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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涌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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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渊回来的第二天,苏念念就发现了一件事——他在躲着方晓芸。
不是那种明显的躲,是那种很隐晦的、不经意的躲。比如在院子里碰见了,他会点个头,然后快步走开;比如方晓芸来找苏念念借东西,他会找个借口去外面待着;比如吃饭的时候听到隔壁有动静,他会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大一点。
苏念念观察了两天,终于忍不住了。
“你是不是对方姐有意见?”晚上睡觉前,她直接问了。
顾渊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老躲着她?”
顾渊沉默了一会儿:“不是躲她,是躲她男人。”
苏念念皱眉:“陈志远?他怎么了?”
“这个人,”顾渊斟酌了一下用词,“不太对。”
“怎么不对?”
“他打听过我。”顾渊的表情很平静,但苏念念能感觉到他的警惕,“我出差回来的第二天,他就来问我去了哪儿、干什么去了、跟谁去的。”
苏念念心里一紧:“你怎么说的?”
“我说出差,不能说。”
“他什么反应?”
“笑了笑,说‘理解理解’,然后就走了。”顾渊顿了顿,“但那个笑容,不太对。”
苏念念想起陈志远那张斯斯文文的脸,想起他看方晓芸的眼神,想起他不让方晓芸去找工作的事,心里越来越不安。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不确定,”顾渊说,“但离他远点。”
苏念念点点头,没再问了。
但她心里开始留意了。
第二天早上,苏念念在院子里洗衣服,方晓芸也端着盆出来了。
“念念,早。”方晓芸冲她笑了笑,把盆放在她旁边。
两人并肩蹲着洗衣服,苏念念偷偷看了方晓芸一眼。她瘦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像是没睡好。
“方姐,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苏念念问。
方晓芸愣了一下,摸摸自己的脸:“有吗?可能是这几天有点失眠。”
“怎么了?有什么心事?”
方晓芸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念念,我问你个事,你别跟别人说。”
“你说。”
“志远他……最近老是半夜起来。”
苏念念的手顿了一下:“起来干什么?”
“不知道,我问他,他说睡不着,出去走走。”方晓芸的声音更低了,“但有时候一走就是一两个小时,回来的时候身上有烟味。他以前不抽烟的。”
苏念念心里警铃大作。
“你问过他吗?”
“问了,他说是工作压力大。”方晓芸低下头,搓着衣服,“念念,你说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苏念念看着方晓芸那张担忧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方姐,”她斟酌着说,“你有没有想过,跟他好好谈谈?”
“谈了,他说我胡思乱想。”方晓芸苦笑,“可能真是我胡思乱想吧。他对我挺好的,工资都交给我,回家也帮我干活,就是最近……不太对劲。”
苏念念想说“你多留意他”,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现在没有证据,说了只会让方晓芸更担心。
“方姐,你要是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告诉我。”苏念念说,“别一个人扛着。”
方晓芸点点头,眼圈红了:“念念,谢谢你。自从认识你,我才有个能说话的人。”
苏念念拍拍她的手:“别这么说,都是邻居。”
两人洗完衣服,各自回去晾。苏念念晾完衣服,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全是方晓芸说的那些话。
陈志远半夜起来,一两个小时才回来,身上有烟味。
这不对。
非常不对。
她转身进屋,拿出那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陈志远,半夜外出,行踪可疑。”
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把本子收好。
下午,赵秀英又来串门了,这次带了一盘花生米,说是自家炒的。
“念念,你听说了吗?”赵秀英一坐下就开始八卦,“孙大勇要结婚了。”
苏念念瞪大眼睛:“跟谁?”
“跟李招弟,隔壁街的,在纺织厂上班。”赵秀英嗑着瓜子,“老孙头托人介绍的,姑娘长得挺壮实,能干活,就是家里穷点。”
“刘寡妇呢?”
“刘寡妇?人家才不稀罕孙大勇呢。”赵秀英撇嘴,“孙大勇那点工资,刘寡妇还看不上。我听说,她又勾搭上了一个供销社的,人家有老婆。”
苏念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还有钱家的事,”赵秀英继续说,“钱老太太昨天又去供销社了,这次没偷东西,但在人家门口骂了半小时的街。”
“骂什么?”
“骂售货员看不起她,给她称的盐不够分量。”赵秀英笑得前仰后合,“人家售货员说称足了,她不信,非要人家再称一遍。人家称了,够的。她还不信,说秤有问题。”
苏念念也笑了:“这老太太,真是……”
“真是活宝一个。”赵秀英摇头,“我跟你说,这院子里,最热闹的就是钱家和孙家,天天都有新戏。”
苏念念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她要不要把陈志远的事告诉赵秀英?
