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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想念 顾渊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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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渊出差的第五天,苏念念发现自己开始想他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想,是那种细水长流的想——早上醒来伸手往旁边摸一把,摸到空空的床铺,心里会“咯噔”一下;吃饭的时候习惯性地多盛一碗,端起来才想起来那个人不在;晚上看书看到有意思的地方,抬头想说点什么,对面只有一把空椅子。
这种想念是慢慢长出来的,像窗台上那把野花,不知不觉就开了满盆。
第一天她还没感觉,只觉得一个人住自在,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考虑第二个人的口味。
第二天也还好,跟赵秀英聊聊天,帮方晓芸搬搬东西,一天就过去了。
第三天晚上,她煮了一锅面条,煮多了,一个人吃不完。她对着那锅面条发了会儿呆,突然想起顾渊吃面条的样子——先把面条捞出来,再把汤倒进去,最后放醋,放很多醋。她说你怎么放这么多醋,他说习惯了,在北京的时候就这样吃。
她试着往自己碗里倒了点醋,酸得龇牙咧嘴,赶紧倒了。
但那个味道,让她想起他。
第四天,她在供销社看到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跟顾渊平时穿的那件差不多。她站那儿看了半天,售货员问她买不买,她说再看看,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去,掏钱买了下来。
“你爱人穿多大号?”售货员问。
苏念念愣了一下,她不知道。
她跟顾渊结婚才一个多礼拜,连他穿多大号衣服都不知道。
最后她比划了一下顾渊的身高和胖瘦,售货员给她拿了一件中号的。她拿着衣服回家,叠好放在柜子里,等他回来给他。
放衣服的时候,她看到柜子里顾渊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着,就那么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补了两个补丁的工装,一件冬天穿的旧棉袄。
苏念念看着那些衣服,鼻子有点酸。
这个人,工资一百二十八,自己穿得破破烂烂的,把钱全给了她。
第五天,也就是今天,苏念念彻底承认了——她想他了。
早上醒来,她没有马上起床,而是翻了个身,脸埋进顾渊的枕头里。
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淡淡的肥皂味,还有一点点墨水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变态,赶紧坐起来,脸红红的。
“苏念念你清醒一点,”她小声对自己说,“你跟他才认识两个礼拜,结了一个多礼拜的婚,至于吗?”
至于。
她不得不承认,至于。
那个人虽然话不多,不会说好听的话,做菜也一般,但他在的时候,她觉得安心。
他会在她看书的时候给她倒水,会在她咳嗽的时候紧张地问要不要去医院,会在她跟赵秀英八卦的时候默默递瓜子,会在她睡着之后给她掖被子。
这些小事,她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现在他不在了,才发现少了哪一件都不行。
苏念念叹了口气,起床刷牙洗脸。
出门的时候,方晓芸正好也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盆衣服,要去水房洗。
“念念,早。”方晓芸冲她笑了笑,这几天她们熟了不少。
“早,方姐。”苏念念看了看她手里的盆,“志远哥呢?”
“上班去了,厂里忙。”
苏念念点点头,没再问。这几天她观察下来,陈志远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加班,但赵秀英说厂办根本没那么忙。苏念念心里有数,但没说破。
两人一起往水房走,方晓芸突然问:“念念,你爱人还没回来?”
“没呢,说出差一周,还有两天。”
“你想他吗?”
苏念念愣了一下,没想到方晓芸会问这个。
“还行吧。”她含糊地说。
方晓芸笑了笑:“我也想志远,虽然他每天都回来,但他在厂里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还是会想。”
苏念念看着她,心里有点复杂。
方晓芸是真的爱陈志远,但陈志远呢?
她没想下去,因为水房到了。
两人洗完衣服,各自回去晾。苏念念晾完衣服,坐在门口看书,赵秀英又来了,这次带了一碗银耳汤。
“念念,喝汤,补补身子。”
苏念念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熬得浓稠。
“赵姨,你这手艺太好了。”
“那当然,我熬了一上午呢。”赵秀英在她旁边坐下,“念念,我跟你说个事。”
苏念念放下碗:“什么事?”
“刘寡妇昨晚又出去了,半夜两点才回来。”赵秀英压低声音,“回来的时候,身上穿的衣服跟出去的时候不一样。”
苏念念皱眉:“你怎么知道?”
