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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只想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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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做她做过的事。
腌酸黄瓜。秋天的时候,买一堆小黄瓜,洗干净,切掉两头,放在盐水里泡着。加蒜,加辣椒,加莳萝。他按照网上的教程一步一步地做,每一步都很小心。但做出来的味道跟她做的不一样。
她的更酸一点,更脆一点,更入味一点。他试了好几次,都不对。他不知道为什么不对。他不知道她用了什么配方,不知道她泡了多久,不知道她是在哪个步骤里加了她自己的秘密。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但他继续做。每次做出一批新的,他都会尝一根,然后摇摇头,说“还不对”。然后继续试。他不知道自己在试什么。是在试她的配方,还是在试一种接近她的方式。也许两者都是。也许他只是想——如果他能做出跟她一样的酸黄瓜,那她就没有完全消失。有一部分她,还活在他的手里。
在他的舌尖上。
他开始养绿萝。
办公室里有一盆,家里也买了一盆。放在阳台上,跟她留下的那些多肉植物放在一起。
他每天浇水,每周施肥,每个月换一次盆。绿萝长得很快,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绕了好几圈。他看着那些藤蔓,想起她在二十岁的公寓里养的那盆。垂到地上的,绿油油的,像一道绿色的瀑布。
她现在不在了,但绿萝还在。她的绿萝不在了,但他的绿萝在。他替她养着。每天浇水的时候,他都会想起她蹲在花盆前面,用手指戳一戳泥土,确认干湿度。她的手指上会沾上泥土,她会在围裙上擦一擦,然后继续做别的事。
他没有见过她做这些事。但他可以想象。因为他现在也在做。他的手也会沾上泥土。他也会在衣服上擦一擦。他变成了她。在做她做过的事,过她过过的生活。
他终于理解了她的世界。只是她不在里面了。
他开始听《小幸运》。在车上放,在家里放,在办公室里小声地放。
旋律很轻,很慢,像一条小溪在石头间跳来跳去。他听着听着,就会想起她。十八岁的她,在图书馆台阶上哼这首歌。二十五岁的她,在出租车后座哼这首歌。三十一岁的她,在车里听这首歌。这首歌贯穿了她的十二年,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所有的时间连在一起。现在也把他连在了一起。
他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到歌词都能背下来。听到旋律一响起,心就会疼一下。但他还是听。因为他想记住那种疼。那种疼提醒他——她存在过。她爱过。她等过。她把自己给了一个人,那个人没有珍惜。那个人是他。
他开始吃火锅。一个人去,坐在角落里,点一个九宫格,麻辣的。
服务员问他几位,他说一位。他们大概觉得他很奇怪。一个人吃火锅,点那么多菜,吃得完吗?他吃得完。他把所有的菜都倒进锅里,看着它们在红油里翻滚。辣味呛得他咳嗽,眼泪都出来了。但他继续吃。
因为她喜欢。她可以一个人吃完一整张桌子。他也可以。他坐在那里,辣得满头大汗,鼻涕眼泪一起流。旁边桌的人看着他,大概觉得他很可怜。一个人吃火锅,吃到哭。但他们不知道,他不是因为辣才哭的。是因为他想起了她。想起她一个人坐在火锅店里,对着满桌的菜,慢慢地吃。没有人陪她说话,没有人给她夹菜,没有人问她辣不辣。
她一个人。就像他现在一样。
他开始穿浅色的衣服。
浅灰色的西装,浅蓝色的衬衫,米色的毛衣。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不太习惯。但他没有换回去。因为她说过“你穿浅色好看”。她不记得什么时候说的,但她说过。在某个他记不清的场合,在某个他低头看手机的瞬间,她轻声说了一句“你穿浅色好看”。他没有听见,或者说,他听见了但没有记住。但现在他记住了。他穿着浅色的衣服去公司,秘书看了他一眼,说“陆总今天气色很好”。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想告诉她,不是因为气色好,是因为他在穿她喜欢的颜色。他在用她喜欢的方式活着。他在变成她可能喜欢的样子。就像她曾经为他做的那样。只是他学得太晚了。
他开始在玄关多站一会儿。出门之前,回来之后,他都会在玄关停一下。
看看她的鞋。白色的运动鞋,黑色的高跟鞋,藕粉色的拖鞋。他有时候会蹲下来,把那三双鞋摆整齐一点。鞋跟对齐,鞋尖朝外。他不知道她以前是不是这样摆的,但他觉得这样好看。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三双鞋,想象她穿着它们的样子。白色运动鞋——她周末出门买菜的时候穿。黑色高跟鞋——她上班的时候穿。藕粉色拖鞋——她在家的时候穿。三双鞋,三种生活。一种是他看见的,两种是他看不见的。他现在想把那些看不见的都看见。所以他蹲在那里,看很久。看鞋底的磨损,看鞋面的污渍,看鞋带的系法。他在读她的鞋,就像在读她写的信。
每一道痕迹都是一个字。每一个字都是一句话。每一句话都是一个她。
他开始在吃饭的时候多坐一会儿。吃完之后,不急着收拾,不急着站起来,不急着去做下一件事。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空椅子。想象她坐在那里,穿着那件藕粉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面前摆着同样的早餐。她会抬起头,冲他笑一下,说“早”。他会说“早”。
然后他们会一起吃早餐。他会问她:“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她会说:“上午有个会,下午去见一个客户。”他会说:“早点回来。”她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真人芭比”的完美微笑,不是社交场合的得体笑容——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被看见之后的笑。
他没有见过那个笑容。但他可以想象。他每天都在想象。想象如果他能重来一次,他会怎么做。他会问她“你今天开心吗”,他会说“我等你回来”,他会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看见你了”。
但他没有机会了。他只能对着空椅子,在心里说。一遍一遍地说。
他开始在睡觉之前多躺一会儿。关了灯,闭上眼睛,不去想明天的事,不去想工作的事,不去想任何需要解决的事。
只想她。十八岁的她,二十岁的她,二十五岁的她,二十八岁的她,三十一岁的她,三十二岁的她,三十三岁的她。每一个她都在他脑海里,清晰得像一张照片。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一张一张地看。看到最后一张——三十三岁的她,躺在ICU的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笑着对他说“你以后会来找我的。很多次”——他会停下来,看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翻个身,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