赵秀英是管院大妈,院里的事她都有数。但陈志远的事,现在还没什么证据,说了反而不好。
算了,再等等。
赵秀英又聊了一会儿,走了。苏念念一个人坐在门口看书,看了几页,又走神了。
她想起顾渊说的话——“这个人,不太对。”
顾渊那个人,话不多,但看人很准。他说不对,那一定有问题。
可是,问题出在哪儿呢?
陈志远是厂办干事,工作稳定,收入还行,家里也没什么负担。他半夜出去,能干什么?
苏念念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晚上,顾渊下班回来,带了一只烧鸡。
“厂门口新开了一家熟食店,生意不错。”他把烧鸡放在桌上,“尝尝。”
苏念念撕了个鸡腿,咬了一口,香得眯起眼睛:“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顾渊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吃。
苏念念吃了几口,突然想起方晓芸的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顾渊,方姐跟我说,陈志远最近老是半夜起来,一两个小时才回来。”
顾渊的表情变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最近几天。方姐说,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有烟味。”
顾渊沉默了一会儿:“念念,这件事你不要管。”
“为什么?”
“我说了,这个人不对。”顾渊的语气很严肃,“你离他远点,也离方晓芸远点。”
苏念念心里不舒服:“可是方姐……”
“我知道你心疼她,”顾渊打断她,“但你身体不好,不能冒险。陈志远的事,我会留意。”
苏念念看着他,突然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顾渊沉默了一下:“不确定,所以不能跟你说。但你相信我,离他们远点。”
苏念念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明白了。
这件事,可能比她想的严重得多。
“好,”她点头,“我答应你。”
顾渊松了口气,把另一个鸡腿也撕下来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苏念念咬着鸡腿,心里却在想方晓芸。
她答应顾渊不管,但她做不到完全不管。
至少,她要多留意。
第二天一早,苏念念出门倒垃圾,在院子角落里看到一样东西。
一个烟头。
她蹲下来看了看,是飞马牌的,本地不多见,一般是外地来的人才会抽。
她想起陈志远身上的烟味。
又想起顾渊说的——“这个人,不太对。”
苏念念站起来,把烟头用纸包好,放进口袋里。
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先留着,总没错。
回到屋里,她把烟头放在小本子旁边,想了想,又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飞马牌香烟,外地才有。”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锁进抽屉里。
中午,苏念念去水房打水,路过方晓芸家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陈志远的声音:“你管我半夜去哪儿?我工作的事,你懂什么?”
方晓芸的声音很小:“我就是担心你……”
“担心什么担心?你把自己管好就行了!”陈志远的声音冷下来,“方晓芸我告诉你,别在外面乱说话。尤其别跟隔壁那个说。”
方晓芸不说话了。
苏念念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水壶。
这个陈志远,不让方晓芸跟她说?
他是心虚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了。
晚上,苏念念把今天听到的跟顾渊说了。
顾渊听完,脸色很沉:“他还说了什么?”
“就这些。他警告方姐别跟外人说。”
顾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
“念念,”他看着她,“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但你听了别害怕。”
苏念念的心跳加速了:“什么事?”
“陈志远,可能跟上次那个特务有关。”
苏念念瞪大了眼睛:“什么?”
“我出差那次,就是去处理这件事。”顾渊压低声音,“有一批图纸出了问题,怀疑有人泄露。查来查去,线索指向厂里的人。但具体是谁,还没确定。”
苏念念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是说,陈志远可能是特务?”
“不确定,但有可能。”顾渊握住她的手,“所以我才让你离他远点。这个人,很危险。”
苏念念的手凉了。
她想起方晓芸那张怯怯的脸,想起她说“志远对我挺好的”,想起她问“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如果陈志远真的是特务,那方晓芸怎么办?
“念念?”顾渊看她脸色发白,紧张起来,“你没事吧?”
“我没事,”苏念念深吸一口气,“我在想方姐。”
“她的事你别管——”
“我知道,”苏念念打断他,“但我不能不管。”
顾渊皱眉。
“我不是要掺和进去,”苏念念解释,“我就是想多留意方姐。她一个人在院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如果陈志远真的有问题,方姐可能是第一个受害的。”
顾渊沉默了很久。
“你答应我一件事,”他终于开口,“发现任何不对劲,马上告诉我。不要自己行动。”
苏念念点头:“我答应你。”
顾渊看着她,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苏念念愣了一下,这是他们结婚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抱她。
“我怕你出事。”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来。
苏念念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很强劲。
“不会的,”她说,“我有你。”
顾渊抱得更紧了。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他们这间屋子还亮着灯。
苏念念闭上眼睛,心里想着方晓芸,想着陈志远,想着那个飞马牌的烟头。
这个院子,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
而她,已经站在了漩涡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