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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新邻居
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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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晓芸搬进来的第二天，苏念念就发现了一个问题——陈志远不怎么干活。
早上苏念念去水房打水，路过他们家门口，看见方晓芸一个人在屋里擦窗户，踩着一张破凳子，半个身子探出去，摇摇欲坠的。陈志远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翘着腿看报纸，时不时抬头指挥两句：“上面那个角没擦干净，再擦擦。”
苏念念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这是人家家的事，她一个外人不好多嘴。
打完水回来，方晓芸还在擦窗户，陈志远已经不在了。苏念念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方姐，需要帮忙吗？”
方晓芸从凳子上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不好意思地笑：“不用不用，快擦完了。”
“你家陈志远呢？”
“去厂里报到了，”方晓芸说，“他分到厂办当干事，今天第一天上班。”
苏念念点点头。厂办干事，跟她在同一个办公室？她还没去报到，但之前听赵秀英说过，厂办就那么大，到时候肯定抬头不见低头见。
“那你一个人慢慢收拾，”苏念念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说。”
“哎，好。”方晓芸应着，又爬上了凳子。
苏念念回了自己屋，坐在窗前看书，时不时往隔壁瞟一眼。方晓芸擦完窗户又开始擦桌子、擦柜子、扫地，忙得脚不沾地，一直干到中午才歇下来。
中午的时候，陈志远回来了，空着手，什么菜都没买。方晓芸问他吃什么，他说随便，然后就坐在床上看书。方晓芸只好自己去买了两个馒头，就着咸菜对付了一顿。
苏念念看在眼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个方晓芸，在家不受父母待见，嫁了人也不受丈夫心疼，过得也太苦了。
下午，赵秀英又来串门了，端着一碗绿豆汤，说是天热给苏念念降暑的。
“赵姨，你对方晓芸了解多少？”苏念念接过碗，忍不住问。
赵秀英坐下来，压低声音：“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方晓芸啊，命苦。”
“怎么个苦法？”
“她是方副厂长的亲闺女，当年在乡下卫生院被调包的。方副厂长老婆生她的时候，旁边床也是个产妇，乡下的，两家生了个前后脚。那家人重男轻女，看方家生的是闺女，就把自己闺女跟方家的换了，把自己的闺女当方家的养。”
苏念念皱眉：“这也太缺德了。”
“可不是嘛！”赵秀英一拍大腿，“方家养了十八年的方晓丽，就是那家的亲闺女。方晓芸呢？在乡下吃了十八年苦，吃不饱穿不暖，还要下地干活，身体都熬坏了。”
“那怎么找回来的？”
“就是那个陈志远。”赵秀英撇撇嘴，“他是下乡知青，在方晓芸那个村插队，看见方晓芸跟方副厂长老婆长得一模一样，就留了心。后来打听来打听去，查出当年的事，就带着方晓芸回来认亲。”
苏念念想了想：“那陈志远对方晓芸还挺好的？”
赵秀英哼了一声：“好什么好？他是看上方家的条件了！方晓芸在乡下的时候，他就是个普通知青，对她也不怎么样。后来发现她是副厂长的闺女，态度一下子就好了，又是献殷勤又是表白的，把方晓芸哄得团团转。”
苏念念想起方晓芸那双怯怯的眼睛，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方副厂长不同意这门婚事？”
“不同意！方副厂长什么人？一眼就看出来陈志远是冲着他家条件来的。但方晓芸不听啊，说‘全世界只有志远对我好’，非要嫁。”赵秀英叹气，“方副厂长气得跟她断了来往，嫁妆都没给多少。方晓芸嫁过来之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陈志远那点工资，两个人花都不够。”
“方家那个假千金呢？”
“方晓丽？还在方家呢。”赵秀英压低声音，“方家养了十八年，舍不得。方晓丽也争气，嘴甜会来事，把方副厂长老婆哄得团团转。真千金回来了，倒像个外人。”
苏念念沉默了。
她突然明白方晓芸眼里那层怯怯的东西是什么了——那是被抛弃过的人才有的眼神。
“你别多管闲事啊，”赵秀英叮嘱她，“陈志远那个人，看着斯文，心眼多得很。你离他们远点。”
苏念念点头：“我知道。”
但她心里想的是，这个闲事，她可能不得不管。
晚上，苏念念一个人吃完饭，在院子里乘凉。
方晓芸也出来了，端着一碗稀饭，坐在门口慢慢喝。陈志远不在家，说是去厂里加班了。
苏念念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方姐，一个人吃饭？”
方晓芸点点头：“志远加班，不回来吃了。”
“那你晚上吃什么？”
“就这个，”方晓芸举了举碗，“稀饭，咸菜。”
苏念念看着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心里一酸。她回屋把自己晚上剩下的半盘炒青菜端出来：“方姐，吃点菜，我一个人吃不完。”
方晓芸愣了一下，眼睛又红了：“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邻居。”苏念念把菜推过去，“吃吧，明天就坏了。”
方晓芸看了看那盘菜，又看了看苏念念，终于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好吃吗？”苏念念问。
“好吃。”方晓芸的声音有点哑，“好久没吃到炒青菜了。”
苏念念心里更难受了。
两人坐在门口，一个喝粥，一个陪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方晓芸突然开口：“念念，你结婚多久了？”
“一个多礼拜。”
“你爱人……对你好吗？”
苏念念想了想：“还行吧。话不多，但挺靠谱的。”
方晓芸低下头，搅着碗里的粥：“志远对我也挺好的。”
苏念念没说话。
“真的，”方晓芸像是怕她不信，又强调了一遍，“他对我真的挺好的。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别人都欺负我，就他不欺负我。后来帮我找到亲生父母，还娶了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像是自言自语：“他对我挺好的。”
