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病危通知 下午两 ...
-
下午两点十七分,市一院住院部三楼,心脏外科。
走廊很长,很白,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隐约的腐烂气味。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护士站的呼叫铃此起彼伏,推着输液架的病人缓慢走过,像一场无声的默剧。
林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背挺得很直,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静”字。那个字是红色的,很醒目,但衬着雪白的墙壁,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病危通知单。纸张很薄,很轻,但在他手里沉得像块石头。
患者:林溪,女,12岁
诊断:先天性心脏病(法洛四联症)急性发作
病情:危重
建议:立即手术
费用预估:五十万元整
五十万。后面跟着五个零,很整齐,很冷漠,像在嘲笑他。
“林砚。”
一个很轻的声音。林砚抬起头,看见主治医生王主任站在面前,白大褂有些皱,眼镜后面是疲惫但温和的眼睛。
“王主任。”林砚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
“坐,坐。”王主任在他旁边坐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小溪的情况……不太乐观。本来计划下个月手术,但今天早上突然呼吸困难,血氧掉到六十,我们紧急抢救,现在暂时稳定了,但必须尽快手术。”
林砚的手指收紧,病危通知单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多快?”
“最迟三天内。”王主任看着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心上,“三天内不做手术,下次发作可能就……来不及了。”
三天。五十万。
林砚盯着墙上的“静”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问:
“如果……不做手术呢?”
王主任沉默了。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林砚,眼神很复杂。
“林砚,小溪是你妹妹,我不想说重话。但你是她唯一的亲人,有些事,你必须知道。”他顿了顿,“如果不手术,以她现在的状况,可能……撑不过这个月。”
撑不过这个月。
五个字,很轻,但在林砚耳朵里炸开,像惊雷。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很刺鼻,刺得他眼睛发酸。
“钱……”他开口,声音很哑,“能不能……先手术,我慢慢还?”
王主任摇摇头。
“医院有规定,五十万以上的手术,必须预付百分之八十。我知道你的情况,我也跟院长争取过,但……”他叹了口气,“私立医院,规矩很死。我也没办法。”
林砚不说话了。他看着手里的病危通知单,看着那五个零,看着“危重”两个字。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间病房。
313床。林溪在那里。
“我能……看看她吗?”他问。
“可以,但别待太久,她需要休息。”王主任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林砚,我知道你难。但小溪……就靠你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空气里划出一道苍白的弧线。
林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313病房门口。门虚掩着,他从门缝看进去。
病房很小,只有一张床。林溪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连着监护仪。屏幕上的波形跳动着,数字闪烁——心率127,血氧78,血压90/60。
她还睡着,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嘴唇有些发紫。十二岁的女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见起伏。
林砚推开门,走进去。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他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妹妹。林溪的睫毛很长,很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头发因为化疗掉光了,戴着毛线帽,帽子上绣着一只小熊,是陈姐送的。
林砚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手。很凉,很细,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怕她消失。
“哥……”
很轻的一声。林砚抬起头,看见林溪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很大,很黑,但因为缺氧,有些浑浊。
“小溪。”林砚弯下腰,凑近些,“醒了?疼不疼?”
林溪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不疼。”她说,声音很细,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哥,你今天……不上班吗?”
“请假了。”林砚说,用另一只手理了理她的头发——其实没什么可理的,帽子下面几乎没头发了。
“请假要扣钱的……”林溪说,眼神有些担忧,“哥,你别老请假,老板要不高兴的。”
“不会。”林砚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老板人很好,不扣钱。”
“真的?”
“真的。”
林溪笑了,虽然很虚弱,但很真。她动了动手指,回握住林砚的手。
“哥,我刚才……做梦了。”她说,眼睛看着天花板,“梦见我们小时候,在老家。夏天,很热,你去河里抓鱼,我在岸上等你。你抓了好多,我们用荷叶包着,烤着吃,好香……”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睛有些失焦。
“然后……然后下雨了,我们就跑回家。妈妈在门口等我们,拿着毛巾,说‘两个小泥猴’。爸爸在屋里做饭,红烧肉的味道,飘得好远……”
她顿了顿,眼泪突然掉下来,顺着眼角流进鬓角。
“哥,我想回家。”她小声说,声音带着哭腔,“我想爸爸妈妈了。”
林砚的手指猛地收紧。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林溪的手背上,肩膀开始发抖。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在说,声音很哑,很破碎,“小溪,对不起……哥没用,对不起……”
“哥不哭。”林溪用另一只手,很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哥最厉害了,哥能赚钱,能照顾我,哥是最好的哥哥。”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
“哥,如果……如果我真的死了,你别难过。你去好好生活,去画画,去……去做你想做的事。别管我了,我太拖累你了……”
“闭嘴!”林砚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不许说这种话!你不会死,听见没有?哥会救你,一定会救你!”
