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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身如不系之舟 “抱抱我, ...

  •   那个陌生的哥哥就抱膝蹲在不远处。
      他双手环在胸前,指尖嵌入手臂的皮肉之中。
      那双平静到冷漠的眼眸与被摔趴在地上的小男孩对视。

      他张开口只对着男孩说了三个字。
      “不许哭。”

      于是沈留白就真的闭上嘴,再也没发出一声哭喊。

      张姨听到屋里的动静,这才想起来沈留白还在屋里头。
      她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跌跌撞撞就往屋里冲。

      一进门她便看见振子一记耳光狠狠甩在了少年的脸上。

      沈留白身体弱,平时哪里受过这种打,白皙细腻的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刺目的暗红迅速蔓延开来。

      张姨疯了一般扑过去将少年死死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脊背硬生生扛下振子接连踹来的几脚。

      她低头看着怀里缩成一团、连哭都不敢出声的沈留白,心疼得喉咙发紧,哑着嗓子撕心裂肺地哭喊:“振子,你拿孩子撒啥气啊!”

      振子双目赤红,气血直冲头顶,整张脸因愤怒而扭曲狰狞。

      他一把揪住张姨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甩,怒吼震得屋梁都发颤:“你他妈给我滚开!他爹自个跑了,留我弟弟死在山上,连尸骨都找不回来!今天我就打死这个兔崽子,让他替我弟弟偿命!”

      振子力气大下手又狠,张姨被狠狠甩撞在冰冷的水泥墙上。
      她只觉得后背一阵钻心的剧痛,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眼前一黑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她的男人也死在了山上,那是她孩子的爹啊!
      她心里的恨、苦、痛,不比在场任何一个人少!

      可她也是做母亲的,沈留白从小没妈,她照顾着沈留白从小小的一团长到现在,心里早就把他当儿子养了,怎么忍心看他受打啊!

      张姨趴在地上哽咽着哭:“你打孩子有啥用,他爹做的孽,他懂啥啊!”

      可此刻,没人听得进她的话。
      振子的怒火像是点燃了在场所有男人积压已久的炸药桶。

      那山上死的是他们的父亲、手足,沈二这一跑,人没了、钱也没了,他这是想让榆树村的人死啊!

      他们将所有的怨毒、所有的不甘、所有无处发泄的仇恨,全都倾泻在了这个毫无反抗之力的沈留白身上。

      沈留白蜷缩着瘦小的身子,根本无处可躲,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任由剧痛席卷全身。
      他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被踹得移了位,喉咙里涌上腥甜的铁锈味,眼前阵阵发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爹欠我们的命,今天就让你还!”
      “你爹害死我哥,我让你这个小崽子偿命!”
      “打死他!沈二不是宝贝这根独苗吗!今天就让他绝根!”

      怒骂声、踹打声、沉闷的撞击声混在一起,男人们的脸在怒火中扭曲变形,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被仇恨吞噬的疯狂。

      沈留白不敢哭,他抬眸盯着远处那抹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清瘦人影,“哥哥。”

      振子那一脚狠狠踹在他心口,“今天我就打死你,让你爹回来给你收尸!看他还敢跑!!”

      张姨连忙挣开二毛驴子的桎梏,扑上前抱住振子的腿。
      她悲戚的哀嚎着道:“振子啊,再打真要打死了,搞出人命你也得蹲牢子啊,你才刚出来,老姨身子还病着,你忍心再进去一次不!”

      振子闻言身子一顿,听到张姨提到自己那病着的老妈,眼泪不受控制的刷一下就流了出来。
      “你他妈还知道我老妈病着,沈二那畜生害我弟惨死,我妈现在咋活!她咋活!??”

      振子咬牙切齿的擦了把眼泪,“今天我就要打死他!”

      二毛驴子也从怒火中回过神来,沈二现在还没找到,他们不能把沈留白打死。

      二毛驴子也上来拉住情绪激动的振子,声音沙哑带着哽咽吗,“振子,别打了,你要再进去了,咱婶子就真不行了。”
      “咱来这也是为了找沈二的,他沈二平时最心疼自己这根独苗,你给他打死了,沈二不回来找他咋办?”

