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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最后通牒 晚上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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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四十三分,滨江市火车站。
候车厅很大,很吵。空气里有泡面、汗水和劣质消毒水混合的味道。电子屏上滚动着车次信息,红字在黑暗里很刺眼。长椅上挤满了人——背着编织袋的民工,抱着孩子的妇女,戴着耳机的学生,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和匆忙。
林砚坐在最角落的长椅上,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空的,但他还是提着。箱子很沉,像装满了看不见的东西。
他买了一张去南方的硬座票,晚上十一点发车,终点站是个他没听过的小城。票价二百七十四块五毛,是他口袋里最后一点钱。
离发车还有两个多小时。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海里全是白天的事——妹妹苍白的脸,监护仪刺耳的警报,病危通知单上那五个零,还有陈墨冰冷的声音:“滚出滨江,永远别再回来。”
永远。
这个词很重,重到能压垮一个人。
但他没垮。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车来,等着离开这座他生活了七年的城市,等着……忘记一些人,一些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陈姐。他没接,按了静音,塞回口袋。
震动停止了。但很快,又开始了。这次是医院。
林砚盯着屏幕上“市一院”三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接起。
“林先生,我是王主任。”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您妹妹的手术,可能需要提前。她情况突然恶化,血氧又掉下来了,我们准备紧急手术,请您马上来医院签字!”
林砚的手指猛地收紧。
“现在?”
“对,现在!越快越好!我们在准备手术室了!”
“好,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林砚站起身,提起箱子,冲向售票口。队伍很长,他直接挤到最前面:
“退票!”
售票员抬起头,面无表情:“发车前两小时内退票,扣百分之二十手续费。”
“扣多少都行,快!”
售票员接过票,在机器上操作。很快,五十四块九毛钱递出来——二百七十四块五毛,扣了百分之二十,还剩二百一十九块六毛,再扣五块手续费,只剩这些了。
林砚接过钱,塞进口袋,转身冲出火车站。
外面在下雨,不大,但很密。他没伞,就那么在雨里跑,拦了辆出租车。
“市一院,快!”
车子冲进雨幕。林砚坐在后座,手在发抖。他盯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他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路,现在在雨夜里模糊成一片。
“师傅,能再快点吗?”
“已经最快了,下雨,路滑。”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家里人生病了?”
“嗯,妹妹。”
“唉,这天气,医院人肯定多。”司机叹了口气,“别急,肯定能赶上。”
林砚没说话,只是盯着窗外。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把世界切成一片一片。
他突然想起了陆云深。想起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一无所有,你就收留我”,想起他说“傻子活得痛快”,想起他在黑暗里握住他的手。
然后他想起了那条短信——“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很轻,但很重。
他掏出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有很多未读短信——陈姐的,医院的,还有……陆云深的。
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
“你在哪?我去医院找你,护士说你走了。画廊也关门了。林砚,接电话,求你。”
林砚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手机,塞回口袋。
对不起,陆云深。
我可能要……失约了。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林砚付了钱,冲进住院部大楼。电梯很慢,他等不及,直接冲上楼梯。
三楼,心脏外科。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亮着灯。王主任站在313病房门口,看见他,快步走过来。
“林砚,你终于来了!快,签字,手术同意书!”
林砚接过笔,看都没看,在指定位置签下名字。手在抖,字写得很潦草,但能看清。
“钱……”王主任顿了顿,“医院财务说,五十万已经到账了。你……哪来这么多钱?”
“借的。”林砚说,声音很哑,“手术什么时候开始?”