“我起来上厕所看见的。”赵秀英的表情意味深长,“她那件衣服,我认得,是新的,昨天白天还没见她穿过。”
苏念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还有,”赵秀英凑近了些,“孙大勇昨晚又去敲她门了,敲了半小时,她没开。孙大勇就在门口蹲着,蹲到半夜才走。”
苏念念叹气:“孙大勇这是何必呢。”
“谁说不是呢,”赵秀英摇头,“老孙头气得昨晚又打了他一顿,打得鬼哭狼嚎的,你没听见?”
苏念念摇头:“我睡得早。”
“你睡得可真死。”赵秀英嘟囔了一句,又接着说,“还有钱家的事,你想不想听?”
苏念念笑了:“赵姨,你说吧。”
“钱老太太昨天去供销社,偷了人家一包糖,被抓住了。”
苏念念瞪大眼睛:“真的?”
“真的!人家要送她去派出所,她在地上打滚撒泼,哭天喊地的,人家没办法,只好放了她。”赵秀英啧啧两声,“这老太太,脸都丢到外面去了。”
苏念念不知道该同情她还是该笑话她。
两人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苏念念抬头一看,脚步顿时停住了。
一辆吉普车停在院门口,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
顾渊。
苏念念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手里的银耳汤差点洒了。
顾渊也看见她了,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回来了?”她说。
“嗯。”他说。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赵秀英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哎呦,顾工回来了!念念这几天可想你了,天天念叨!”
苏念念脸红了:“赵姨!我什么时候念叨了?”
“你昨天不是还说‘顾渊怎么还不回来’吗?”赵秀英挤挤眼睛,“前天还说‘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吃得好不好’,大前天还说——”
“赵姨!”苏念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渊看着她红通通的脸,嘴角翘了一下。
“我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
苏念念低着头,“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赵秀英识趣地站起来:“我先回去了,你们小两口慢慢聊。”
她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苏念念还是低着头,不敢看他。
顾渊把帆布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给你的。”
苏念念抬头一看,是一本书,新出的,她之前在书店看过,没舍得买。
“你……”她接过来,翻了两页,眼睛亮了,“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你之前看书的时候,翻到过这本书的介绍,看了好几遍。”
苏念念愣住了。
她确实看过这本书的介绍,但只是随便翻了翻,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他却记得。
“还有这个。”顾渊又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包糖果,水果味的,花花绿绿的。
“当地的特产,你尝尝。”
苏念念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好吃吗?”他问。
“好吃。”她说。
两人又沉默了。
苏念念嚼着糖,心里甜丝丝的,比糖还甜。
“你……在外面吃得好吗?”她问。
“还行。”
“睡得好吗?”
“还行。”
“工作累不累?”
“还行。”
苏念念瞪他一眼:“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顾渊想了想:“不算太累。”
苏念念:“……”
行吧,两个字,没毛病。
她叹了口气,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我给你泡茶。赵姨给了我好茶叶,一直没舍得喝。”
顾渊跟着她进了屋,在桌前坐下。
苏念念给他泡了杯茶,放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点点头:“好茶。”
“那当然。”苏念念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喝茶的样子。
几天不见,他好像瘦了一点,下巴尖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她问。
“吃了。”
“吃什么了?”
“面条。”
“又是面条?”
“嗯。”
苏念念突然有点心疼。这个人,离开她,就只会吃面条。
“晚上我给你做好吃的,”她说,“你想吃什么?”
顾渊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随便,你做的都行。”
苏念念脸又红了。
这人说话怎么跟抹了蜜似的?
她站起来,假装去柜子里拿东西,背对着他,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对了,”她想起什么,“我给你买了件衬衫,蓝色的,你看看合不合适。”
她从柜子里拿出那件的确良衬衫,递给他。
顾渊接过来,展开看了看,然后脱了自己的外套,把衬衫套上。
苏念念转过身,看见他穿着新衬衫的样子,愣了一下。
蓝色的衬衫很衬他,显得他皮肤更白了,五官也更立体了。
“好看吗?”他问。
苏念念点头:“好看。”
“那你以后多给我买。”
苏念念笑了:“行,用你的钱。”
“本来就是给你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又红了。
苏念念看着他的耳朵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突然很想抱抱他。
但她没敢。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喝茶,一个看书,跟以前一样。
但苏念念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翻了一页书,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头喝茶,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苏念念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站在院门口说“回来了”的样子,递给她糖果的样子,穿新衬衫问她“好看吗”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苏念念,你完了。
你真的爱上他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的茶杯上,照在那本新书的封面上,照在两人中间那盆野花上。
野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像苏念念的脸。
顾渊放下茶杯,突然开口:“念念。”
“嗯?”
