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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天台上的暴雨与真相 晚上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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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雨下得像天漏了。
林砚站在天台上,背靠着生锈的栏杆,手里夹着一支烟。烟是刚在楼下便利店买的,最便宜的红双喜,八块钱一包。他不会抽烟,但此刻很想抽一口,好像尼古丁能麻痹什么,或者燃烧什么。
雨水砸在他脸上,很冷,很痛,但他没躲。天台很空旷,能看见整个老城区的夜景——那些低矮的楼房,那些闪烁的霓虹,那些在雨夜里匆匆回家的身影。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暴雨里很清晰。
林砚没回头。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儿。”陆云深的声音在雨声里很模糊,但很稳。
他走到林砚身边,同样背靠栏杆,同样淋着雨。他没打伞,没穿外套,只穿了件白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线条。
“医院那边,陈姐在守着。”陆云深说,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小溪醒了,状况稳定。王主任说,再观察两天就能转普通病房。”
林砚没说话,只是狠狠吸了口烟。烟很呛,呛得他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陆云深看着他咳,没说话,也没动。等林砚咳完了,他才开口:
“陈墨撤诉了。”
林砚的手指一颤,烟灰掉在地上,瞬间被雨水冲走。
“什么?”
“陈墨撤诉了。”陆云深重复,声音在雨声里很平静,“下午我去找了方清,他带我见了陈墨。陈墨同意撤诉,条件是你那份保密协议作废,五十万也不用还。但他要求,你永远不能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起《夜班》的事。”
林砚转过头,看着陆云深。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但他能看见陆云深脸上的淤青,和嘴角的伤口——是今天下午,在画廊门口和陈墨的保镖打架时留下的。
“你做了什么?”林砚问,声音很哑。
“没什么。”陆云深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关节破了,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就是……跟他讲道理。”
“讲道理?”林砚笑了,那笑声在暴雨里很讽刺,“陆云深,你什么时候学会讲道理了?”
陆云深也笑了,很苦的一个笑。
“以前不会,今天学会了。”他说,“我告诉他,如果他敢告我,我就把他工作室所有作假的画全部曝光,包括他十年前抄袭一位已故画家、最后逼得对方自杀的事。如果他敢动你,我就让他在这行混不下去,让他的画一张都卖不出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虽然一无所有了,但有些人脉还在。有些事,想做,还是能做到的。”
林砚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扔掉烟蒂,烟蒂在地上溅起一小朵水花,很快熄灭了。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林砚的声音在发抖,“我签了协议,拿了钱,想一走了之。我差点……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陆云深没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天空。雨水砸在他脸上,像无数根银针,但他没闭眼。
“因为你说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在雨声里很轻,但很清晰,“如果有一天我一无所有,你就收留我。五百块一天,加蛋另算。”
他转过头,看着林砚:
“林砚,我现在一无所有了。你真的……会收留我吗?”
雨水很大,砸在两人之间,像一道透明的墙。但他们的目光穿过雨水,穿过夜色,紧紧交缠。
林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虽然眼里有泪,但那笑容很真。
“会。”他说,一个字,很重。
陆云深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那就够了。”他说,“其他的,不重要。”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并肩站着,淋着雨,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雨越下越大,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林砚。”陆云深突然开口。
“嗯?”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陆云深说,声音在雨声里很模糊,但林砚听清了。
“什么事?”
“我父亲……”陆云深吸了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我父亲,就是当年裁掉那三百个员工的公司老板。”
林砚的手指猛地收紧。他转过头,盯着陆云深。
“什么?”
“那家被收购的公司,叫恒远制造。”陆云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老板姓林,叫林建国。他儿子……在滨江美院读书,学油画,很有天赋。但因为公司倒闭,父亲跳楼,母亲疯了,妹妹生病,不得不辍学,在便利店打工……”
他顿了顿,看着林砚:
“那个人,是你,对吗?”