林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嗯。”她点头,很乖,“我相信哥。”
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的血氧数字开始往下掉——78,76,74……
林砚跳起来,冲出病房:“医生!护士!”
走廊里瞬间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几个护士冲进来,王主任也赶到了。他们把林砚推出病房:“家属外面等!”
病房门砰地关上。林砚被关在门外,隔着门上的玻璃,看见里面忙乱的人影。护士在调整仪器,医生在检查,各种管子被重新连接。
血氧数字还在掉——72,70,68……
林砚的手撑在玻璃上,指甲几乎要嵌进去。他盯着那个数字,盯着妹妹苍白的脸,盯着那些忙碌的白大褂。
然后他看见,林溪的眼睛睁开了。很费力地,看向门口,看向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林砚读懂了。
她在说:“哥,别怕。”
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血氧数字掉到65,稳定了。警报声停了。
病房门打开,王主任走出来,脸色很难看。
“暂时稳住了,但很危险。”他看着林砚,声音很沉,“林砚,你必须做决定了。手术,还是不手术?”
林砚盯着他,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名片——方清的名片。
还有那支钢笔。
还有那份合同。
“手术。”他说,声音很哑,但很坚定,“三天内,我一定凑够钱。”
王主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好。我去安排手术室,你去筹钱。记住,三天,最多三天。”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砚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住院部大楼。
外面阳光很好,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掏出手机,拨通了方清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方老师,”林砚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那幅画,《夜班》,陈墨出多少钱买我闭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二十万,支票我上午给你了。”
“撕了。”林砚说,“告诉他,五十万。五十万,我签保密协议,永远不提那幅画的事。另外,我要预支三十万,从画廊的佣金里扣。今天就要。”
方清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
“林砚,出什么事了?”他问,声音很严肃。
“我妹妹要手术,五十万,三天内。”林砚说得很简洁,“陈墨出五十万,或者你预支我三十万。否则,我就去找媒体,把《夜班》的真相全抖出来。包括陈墨工作室的助手名单,包括他抄袭的细节,包括他以前所有作假的画。”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方清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林砚,你这是在敲诈。”
“我知道。”林砚说,“但我没别的办法。我妹妹要死了,我得救她。陈墨有钱,五十万对他来说是小钱。用五十万买一辈子清静,他赚了。”
“如果他不给呢?”
“那我就毁了他。”林砚说,声音很冷,“我说到做到。”
方清又沉默了。这次林砚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很重,很沉。
“等我电话。”方清最终说,“一小时内给你答复。”
电话挂断。林砚握着手机,站在阳光下,站了很久。阳光很暖,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走到医院门口的公交站,坐下。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红薯在铁桶里烤着,冒出甜腻的香气。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很响亮。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走过,轮椅上坐着个老头,两人在低声说话。
世界还在正常运转,很热闹,很鲜活。
只有他的世界,在坍塌。
手机震动了。是方清。
“陈墨答应了。”方清的声音很平静,“五十万,今天下午四点,在我画廊签协议,现金。条件是,你签完协议后,立刻离开滨江市,永远不再回来。另外,你画廊的合同作废,那支笔还我。”
林砚的手指收紧。
“离开滨江?”
“对,永远。”方清说,“陈墨怕你反悔,怕你以后还会用这件事威胁他。他要你消失,彻底消失。”
林砚盯着马路对面医院的招牌,看了很久。然后他说:
“好。”
电话挂断。他站起身,走到烤红薯的大爷面前。
“多少钱一个?”
“五块。”
“来一个。”
大爷从铁桶里夹出一个红薯,用报纸包好,递给他。林砚接过,付了钱,很烫,但他握在手里,没吃。
他走回医院,回到313病房。林溪又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浅。他在床边坐下,把红薯放在床头柜上。
“小溪,”他轻声说,虽然知道妹妹听不见,“哥给你买了烤红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等你手术醒了,就能吃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哥可能要……出趟远门。去赚钱,赚很多钱,给你治病,给你买新衣服,送你去上学。你要乖乖的,等哥回来,好不好?”