      沈留白一死,沈二没了挂念撒开腿跑,到那时他们就真抓不住沈二了。

      沈留白缩在地上痛的呜咽两声,他从小身子不好,但脑子却聪明,从男人们的三言两语中便明白了个大概。

      可他年纪还太小,只知道山上可能死了好多人,自己爸爸抛下他离开了。
      他不理解其中的悲痛,也不清楚自己以后的人生将面临怎样的地狱。

      那些男人是下了死手,也是真的想将沈留白打死过去。
      沈留白身上没一处好肉,生生呕了一口血,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
      等沈留白再睁开眼的时候,是被冻醒的。

      四周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门缝里漏进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光,勉强能辨出这是一间狭小逼仄的杂物仓。

      沈留白刚试图爬起身,浑身便传来一阵剧痛。
      他嘴角干涸的血迹早已凝固,脸上一片青紫。

      实在太痛了,痛的他下意识深吸一口气,可一吸气胸腔又传来尖锐的刺痛,惊得他不敢再呼吸。

      安静,太安静了。
      没有光,也没有人。

      他蜷缩着身体,在黑暗中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沈留白哭的很安静,安静到几乎听不见他的啜泣和呢喃。
      “爸…爸爸。”

      “疼吗?”,那个人坐到沈留白身边,双手抱膝歪着头看他。

      沈留白没有回答,他默默擦着自己的眼泪,报复一样不去看身旁那个人。

      “我说过,他不会回来的。”,那人伸出冰冷的手,温柔又轻缓的替沈留白擦拭着眼泪。

      小小的沈留白不相信爸爸会丢下他逃跑,爸爸说过在他心里沈留白永远是第一位。

      “爸爸不会抛弃我的,爸爸说过我是他的命!”

      沈留白小小的身子在黑暗中颤抖,他把脸埋在臂弯避开了那人的手,“你走,我不要你,我要爸爸。”

      “呵...”,那人也将脸埋在臂弯,只露出那双锐利的眸,“以后会有很多人说过这句话的。”
      “你真傻,怎么能当真呢。”
      …
      沈留白那天似乎被踹伤了胃,再加上他吃东西原本就挑剔,连续三天几乎什么都没吃。

      村子里的人还指着沈留白能把沈二那个畜生勾回来呢。
      如今沈留白不吃不喝,要不了几天恐怕就要将自己活活饿死了。

      而振子正在家里伺候卧病在床的老妈,这几天老妈没见到他弟弟,嘴里念叨个不停。

      老妈躺在床上,直说自己快不行了,就想让他哥俩一块过来跟自个说说话。
      自个早点咽气,不着罪。

      振子心里难受,趁着老妈睡着了,自个蹲在院里抽着旱烟。
      冬儿的寒风吹的他脸疼,他卷起袖子胡乱擦着脸上的泪,心里又更恨了沈家几分。

      沈二这个畜生,他要将他碎尸万段!

      沈留白也不知道自己被关在这里多久,胃里早已胀得发僵,一股酸腐的气堵在喉口不上不下,逼得他只能蜷在冰冷的地面上一阵阵干呕。

      沈留白难受的呕了多久,身侧那个人就平静的注视了他多久。

      “砰。”

      仓子的门被踹开,刺骨的寒风吹进来,冻的沈留白打颤。
      他还没来得及抬眼看清来人的轮廓,后领就被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狠狠揪住,整个人被硬生生拽了起来。

      二毛驴子端着一盆黏糊糊的米糊跟在后面,面上还有几分不忍。

      振子不管不顾,掐着沈留白的脖子就将人狠狠抵在墙角堆摞的煤块上。

      尖锐的煤棱硌进沈留白后背早已青紫交加的伤痕里,疼得他眼尾猛地泛红,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地漫上眼眶。

