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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袖扣的价格   周一早 ...

  •   周一早上七点十分,陆云深在折叠床上醒来。

      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金线。他躺着没动,先听——楼上有人冲马桶,对门夫妻在低声争吵,远处有洒水车的音乐声。

      还有林砚的呼吸声。平稳,均匀,还在睡。

      陆云深轻轻坐起身,看向床上。林砚侧躺着,面朝墙壁,被子滑到腰际,露出一截后颈。那里的皮肤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和几缕被枕头压得翘起来的头发。

      他看了三秒,然后移开视线,下床。

      洗漱,换衣服。今天要回公司,必须穿正装。他走到窗边,取下那套已经干透的西装——昨晚林砚洗的,晾了一夜,有洗衣液和阳光的味道。

      穿衣服的时候,陆云深停顿了一下。

      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很标准,很得体,很……陆云深。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点陌生。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下巴很光滑,是早上刚刮的胡子。眼睛很平静,没有血丝,昨晚睡得很好。

      他试着笑了一下。嘴角上扬,眼睛微弯,像昨晚在夜市学的那个笑。

      镜子里的人笑了,很自然,很真。

      陆云深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然后收敛表情。笑容消失了,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那个冷静、克制的陆云深。

      他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砚还在睡,呼吸绵长。

      陆云深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元,放在桌上。然后他轻轻拉开门,走出去,锁好。

      楼道里很暗,他下楼,走出单元门。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路边,司机拉开车门。

      “陆总,早。”

      “早。”陆云深坐进车里,关上门。

      车子平稳地驶出老城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陆云深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那些早点摊,那些匆忙的行人,那些他曾经视而不见的生活。

      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日程安排。上午九点董事会,十一点见客户,下午两点项目汇报,四点……

      密密麻麻,精确到分钟。

      陆云深看完,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夜市,想起了烧烤,想起了棉花糖,想起了林砚说“如果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因为他是陆云深。陆氏集团的陆云深。

      上午十一点,陆氏集团会议室。

      会议已经开了两个小时,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焦虑的味道。投影仪在幕布上投出一张复杂的财务报表,红色的赤字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所以,上个月南区商场的营业额,同比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一。”陆云深合上文件夹,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商场总经理,“王总,你有什么解释?”

      王总擦了擦额头的汗:“陆总,主要是……主要是周边开了新的商业综合体,客流量被分流了。我们已经在做促销活动,但效果……”

      “我要的不是解释,是解决方案。”陆云深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看到完整的扭亏方案。如果做不到……”

      他没说完,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散会。”陆云深站起身,拿起公文包,转身走出会议室。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走到落地窗前。二十八楼的高度,能俯瞰半个城市。那些高楼大厦,那些蝼蚁般的人群,那些他必须掌控的一切。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没有文件,只有那个小铁盒。他打开,拿出一颗巧克力,放进嘴里。

      甜得发腻。

      他闭上眼睛,等待那种熟悉的甜味淹没他。但今天,甜味没有淹没他,反而让他想起了夜市里那个棉花糖——更廉价,更幼稚,但更……真实。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父亲。

      陆云深盯着屏幕上的“父亲”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接起。

      “爸。”

      “晚上七点,和沈董吃饭,在悦华酒店。”陆振雄的声音很冷,没有问候,没有寒暄,“穿正式点。沈小姐也会去,你好好表现。”

      陆云深的手指收紧。

      “知道了。”

      电话挂断。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他才放下手机。

      他走回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很刺眼。

      他突然很想回那个二十平米的出租屋。很想吃一碗泡面,加两个蛋。很想听林砚说“五百块一天,记得付钱”。

      但他知道,他回不去。

      至少现在回不去。

      下午三点,便利店。

      林砚正在整理货架。周一的工作日下午,客人很少,店里很安静,只有冰柜嗡嗡的运转声。

      自动门打开,风铃响。

      “欢迎光临——”林砚抬头,然后愣住了。

      门口站着三个人。中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穿着香奈儿套装,拎着爱马仕包,妆容精致,但表情很冷。她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像是保镖。

      这三个人,和这个便利店格格不入。

      “请问……”林砚放下手里的饮料箱。

      中年女人没说话,只是用挑剔的目光扫视着便利店。她的视线从货架移到收银台,从冰柜移到关东煮锅,最后落到林砚身上。

      “你就是林砚?”她开口,声音很冷,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是。”林砚站直身体,“有什么事吗?”

      中年女人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收银台上。照片拍的是昨晚夜市——林砚和陆云深在吃烧烤,陆云深在笑,笑得很放松,很真。

      林砚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收紧。

      “开个价吧。”中年女人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谈一桩生意,“要多少钱,你才肯离云深远一点?”

      林砚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中年女人笑了,但那笑容很冷,“我知道你这种人的把戏。接近云深,讨好他,从他那里捞好处。直说吧,你要多少?五十万?一百万?还是五百万?”

      她每说一个数字,语气就更冷一分。

      “我可以给你钱,给你很多钱。但条件是,从今天起,消失。不要再出现在云深面前,不要再联系他,不要再……”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砚洗得发白的围裙上,“污染他的人生。”

      林砚看着这个女人,看了很久。然后他说:

      “你是陆云深的母亲?”

      中年女人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是他姑姑,陆文静。”她说,语气更冷了,“云深的母亲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但我这个做姑姑的,有责任保护他,不让他被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带坏。”

      “不三不四的人。”林砚重复这个词,语气很平淡。

      “对,不三不四的人。”陆文静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你这样的人。住在贫民窟,在便利店打工,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你觉得,你配和云深做朋友吗?”