林溪没回答,只是安静地睡着。
林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俯身,很轻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对不起,小溪。”他低声说,“哥又要……丢下你了。”
说完,他站起身,走出病房,走出医院。
阳光还是很好,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然后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野生画廊。”
车子驶出医院,驶向市中心。路上,林砚拿出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陆云深”的名字。
他看了那个名字很久,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但最终没按下去。
他关掉手机,塞回口袋。
然后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那些高楼大厦,那些车水马龙,那些他生活了七年的城市,很快,就要离开了。
永远离开。
四点整,野生画廊。
画廊在一个很僻静的老街,门面很小,很旧,招牌是手写的“野生”两个字,很潦草,但很有力。推开门,里面很暗,只有几盏射灯,照亮墙上的画。
方清坐在一张老旧的木桌后,看见林砚,点点头。
“来了。”
陈墨也在,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脸色很难看。他面前放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钱在这里,五十万,现金。”陈墨指了指手提箱,“协议在桌上,签了,钱你拿走,立刻滚出滨江。”
林砚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协议。很厚,有十几页,条款很严密,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签了,他就不能再提《夜班》,不能再出现在任何艺术场合,不能再回滨江,否则要赔五百万。
他拿起笔——是方清上午留给他的那支,很沉,很凉。
“笔还你。”林砚说,把笔推给方清。
方清接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砚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笔,一支很便宜的圆珠笔,笔帽都裂了。他拧开笔帽,在协议的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林砚
两个字,很工整,很用力。
签完,他把协议推给陈墨。陈墨检查了一遍,点点头,把手提箱推过来。
林砚打开箱子。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粉红色的钞票,五十沓,很沉,很新,散发着油墨的味道。
五十万。妹妹的命。
他盖上箱子,提起来,很重,但他提得很稳。
“现在,滚。”陈墨说,声音很冷。
林砚没理他,只是看向方清。
“方老师,”他说,“谢谢。”
方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摇摇头。
“不用谢我。”他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林砚点点头,提起箱子,转身走向门口。
“林砚。”方清突然叫住他。
林砚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幅画,”方清说,声音很轻,“《夜班》,是假的。但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你的画,也是真的。别……丢了真的东西。”
林砚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他没回答,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外面天色渐暗,起了风,很凉。林砚提着箱子,站在街边,看着这座即将离开的城市。
然后他拿出手机,开机。有很多未接来电——陈姐的,陆云深的,医院的。
他先给陈姐打了过去。
“小砚!”陈姐的声音很急,“你在哪?医院说小溪病危,要手术,五十万!你哪来那么多钱?!”
“陈姐,”林砚说,声音很平静,“我借到钱了。五十万,现在送去医院。您帮我照顾小溪,我……可能要出趟远门。”
“出远门?去哪?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林砚说,“可能……不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小砚,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傻事?”陈姐的声音在发抖,“你别做傻事,钱我们可以慢慢凑,你别……”
“我没做傻事。”林砚打断她,“陈姐,您帮我照顾小溪。手术如果成功了,带她离开滨江,去个暖和的地方。钱……我会定期打给您。”
“小砚……”
“陈姐,拜托了。”林砚说,声音有些哽咽,“我就小溪一个亲人了。您帮我……照顾好她。”
说完,他挂了电话,关机。
然后他提着箱子,走到街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
“市一院。”
车子驶向医院。路上,林砚看着窗外,看着这座城市的夜色渐渐亮起,霓虹闪烁,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梦。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七年前,他抱着妹妹,从老家来到这座城市,说“哥会赚大钱,治好你的病”。想起三年前,父亲去世,母亲进疗养院,他辍学,开始在便利店值夜班。想起十天前,那个雨夜,他捡回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想起那个人说“五百块一天”,说“泡面能加个蛋吗”,说“如果有一天我一无所有,你就收留我”。
想起昨晚,在美术馆,他握着他的手,说“跟我回家”。
家。
那个二十平米的,有霉味和泡面味的地方。
那个他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家。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林砚付了钱,提着箱子下车。他走到住院部三楼,把钱交给王主任。
“五十万,现金。”他说,声音很平,“请尽快安排手术。”
王主任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林砚,这钱……”
“干净的。”林砚说,“救我妹妹的命,够干净了。”
王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我马上安排。手术定在明早八点。你……要来看看小溪吗?”
林砚摇摇头。
“不看了。”他说,“看了,就走不了了。”
他转身,走向电梯。脚步很快,很坚决,像在逃离什么。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1楼。电梯缓缓下行,镜子里的自己很苍白,很陌生。
他想,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妹妹了。
但他必须走。因为陈墨不会放过他,因为他签了协议,因为他拿了五十万,因为他……别无选择。
电梯到达1楼,门开了。他走出去,走出医院,走进夜色。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
他站在街边,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看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开机,给陆云深发了条短信。
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发完,他关机,把手机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提起箱子——其实箱子里已经空了,钱都交了,只剩下空箱子。但他还是提着,像提着某种仪式,某种告别。
他转身,走向火车站的方向。
脚步很慢,但没停。
因为他知道,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不能回头了。
就像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没有退路了。
就像有些人,一旦遇见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但他必须走。
因为妹妹要活着。
因为五十万,买了他的自由,也买了他和这座城市的诀别。
夜色很深,很浓。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渐渐淡去的伤痕。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在那个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陆云深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冲出房门,冲进夜色。
他要去医院,要去画廊,要去所有林砚可能去的地方。
他要找到他。
哪怕这座城市很大,哪怕夜色很浓,哪怕前路未知。
他都要找到他。
因为有些话,还没说出口。
有些人,不能就这样消失。
像一滴水,融进海里,再也找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