      可他却一声不吭,不求饶、不喊疼。

      振子眼睛通红,手上力道狠得几乎要捏碎沈留白的下颌,两根手指强行撬开他紧抿的唇瓣。

      沈留白只感觉两根手指深深压着他的唇舌,干呕的感觉蔓延,痛苦的流下生理性泪水。

      就在振子要硬灌时,身后的二毛驴子终于忍不住,伸手一把攥住了振子的胳膊。
      他不忍的盯着沈留白那张沾满泪水、青紫一片的脸颊,“振子,咱不能这样…”

      振子猛地回头,眼神狠戾得吓人,他胸膛剧烈起伏,一把甩开二毛驴子的手,力道大得让他踉跄几步。

      “好人全让你当了?我他妈想灌他?他要好好吃饭我用得着灌他?!他妈的,你要饿死他,好让他解脱是不是?”

      沈留白眼泪混着分泌的唾液流下,即便难受至此,他依旧一声不吭、也不挣扎,只垂眸安静等着振子动作。

      这几天的经历让他清楚,在两个成年男人面前,他那点微弱的挣扎,不过是徒劳。

      二毛驴子见状蹲下与沈留白平视,相比那天的怒火,他今天已经可以平静的和这个仇人之子耐心说话了。

      他有些不忍的错开沈留白望过来的眼眸,“你也看到了,绝食没用,你自己好好吃饭吧。”

      沈留白怔愣了片刻,他从没想过绝食,他是真的难以吞咽食物。
      就算强行吃下去,不久后也会因为胃中的翻涌吐出来。

      可振子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他见沈留白不说话,一脚踹开二毛驴子,利落的盆里的米糊给沈留白灌了下去。

      振子嘴里叼着旱烟,话音模糊不清,“闹绝食?这不是吃了?你想死我是他妈不想拦着,甚至希望你赶紧去死。”

      说着,他猛抽一口烟,眼角泛红,“但你一死,我们全村人都得等着饿死!”

      沈留白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振子吐出一口白烟,恨恨的盯着沈留白的脸。
      “你那个死爹不知道把存折藏在哪了,十五口人家的工钱没结,钱全在你爸那压着,王大嫂家煤早就烧光了,现在连买煤的钱都没有,全家等着冻死呢。

      “张嫂他家男人也炸死了,一屁股债如今全是她一个人的,过两天讨债的上门,她们娘俩也别活了。…还有我老妈。”

      说到这,振子哽咽了一下,最终没说下去。

      沈留白只感觉胃里被强行灌入的食物正随着咽喉的痉挛往上翻涌。
      他瘫倒在地身体弓成一团,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剧烈干呕。

      二毛驴子早就忍不住转过身去,心底又想着自己的哥哥,低低的哭出了声。

      振子站着吸了口烟,红着眼角面无表情道:“你想死就等你爸回来再死,你爸一天不回来,你这兔崽子就一天死不了!”

      说罢振子踹了哭着的二毛驴子一脚,两人不紧不慢的收拾着东西准备离开。

      “振子哥!!不好了!”
      “振子哥!你在这不!”

      振子闻声赶了出去,不耐烦的喊道:“咋地了又,在这呢!”

      来人跑的慌张,半路摔过,沾了一身的泥雪,他焦急的跟振子说着什么。
      只见振子和二毛驴子脸色顿时不好起来,连东西都没想起来拿,跟着那人急忙跑出去了。

      沈留白只感觉眼眶酸胀得厉害,生理性的泪水混着冷汗沾湿了鬓角,视线里的一切都晃悠悠的,只剩墙角那熟悉的身影还清晰。
      “抱抱我,哥哥,我好冷。”

      那道一直冷眼旁观的身影终于走了过来。
      他蹲在沈留白身侧,手温柔的抚摸的抚摸着他的头,声音却冷漠,“会习惯的。”

      沈留白意识模糊不清,那双漂亮的眸恨恨注视着那个冷漠虚伪的人,“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能看到你呢?”
      “你到底是谁,是鬼嘛...”

      “噗嗤...”,那人笑着,表情却冷漠。

      “我?”
      “我不就是你吗。”

      “还不醒吗?沈留白。”
      “这次好像真的要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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