“马上。麻醉师已经在准备了,主刀医生是我,你放心。”王主任拍拍他的肩膀,“去等着吧,手术大概要五六个小时。你去休息室,有消息我叫你。”
林砚点点头,走到手术室门口的长椅坐下。手术室的红灯亮着,很刺眼,像某种警告。
他盯着那盏红灯,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抵在额头上。
他从不信神,不信佛,不信任何能拯救他的东西。但此刻,他在心里默念:求求你,让小溪活下来。让我做什么都行,让小溪活下来。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一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走过的护士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呼叫铃。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
林砚抬起头。
陆云深站在他面前。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西装皱巴巴的,脸上有淤青,嘴角破了,在渗血。但他站着,背挺得很直,眼睛很红,但很亮,死死盯着林砚。
“你……”林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找了你四个小时。”陆云深开口,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喉咙,“医院,画廊,便利店,你家。最后陈姐说,你可能在医院。”
他在林砚身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很紧,很沉。
“为什么关机?”他问。
“手机没电了。”林砚说,很拙劣的谎言。
陆云深没拆穿,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很轻地碰了碰他脸上的伤——是昨晚在美术馆,陈墨的保镖推搡时留下的,已经青了。
“疼吗?”
“不疼。”林砚说,偏过头,避开他的手。
陆云深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也有伤,关节破了,在流血。
“我去画廊找你,陈墨的人在那里。”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他们不让我进去,我打了他们。然后陈墨出来了,给了我一份东西。”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给林砚。
是那份保密协议。最后一页,有林砚的签名,和他按的手印。
“五十万,”陆云深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空气里,“五十万,买你闭嘴,买你消失,买你……永远离开滨江。”
他抬起头,看着林砚:
“你签了?”
林砚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份协议,盯着自己的签名。那个名字,很工整,很用力,像某种耻辱的烙印。
“我妹妹要手术,”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五十万,三天内。我没别的办法。”
“我有。”陆云深说,声音很急,“我可以给你钱,多少都可以,你不用签这种东西,不用——”
“然后呢?”林砚打断他,转过头,看着他,“然后我欠你五十万?然后我继续住你的,吃你的,靠你养活?然后我们的关系,变成债主和债务人?”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抖:
“陆云深,我不需要施舍。尤其是你的。”
陆云深愣住了。他看着林砚,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很苦的一个笑。
“施舍?”他重复这个词,摇摇头,“林砚,你觉得我给你钱,是施舍?”
“难道不是吗?”林砚反问,声音很冷,“你是有钱人,五十万对你来说是小钱。你给我,我拿了,然后呢?然后我每天对着你,想着我欠你五十万,想着我妹妹的命是你买的,想着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你的情?”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我不想那样。陆云深,我不想我们的关系,变成那样。我不想每次看你,都想起我欠你五十万。不想每次和你说话,都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不想……连那五百块一天的房租,都变成你的施舍。”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割在两人之间,割出一道血淋淋的沟壑。
陆云深不说话了。他只是看着林砚,看着这个在手术室门口、为了五十万卖掉自己一切的男人,看着这个倔强的、不肯接受任何“施舍”的、骄傲到近乎愚蠢的灵魂。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林砚的手。
很紧的握法,像怕他跑掉。
“林砚,”他开口,声音很哑,但很认真,“我给你钱,不是施舍。是……我想帮你。因为你是林砚,因为我……在乎你。”
他在乎你。
三个字,很轻,但在寂静的走廊里,像一声惊雷。
林砚的手指猛地收紧。他盯着陆云深,盯着他红肿的眼睛,盯着他破了的嘴角,盯着他脸上的淤青。
“你在乎我?”他重复,声音有些抖,“陆云深,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是有未婚妻的人,你是陆氏集团的总裁,你是——”
“我已经不是了。”陆云深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今天下午,我正式辞去了陆氏集团所有职务。我爸冻结了我所有账户,收回了房子和车。陈墨要告我诽谤,如果败诉,我可能要赔几百万,甚至坐牢。”
他顿了顿,看着林砚:
“林砚,我现在和你一样,一无所有。不,我比你更糟——你至少还有五十万,能救你妹妹。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官司,和一个可能坐牢的未来。”
林砚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问: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辞职?为什么……要做这些?”