雨声很大,很大,大到几乎要把世界淹没。但林砚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像要跳出胸腔。
他盯着陆云深,盯着他脸上的雨水,盯着他眼睛里的血丝,盯着他嘴角的伤口。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在暴雨里很尖,很刺耳。
“你早就知道?”他问,声音在发抖。
“一开始不知道。”陆云深说,很诚实,“是那天晚上,在便利店,你说你父亲肝癌去世,我才开始怀疑。后来我查了恒远制造的档案,看见了你父亲的名字,看见了你的名字,看见了……一切。”
“所以呢?”林砚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所以你这十天的所作所为,是在赎罪?是在补偿?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我,对不起我父亲,对不起那三百个被你裁掉的人?”
“不是。”陆云深说,很干脆。
“那是什么?!”
陆云深转过身,面对着林砚。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很涩,但他没闭眼。
“林砚,看着我。”他说,声音在暴雨里很稳,“我父亲收购恒远制造,是为了五千万的利润。我签字裁员,是为了完成我父亲的任务。你父亲跳楼,你母亲疯掉,你辍学,你妹妹生病——这一切,确实和我有关。我不否认,也否认不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林砚更近:
“但我在你这里住下,付五百块一天,吃泡面加蛋,在夜市学笑,在美术馆为你打架——这些,和赎罪无关,和补偿无关,和对不起无关。”
他顿了顿,声音更认真了:
“这些,只是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因为在你这里,我能睡着。因为和你在一起,我觉得……我还活着。”
林砚盯着他,眼睛很红,很湿,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骗子。”他说,声音在发抖,“你骗了我十天。你早知道我是谁,你早知道一切,你早知道……我们之间隔着什么。”
“我没骗你。”陆云深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从没问过你的过去,你也从没问过我的。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交易——五百块一天,包吃包住。仅此而已。”
“可你知道!”林砚吼道,声音在暴雨里炸开,“你知道我是林建国的儿子!你知道我父亲死在你父亲手里!你知道我的人生是被你毁掉的!你知道……你知道我们根本不该遇见!”
“我知道。”陆云深承认得很干脆,“但林砚,你告诉我,如果重来一次,在那个雨夜,你知道我是陆云深,是陆振雄的儿子,是毁了你人生的凶手的儿子——你还会把我捡回家吗?”
问题很尖锐,很残忍,像一把刀,直接捅进心脏。
林砚愣住了。他看着陆云深,看着他在暴雨里苍白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些复杂的、痛苦的东西。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哑,很破碎,“我他妈不知道……”
“我知道。”陆云深说,很轻,但很笃定,“你会。因为你是林砚。因为你在那个雨夜,看见一个快要死的人,即使觉得麻烦,即使觉得不该管,但还是会走过去,给他一盒牛奶,把他带回家。”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贴到林砚面前:
“而我,即使知道你是谁,即使知道我们之间隔着什么,我还是会敲你的门,付五百块一天,住在那张折叠床上,吃你煮的泡面加蛋。因为……我需要你。就像你需要那五百块一样,真实,迫切,没有理由。”
他伸出手,握住林砚的手。很紧的握法,像要把彼此的手骨捏碎。
“林砚,我们的相遇是个错误。但错误的开始,不一定要以错误结束。”他说,声音在暴雨里很清晰,“我父亲毁了你的人生,我没办法改变过去。但我可以用我的人生,去还。用我一无所有的未来,去还。”
“还?”林砚笑了,那笑容很苦,很讽刺,“你怎么还?还我父亲一条命?还我母亲的神智?还我妹妹的健康?还我……被毁掉的人生?”
