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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邻居们 苏念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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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念在大杂院的第三天,终于把院里的人认全了。
不是她记性好,是赵秀英太能说了。这位管院大妈像是大杂院的活字典,谁家几口人、干什么工作、有什么毛病,她倒背如流,如数家珍。
早上吃过饭,赵秀英又来了,手里端着半盆猪食,边喂猪边跟苏念念聊天。
“那边那个,钱老太太。”赵秀英用下巴指了指院子东头,“看见没?又在捡煤核。”
苏念念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蹲在院角的煤堆旁,正把没烧透的煤球碎块往簸箕里捡。
“厂里发的煤球都是有数的,她家不够烧就去捡别人家扔的。”赵秀英压低声音,“捡就捡吧,还偷。前天偷了李家两块煤球,被人家堵在门口,她还不承认。”
“后来呢?”
“后来能怎么样?李老师脸皮薄,不好意思跟她闹,就算了。”赵秀英撇撇嘴,“这老太太,整个院子最会占便宜的就是她。”
苏念念默默记下了。
钱老太太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头往这边望了一眼,眼神不大友善。
苏念念冲她笑了笑,钱老太太没搭理,低头继续捡煤核。
“别理她,”赵秀英拉着苏念念往另一边走,“那边那个,刘寡妇。”
苏念念看过去,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站在门口晾衣服,身材纤细,皮肤白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长得确实有几分姿色。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腰身收得很好,该凸的凸该翘的翘。
“这女人,”赵秀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不正经。”
“怎么不正经?”
“你晚上就知道了,经常半夜才回来,有时候还不回来。”赵秀英的表情意味深长,“说是上夜班,但街道工厂哪有什么夜班?”
苏念念心领神会。
“她婆婆不管?”
“管?她婆婆还指着她养活呢。”赵秀英叹气,“她男人三年前死了,留下个儿子,婆婆也老了,全家就靠她那点工资。不够花啊,就只能……”
赵秀英没说下去,但苏念念听懂了。
“那她跟孙大勇……”
“你也知道了?”赵秀英挤挤眼睛,“院里都看出来了,孙大勇那个傻子,被人家哄得团团转,每个月工资大半都贴给刘寡妇了。他爹气得要死,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没用。”
苏念念心想,这院里的关系,比她想象的复杂多了。
正说着,孙家的大门开了,出来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黑黑壮壮的,穿着一件破旧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好几天没洗。
“孙大勇,”赵秀英小声说,“又去找刘寡妇了。”
果然,孙大勇径直往刘寡妇那边走,到了门口也不进去,就站在那儿,跟刘寡妇说话。
刘寡妇一边晾衣服一边跟他说笑,声音不大,但笑得很甜。
苏念念注意到,孙大勇看刘寡妇的眼神,亮得吓人。
“走吧走吧,别看热闹了。”赵秀英拉着她往回走,“看多了惹麻烦。”
两人刚走到苏念念家门口,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苏念念抬头一看,脚步顿时停住了。
苏婷婷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粉色碎花衬衫,头发烫了,卷卷的披在肩上,脸上还擦了粉,白得有点不自然。
她旁边站着周建国,手里提着一网兜苹果,笑得有点傻。
苏婷婷也看见苏念念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小姑!”
她快步走过来,挽住苏念念的胳膊,声音甜得发腻:“小姑,我来看看你。你搬过来好几天了,我都没来看你,真是不好意思。”
苏念念不动声色地把胳膊抽出来:“没事,我挺好的。”
“这是建国哥,你见过的。”苏婷婷把周建国拉过来,“我们定亲了,下个月结婚。”
周建国挠挠头:“嫂子好。”
苏念念点点头:“恭喜。”
“小姑,你家住哪间?”苏婷婷四处张望,“我能不能进去坐坐?”
“进来吧。”苏念念推开门。
苏婷婷进了屋,眼睛到处看,看完桌子看床,看完床看衣柜,看完衣柜看窗台,最后目光落在苏念念手腕上那块表上。
“小姑,你这表……是顾工给的?”
“嗯。”
苏婷婷的眼神变了变,但嘴上还是甜的:“真好看。小姑你真有福气,找了这么好的对象。”
苏念念没接话,给她倒了杯水。
苏婷婷坐下来,开始东拉西扯,说周建国对她多好、周家多满意她、下个月的婚礼要怎么办。
苏念念听着,偶尔应一句,心想她来到底想干什么。
说了十来分钟,苏婷婷终于切入正题了。
“小姑,你跟顾工……过得怎么样?”
“还行。”
“他一个月真的一百二十八?”
苏念念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苏婷婷讪讪地笑:“我就是好奇。小姑你命真好,嫁了个工程师。不像我,嫁个技术员就知足了。”
苏念念没说话。
她突然想起赵秀英说的那句话——“你家那个侄女,回去就跟周建国闹了一场。”
所以今天是来炫耀的,还是来打探的?
或者两者都有?
“小姑,”苏婷婷凑近了些,“顾工他……有没有什么同事,也还没结婚的?”
苏念念差点笑出来。
这是给自己打探完了,还想帮别人打探?
