里的安静,一碰就会碎。街上行人少了,商铺关了一半,剩下一半门开着,但里面的人都站在门口往外看,看不见什么,但是看。
      那段时间我没有出门,在家里读书,写文章,听着时不时传来的炮声。父亲每天要出去一趟,不知道去哪里,回来不说,但有时候带回一两份内部的消息,会在饭桌上说几句,说完就不再说了。
      就在那段时间,我认识了朱怀义。
      他是我一个远亲介绍来的,说是个教书先生,在附近一所学校教国文,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借读,问我家书房能不能借用。父亲说,书可以来看,但看完放回原处。他就来了。
      第一次见他,他在书架前站着,低头翻一本我也读过的书,是一本关于近代革命史的,是本挺烫手的书,不是所有人都会从书架上把它取下来翻的。他翻到我折了页角的那一页,停了一下,然后翻回去重新从第一页看起。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你要借哪本?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说,不借,就在这里看。
      他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戴眼镜,穿长衫,面貌普通,没什么特别出挑的地方,但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很笃定的感觉,不是那种急着要说服你的笃定,是那种他自己已经想清楚了所以不需要急着说的感觉。
      后来他每隔几天来一次,来了就在书房看书,有时候我也在,两个人各看各的,偶尔说几句。他的阅读范围很广,但有一条线索,我慢慢摸出来了,他看的那些书,是在一个问题周围转的,那个问题是:这个国家现在在哪里,下一步该怎么走,谁来走,怎么走。
      有一天他拿起一本我正在看的政论,问我怎么看里面某一章的论点。
      我说了我的看法,说完停了停,说,但我觉得这一章的问题是,他把道理说清楚了,但他没有说谁来做,用什么力量来做,这个答案他没有。
      他沉默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是一种我说不太清楚的眼神,不是评价,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把书放下,说,你想不想看一些别的东西。
      他从一个布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我。那本书封面很普通,是一本文学杂志的封皮,但里面夹着的内容不是文学,是一些分析当时中国政治经济形势的文章,从工人运动到农村问题,到底层组织方式,写得非常细,也非常有逻辑。
      我把那本书带回房间,看了一夜。
      看完之后脑子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第一次读到新东西的那种兴奋,是一种更沉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定了,说,你看,原来是这样,原来不是没有答案,是那个答案不在你平时能读到的书里。
      那以后他开始有意识地给我推荐一些书,有的从包里带来,有的是书名让我自己去找。我找,有的找到了,有的没找到,找到的都读,读完和他谈。
      他每次谈完,不急着下结论,而是再问我,那你觉得呢,不是要你背答案,是要你真的想一想你觉得。
      就是在这个过程里,我开始把那些散的想法一点一点往一块凑,凑出了一个轮廓。那个轮廓还很粗,但是有了,像是在黑暗里看见了一个火光,还不清楚是什么,但知道是那里,不是别处。
      那年下半年,有一次我们谈到很晚,外面开始下雨,他起身要走,在门口停了一下,说,你这个人,读书认真,也敢想,但你现在想的还是停在书里的,你需要看见更多真实的东西。
      我说,什么叫真实的东西?
      他说,那些在书里没有的,你要出去看,要和不同的人谈,要用自己的脚去走,光靠读书想不出来的。
      他走了,我站在廊下,听着雨声,想了很久。
      他说得对,我那时候的想法是干净的,是从书里生长出来的,是知识分子式的,是在那个弄堂里、那个书房里长出来的。但外面那个真实的、脏的、粗粝的世界,在那个时候对我来说还是隔着一层的。
      一二八的时候我没有出去,我在家里听炮声读书,写文章,把我的感受梳理成文字,然后把文字投给报纸。这没有错,但朱怀义说的那个"真实的东西",我当时还没有去拿。
      我后来才明白,他那一句话不是随口说的。他在观察我,观察了将近一年,看我读什么书,怎么读,读完怎么说;他在判断,判断我是那种只愿意在安全距离之外谈理想的人,还是那种愿意真的走进去的人。
      那天他走之前那句话,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测试,看我怎么接。
      我接了,但那是更后来的事了。
      一九三二年这一年,炮声停了,战事有了暂时的结果,《淞沪停战协定》签了,上海又回到了那种表面上的平静。那种平静比以前更薄,像是裂了缝的瓷,外表看起来还是那个样子,但你知道它已经不一样了。
      我继续写文章,继续和朱怀义借书谈书,继续在那个轮廓里思考。
      心里那个火光在变大。
      我还不知道它最后会把我引到哪里,但我知道,我不想把它熄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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