“我出差的时候,”他顿了顿,“你有没有想我?”
苏念念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想说“没有”,但嘴比脑子快:“想了。”
说完她就后悔了,恨不得把舌头咬掉。
顾渊看着她,嘴角翘起来,这次没忍住,笑了。
笑得很好看。
苏念念看着他的笑容,心跳得更快了。
“我也想了。”他说。
苏念念低下头,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两人又沉默了,但这次沉默里,有一种甜丝丝的东西在流淌。
像她嘴里那颗糖的味道。
酸酸的,甜甜的。
吃完晚饭,苏念念在洗碗,顾渊在门口坐着。
赵秀英路过,看见他,笑着说:“顾工,你可算回来了,念念这几天可想你了,天天念叨。”
顾渊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赵秀英瞪大眼睛,“她跟你说了?”
“没说,”顾渊看着厨房里苏念念的背影,“但我看出来了。”
赵秀英笑了:“你们这些小年轻啊,就是嘴硬。”
她走了,顾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苏念念洗碗。
她的动作很慢,仔仔细细的,把每个碗都洗得干干净净。
“念念。”他叫她。
“嗯?”
“以后我尽量少出差。”
苏念念回头看他:“为什么?”
“不想让你一个人。”
苏念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事,”她说,“你出差吧,我一个人也挺好的。”
“真的?”
“真的,”她转过身,继续洗碗,“反正有赵姨陪我,还有方姐,还有院子里这些八卦,我不寂寞。”
她顿了顿,声音小下来:“就是有时候会想你。”
顾渊没说话,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拿起一块干布,帮她擦碗。
两人并肩站着,一个洗,一个擦,谁也没说话。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苏念念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肥皂味,墨水味,还有一点风尘仆仆的味道。
她低头洗碗,嘴角翘得老高。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圆圆的,亮亮的,照在院子里,照在晾着的被子上,照在窗台上那把野花上。
野花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像是在笑。
苏念念洗完最后一个碗,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
“走吧,”她对顾渊说,“进屋,我给你剪指甲。”
顾渊愣了一下:“剪指甲?”
“你的指甲太长了,刚才拿书的时候划到我了。”
顾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长了。
两人进了屋,苏念念拿出剪刀,拉着他坐在床边,自己坐在椅子上,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膝盖上。
“别动啊,”她说,“剪到肉我不管。”
顾渊没动,看着她低头剪指甲的样子。
她的头发散下来,垂在耳边,露出白白的耳垂。
睫毛很长,一眨一眨的,像蝴蝶的翅膀。
手指很凉,碰到他的手指,凉凉的,很舒服。
“念念。”他叫她。
“嗯?”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苏念念想了想:“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她剪完一个手指,换了一个,“我现在什么都有,有房子住,有钱花,有饭吃,有书看,还有……”
她顿了一下,没说完。
“还有什么?”
苏念念没抬头,声音很小:“还有你。”
顾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低头剪指甲的样子,突然伸手,把她耳边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苏念念的手指抖了一下,差点剪到肉。
“你干嘛?”她抬头瞪他,脸红红的。
“头发挡到你了。”他说,表情一本正经。
苏念念瞪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剪。
但耳朵尖红了。
顾渊看着她的耳朵尖,嘴角翘起来。
窗外,月亮爬到最高处,院子里的灯灭了,只有他们这间屋子还亮着。
橘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暖的,像一颗糖。
苏念念剪完最后一个指甲,把剪刀收好,打了个哈欠:“困了,睡吧。”
“嗯。”
两人躺下来,中间还是隔了半米的距离。
但这次,苏念念翻了个身,面朝他。
“顾渊。”她小声说。
“嗯?”
“下次出差,早点回来。”
黑暗中,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听见他笑了。
“好。”他说。
然后她感觉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手心很暖,手指很长,轻轻地扣着她的手。
苏念念的心跳又快了,但她没抽回来。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人握着的手上,亮亮的,像一条银色的线。
把他们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