“没有,”她面无表情地说,“他刚调过来,不认识几个人。”
苏婷婷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没事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小姑你好好养身体,我先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小姑,我下个月结婚,你一定要来啊。”
苏念念点头:“好。”
苏婷婷走了,周建国跟在后头,走的时候冲苏念念笑了笑,挺憨厚的。
苏念念关上门,长长地吐了口气。
赵秀英从隔壁探出头来:“走了?”
“走了。”
“她来干什么?”
苏念念苦笑:“炫耀,顺便打探。”
赵秀英哼了一声:“我就知道。这丫头,心眼多着呢。你小心点。”
苏念念点头。
她知道。
那个梦,她一直没忘。
下午,顾渊下班回来,带了一斤猪肉和一条鱼。
“今天发工资了。”他把钱和票都递给苏念念,“你收着。”
苏念念接过来数了数,一百二十八块,还有一堆票。她心跳都加速了——她爸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一个月才七十八,顾渊一个年轻人,工资比她爸还高一大截。
“你留点零花钱。”她抽了五块钱递给他。
顾渊接过去,揣进口袋里:“够用了。”
苏念念把剩下的钱收好,心里盘算着这个月怎么花。
“晚上吃什么?”她问。
“你会做什么?”
苏念念想了想:“煮面条?”
顾渊沉默了。
苏念念有点不好意思:“要不你教我?”
顾渊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行。”
两人进了厨房——其实就是屋子外面搭的一个小棚子,砌了个灶台,放了个案板。
顾渊把肉切了,鱼收拾了,动作不算利索,但也不慢。
“你在家也做饭?”苏念念好奇。
“不做,在食堂吃。”
“那你怎么会?”
顾渊顿了一下:“看书学的。”
苏念念:“……”
这人连做饭都要看书学?
不过话说回来,他切的肉确实比赵秀英教她的整齐多了。
顾渊一边做一边教她:“肉要先腌一下,放点酱油和淀粉,炒出来才嫩。鱼要两面煎黄,再放水煮,汤才会白。”
苏念念拿着个小本子记,认真的样子像个上课的学生。
顾渊看了她一眼,嘴角又翘了。
两人忙活了一个小时,做出来三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
苏念念尝了一口红烧肉,眼睛顿时亮了:“好吃!”
顾渊也尝了一口,点点头:“还行,酱油放多了点。”
“我觉得刚好。”苏念念又夹了一块,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顾渊看着她吃,突然说:“以后我下班回来做,你不用学。”
“为什么?”
“你手太嫩了,切菜容易伤着。”
苏念念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皮嫩肉的,确实不像干过活的手。
“那也不能总让你做啊,”她说,“你在厂里上班那么累。”
“不累。”顾渊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她碗里,“你身体不好,别累着。”
苏念念看着碗里的鱼肉,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以前在家,她妈也是这样,总是把最好的夹给她。
现在,换了个人。
吃完饭,顾渊去洗碗,苏念念坐在门口消食。
院子里的灯亮了,昏黄黄的,照得整个院子朦朦胧胧的。
刘寡妇家的门开着,能看见她在屋里哄孩子。孙大勇站在自家门口,往那边张望,被他爹拽回去了。
钱老太太在院子里骂人,说谁偷了她家晾的袜子。
赵秀英在喂猪,嘴里嘟囔着“吃吃吃,就知道吃”。
苏念念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这个院子虽然吵吵闹闹的,但还挺热闹的。
“在看什么?”顾渊洗完碗过来,站在她旁边。
“看热闹。”苏念念指指钱老太太,“她袜子丢了。”
顾渊看了一眼:“可能是风吹走了。”
“她说被人偷了。”
“谁会偷袜子?”
苏念念想了想:“也是。”
两人站了一会儿,顾渊说:“进去吧,外面凉。”
苏念念站起来,跟他进了屋。
关上门,院子里的声音小了很多,但还是能听见。
苏念念坐在床上,拿起书看。顾渊在桌前画图纸,铅笔沙沙地响。
这样的日子,安静又踏实。
她翻了一页书,突然想起苏婷婷的话——“下个月结婚。”
苏婷婷就要嫁进这个院子了。
苏念念放下书,看着窗外。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钱老太太还在骂,但声音小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怕。
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有顾渊。
而且,这个院子里有赵秀英、有李老师、有张师傅,还有那些吵吵闹闹的邻居们。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怎么了?”顾渊抬起头。
“没什么,”苏念念笑了笑,“就是觉得,这个院子还挺好的。”
顾渊看了她一会儿:“你不怕周建国了?”
苏念念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事。
“不怕了,”她说,“有你呢。”
顾渊的耳朵又红了,低下头继续画图。
苏念念看着他的耳朵尖,无声地笑了。
这个人,真好哄。
窗外,钱老太太终于不骂了,院子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的,拖得很长。
苏念念打了个哈欠,缩进被子里。
“晚安。”她说。
“晚安。”顾渊的声音低低的。
灯灭了,屋子里暗下来。
苏念念闭上眼睛,听着身边的呼吸声,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