陆云深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解脱般的轻松。
“因为我不想再当木偶了。”他说,“不想再当陆振雄的儿子,不想再当陆氏集团的总裁,不想再娶沈清悦,不想再……过那种,连笑都要算计的人生。”
他握紧林砚的手:
“我想当陆云深。就只是陆云深。会发烧,会失眠,会淋雨,会挨打,会……在乎一个人的陆云深。”
林砚不说话了。他只是看着陆云深,看着这个一无所有的男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那种真实的、滚烫的、属于活人的光。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在说,声音很哑,很破碎,“陆云深,对不起……我不该签那个协议,我不该拿那五十万,我不该……想一走了之。”
“你没错。”陆云深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为了救你妹妹,做什么都没错。如果是我,我也会签。”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但林砚,你听着。那五十万,不是你卖身的钱。是你为了救妹妹,不得不做的选择。而那个选择,不代表你的人生就结束了,不代表你就要永远消失,不代表你……就不能被在乎,不能被爱。”
爱。
这个字很重,重到林砚不敢接。他只是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陆云深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很紧的一个拥抱,像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
“林砚,”他在他耳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誓言,“我们都不会坐牢。你妹妹会活下来,你会继续画画,我们会……想办法活着。一起。”
一起。
两个字,很轻,但很有力。
林砚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陆云深的肩膀上,很烫。
“嗯。”他点头,很用力,“一起。”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
王主任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很疲惫,但眼睛里有光。
“林砚,”他说,“手术成功了。小溪很坚强,挺过来了。”
林砚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真……真的?”
“真的。”王主任笑了,虽然很累,但很欣慰,“接下来是恢复期,但最难的关卡已经过了。你妹妹……能活下来了。”
能活下来了。
五个字,很轻,但在林砚耳朵里,像天籁。
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陆云深扶住他,握紧他的手。
“谢谢您,王主任。”林砚说,声音在发抖,“谢谢……”
“不用谢我,谢你妹妹,她很坚强。”王主任拍拍他的肩膀,“去看看吧,麻药还没过,但你可以看看她。”
林砚点点头,拉着陆云深,走向病房。
313病房里,林溪躺在病床上,身上还插着管子,但呼吸很平稳,脸色虽然苍白,但嘴唇的紫色已经淡了很多。监护仪上的数字很稳定——心率98,血氧95,血压110/70。
她还在睡,但睡得很安稳,眉头舒展着,像在做美梦。
林砚走到床边,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很凉,但有了温度。
“小溪,”他轻声说,眼泪又掉下来,“哥来了。手术成功了,你能活下来了。哥答应你,以后……再也不丢下你了。”
林溪没醒,但嘴角微微上扬,像在笑。
陆云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然后他转过身,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父亲的。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拨了回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陆云深!”陆振雄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炸开,愤怒到几乎变形,“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回来!否则,我就当你死了!”
“爸,”陆云深开口,声音很平静,“我不会回去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回去了。”陆云深重复,一字一句,“陆氏集团,您想给谁就给谁。沈家的婚约,您想毁就毁。我的继承权,您想收就收。但我的命,我自己活。”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陆振雄的声音更冷了,冷得像冰:
“陆云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放弃继承权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一无所有!意味着你从这个圈子里消失!意味着你——”
“意味着我自由了。”陆云深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爸,我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觉得,我在活着。第一次觉得,我的命,是我自己的。这种感觉,很好。我不想再丢了。”
“你——”陆振雄还想说什么。
但陆云深挂了电话,关机。
然后他走回病房门口,看着里面的林砚和林溪。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很暖,很亮,把整个病房都照得亮堂堂的。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对兄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很轻的一个笑,但很真。
他想,也许一无所有,也没那么可怕。
因为一无所有的意思,就是可以重新开始。
从零开始,从心开始,从……在乎一个人开始。
而他在乎的那个人,此刻正握着他妹妹的手,在阳光下,安静地流泪。
那眼泪,是苦的,但也是甜的。
是生活的味道。
而生活,总要继续。
总要……一起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