苏念念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个姑娘，明明过得很苦，却还在拼命说服自己很幸福。
“方姐，”苏念念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去找个工作？”
方晓芸抬头看她：“找工作？”
“对，你有文化吗？”
“上过初中，后来下乡就不上了。”
“那够了，”苏念念说，“机械厂最近在招工，你去试试？”
方晓芸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是……志远说让我在家收拾屋子，不用上班。”
“你可以跟他商量商量，”苏念念说，“两个人上班，日子能好过点。”
方晓芸犹豫了：“他会不会不高兴？”
苏念念张了张嘴，想说“他不高兴你就不要他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话太重了，方晓芸现在听不进去。
“你试试看，”她改口说，“说不定他同意呢。”
方晓芸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天完全黑了。苏念念站起来：“方姐，我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哎，好。”方晓芸也站起来，“念念，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方晓芸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你是第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
苏念念鼻子一酸，拍拍她的手：“别这么说，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方晓芸点点头，端着碗回了屋。
苏念念站在门口，看着隔壁那扇关上的门，长长地叹了口气。
回了屋，她坐在床上，拿起书看了两页，又放下了。
脑子里全是方晓芸的样子——瘦瘦的，黑黑的，眼睛怯怯的，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她想起顾渊之前说的话：“别多管闲事。”
但这个闲事，她真的管不住自己。
第二天一早，苏念念被一阵争吵声吵醒。
她推开窗往外看，是方晓芸家在吵。
陈志远的声音很大：“你去找工作？你去了谁做饭？谁收拾屋子？”
方晓芸的声音很小：“我可以早上起来收拾……”
“早上收拾？你早上起来做饭都来不及，还收拾屋子？”陈志远的嗓门更大了，“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是不是隔壁那个？我跟你说多少次了，少跟外人来往！”
苏念念的眉头皱起来。
“不是，是我自己想的……”方晓芸的声音更小了。
“你自己想的？你能想出什么来？”陈志远冷笑，“你是不是嫌我挣钱少？你是不是后悔嫁给我了？”
“不是不是！”方晓芸急了，“我就是想帮帮你……”
“帮我？你不添乱就是帮我了！”陈志远的声音冷下来，“方晓芸我告诉你，你去找工作，就是打我脸。别人会说，陈志远养不起老婆，让老婆出去打工。你愿意看我被人笑话？”
方晓芸不说话了。
苏念念听到这里，手攥紧了窗框。
这个陈志远，根本不是怕人笑话，是怕方晓芸有了工作就有了底气，不听话了。
她想冲过去理论，但想起赵秀英的话——“别多管闲事。”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了。
但她在心里暗暗发誓：方晓芸这个闲事，她管定了。
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
隔壁安静下来了，方晓芸大概又妥协了。
苏念念坐在床上，拿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陈志远，控制欲强，不让方晓芸工作。”
这是她从小就有的习惯——把观察到的东西记下来。
以前是记着玩，现在是记着……她也不知道记着干什么。
但总觉得，总有一天用得上。
她把本子收好，换了衣服出门。
走到院子中间，看见刘寡妇在晾衣服，孙大勇又凑过去了，手里攥着几张票，递给她：“刘姐，这是这个月的布票，你拿着给孩子做件衣裳。”
刘寡妇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了：“谢谢大勇。”
“不谢不谢。”孙大勇挠挠头，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苏念念看着这一幕，心里叹气。
这个院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
钱老太太贪小便宜，是因为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大几个孩子不容易。
刘寡妇不正经，是因为要养活婆婆和儿子。
孙大勇傻乎乎地贴钱，是因为太想有个媳妇了。
方晓芸委屈求全，是因为太怕被抛弃了。
苏念念走到大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院子。
鸡在叫，猪在哼哼，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
吵吵闹闹的，但热热闹闹的。
她突然有点想顾渊了。
虽然才走了两天。
也不知道他在外面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她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转身回了屋。
桌子上放着顾渊的搪瓷缸子，里面还有半缸子凉白开，是他走之前倒的，忘了喝。
苏念念看着那个缸子，突然笑了。
等这人回来，她要跟他说——
“我在院子里交了个朋友，她很可怜，我想帮帮她。”
顾渊肯定会说：“别多管闲事。”
但她会回他：“我不是多管闲事，我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不然一个人在家，太无聊了。”
然后他会沉默一会儿，说：“行吧，注意安全。”
苏念念想象着他说这话的样子，嘴角翘得更高了。
她把缸子里的水倒了，洗了洗，放回桌上。
等这人回来，她要给他泡杯茶。
用赵秀英给的好茶叶，泡一大缸子。
让他喝个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