      她的话很尖刻,很伤人。但林砚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他说。

      陆文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很冷。

      “年轻人,我劝你别太天真。”她走到收银台前,手指敲了敲台面,“云深是陆家唯一的继承人,他的人生早就安排好了。上最好的学校,进最大的公司,娶门当户对的妻子,生最优秀的后代。而你……”

      她上下打量着林砚,眼神像在看一件垃圾。

      “你只会拖累他,让他变成圈子里的笑话。你知道吗,就因为你,云深昨晚没去沈家的晚宴。沈董很不高兴,五十亿的项目差点黄了。你觉得,你值五十亿吗?”

      林砚的手指在柜台下握成了拳。但他脸上的表情没变。

      “所以呢?”他问。

      “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陆文静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收银台上,“第一,拿这张支票,五百万,消失。第二,我让你和你的妹妹,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

      支票是空白的,但已经盖好了章,签好了名。只要林砚填上数字,就能立刻兑现。

      五百万。

      够妹妹做十次手术。够他买一套房子。够他再也不用在便利店值夜班。

      林砚盯着那张支票,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支票。

      陆文静笑了,笑容里带着胜利的得意。

      但下一秒,林砚把支票对折,再对折,然后撕了。

      撕得很慢,很仔细,撕成碎片,扔进脚下的垃圾桶。

      陆文静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

      “我不卖。”林砚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空气里,“陆云深不是商品,我也不是。我们的关系,不卖。”

      陆文静的脸色变得铁青。她身后的两个保镖上前一步,气势汹汹。

      “年轻人,我劝你想清楚。”陆文静的声音很冷,很硬,“五百万,够你这种人花一辈子了。别不识抬举。”

      “我想得很清楚。”林砚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和陆云深的事,是我们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外人?”陆文静气得笑了,“我是他姑姑!”

      “那又怎样?”林砚说,“你是他爸,他妈,还是他本人?他说过让我滚吗?他说过讨厌我吗?如果没有,那你就是外人。”

      这话很冲,很无礼。但林砚说得很平静,很笃定。

      陆文静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突然笑了,笑声很冷,很嘲讽。

      “好,很好。”她点点头,从包里又掏出一个东西,扔在收银台上。

      那是一枚袖扣。银色的,上面有螺旋纹路,是陆云深西装上的那对。

      “认识这个吗?”陆文静问。

      林砚没说话。

      “这是云深的袖扣,意大利手工定制,一对十二万。”陆文静拿起那枚袖扣,在指尖把玩,“十二万,够你在这家便利店打工六年。不吃不喝,六年。”

      她顿了顿,看着林砚:

      “而这样的东西,云深有几十对。西装,几十套,每套都不低于六位数。手表,最便宜的一块八十万。车,最便宜的一辆三百万。他住的地方,一平米二十万,你那个破屋子,连他厕所的一块瓷砖都买不起。”

      “所以呢?”林砚问。

      “所以你觉得,你和他是一个世界的人吗?”陆文静把袖扣放在收银台上,推到他面前,“这枚袖扣,送你了。当个纪念,也当个提醒——提醒你自己,你和他之间的差距,就像这枚袖扣和你身上这件围裙的差距,是云泥之别。”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两个保镖跟在她身后。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

      “对了,你妹妹是在市一院住院吧?心脏病,要手术,五十万。真可怜。”

      林砚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陆文静看着他,笑了笑:

      “我认识一院的院长。打个招呼,很简单。”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

      自动门关上,风铃哗啦作响。

      便利店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冰柜嗡嗡的运转声,和关东煮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林砚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向收银台上那枚袖扣。银色的,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螺旋纹路很精致,是手工雕刻的,每一道纹路都恰到好处。

      十二万。

      他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那枚袖扣。冰凉的,坚硬的,像某种嘲笑。

      他拿起袖扣,握在手心。袖扣硌得掌心生疼,很疼。

      然后他拉开抽屉,从最深处拿出那本速写本。翻到最新一页。

      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这次他画得很凶,很用力——一枚袖扣,在收银台上,旁边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日光灯很亮,把袖扣照得闪闪发光,把围裙照得廉价粗糙。

      林砚在画纸右下角写下一行小字:

      “Day 6. 一枚袖扣,十二万。我六年的工资。”

      字迹很用力,几乎要戳破纸张。

      然后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他拿起那枚袖扣,走到窗前,拉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很凉。

      他抬手,想把袖扣扔出去。

      但手停在半空,停了三秒,又收了回来。

      他关上车窗,走回收银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空烟盒,把袖扣放进去,盖好,塞进围裙口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玻璃门外。

      夜色渐浓,街道上灯火通明。远处的高楼大厦在夜色里璀璨如星河,像另一个世界。

      而他站在这里,站在这个二十平米的便利店里,穿着洗得发白的围裙,口袋里装着一枚价值十二万的袖扣。

      很荒谬。

      很可笑。

      很……现实。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泡面的味道,有关东煮的味道,有香烟的味道。

      还有一丝,很淡的,属于金钱的铜臭味。

      然后他睁开眼,表情恢复了平静。

      有客人进来,他抬起头,说“欢迎光临”。

      声音很稳,笑容很标准。

      像个合格的便利店店员。

      像个……知道自己该在什么位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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