“我还不了过去。”陆云深说,很诚实,“但我能和你一起,创造未来。”
他顿了顿,看着林砚的眼睛:
“我们一起照顾小溪,让她健康长大。我们一起画画,让你的天赋不被埋没。我们一起……想办法活着,活成我们想要的样子,而不是别人期待的样子。”
雨越下越大,大到几乎要把两人淹没。但他们站在雨里,握着彼此的手,像两棵在暴雨里挣扎着不倒塌的树。
“陆云深,”林砚开口,声音在发抖,“我恨你。”
“我知道。”
“我恨你父亲。”
“我也恨他。”
“我恨这操蛋的世界,恨这不公平的命运,恨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偏偏是我。”
陆云深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但是,”林砚抬起头,看着陆云深,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但是陆云深,我……”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我好像……也离不开你了。”
很轻的一句话,在暴雨里几乎听不见。但陆云深听见了。他笑了,虽然眼里有泪,但那笑容很真,很亮。
“那就别离开。”他说,很轻,但很坚定,“我们一起,把这场错误,变成对的。把这场暴雨,变成……彩虹。”
林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背对着陆云深,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陆云深站在他身后,没动,只是等着。
过了很久,林砚转过身,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但眼睛很亮,很清醒。
“五百块一天。”他说,声音很哑,但很稳。
陆云深笑了。
“嗯,五百块一天。”
“加蛋另算。”
“好,加蛋另算。”
“以后……不许再骗我。”
“再也不骗了。”
“如果……如果你敢再让我妹妹难过,如果你敢再毁掉什么,如果你敢……”林砚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如果你敢再离开,我就……”
“你就怎么?”
“我就……”林砚吸了口气,很认真地说,“我就再也不给你煮泡面加蛋了。”
很幼稚的威胁,很可笑。但陆云深没笑,只是很认真地点点头。
“好。”他说,“如果我敢,你就不给我煮泡面加蛋。我记住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站在暴雨里,看着彼此。雨水很大,大到几乎要把世界淹没,但这一刻,他们觉得,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因为最可怕的真相,已经说出口了。
最深的恨,和最深的……在乎,都摊开了,赤裸裸的,没有任何掩饰。
而摊开之后,他们发现,那些恨,那些痛,那些不堪的过去,并没有把他们压垮。
反而让他们……更紧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走吧。”陆云深说,拉住林砚的手,“回家。淋雨会感冒的。”
“嗯。”
两人转身,走下天台。楼梯很黑,很陡,但他们牵着手,走得很稳。
走到楼下时,雨小了些。街道上积满了水,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两人浑身湿透,走在雨里,像两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狼狈的鬼。
但他们的手,一直握着,没松开。
回到出租屋,林砚先去洗澡。陆云深在房间里,找出两条干净的毛巾。等林砚出来,他递过去一条。
“擦干,别着凉。”
林砚接过,擦头发。陆云深就站在旁边,看着他擦。灯光很暗,但足够看清林砚脸上的疲惫,和眼下的青黑。
“林砚。”陆云深突然开口。
“嗯?”
“对不起。”他说,很轻,但很认真,“为我父亲,为我,为……所有的一切。”
林砚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毛巾,看着陆云深。
“我也对不起。”他说,“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
陆云深笑了,摇摇头。
“你说的都是真的。没什么对不起的。”他顿了顿,“但林砚,你记住——从今天起,陆振雄是陆振雄,我是我。他犯的错,我来还。但我和你之间,没有谁欠谁,没有谁对不起谁。我们只是……两个一无所有的人,在暴雨里,捡到了彼此。”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砚的脸:
“仅此而已。”
林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嗯。”他说,“仅此而已。”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擦干头发,换上干净衣服。然后林砚走进厨房,烧水,煮面。
水开了,下面,打鸡蛋。动作很熟练,很快。
陆云深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灯光很暖,照在林砚的侧脸上,很柔和,很温暖。
他想,也许这就是“家”的感觉。
很简陋,很破旧,但有热的面,有在乎的人,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面煮好了,林砚端出来,放在桌上。两碗面,每碗两个蛋,冒着热气。
“吃吧。”他说。
两人面对面坐下,开始吃面。很安静,只有吃面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
吃到一半,陆云深突然说:
“林砚。”
“嗯?”
“明天,我要去见我爸。”他说,声音很平静,“和他做个了断。”
林砚抬起头,看着他。
“会有危险吗?”
“不会。”陆云深笑了,“只是谈一些事。谈完了,我就彻底自由了。”
“需要我陪你去吗?”
陆云深摇摇头。
“不用。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他顿了顿,看着林砚,“但你能……等我回来吗?”
林砚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我等你。但如果你不回来,我就……”
“你就怎么?”
“我就去找你。”林砚说,很认真,“把你抓回来,继续付五百块一天的房租。”
陆云深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他说,“我一定回来。继续付五百块一天的房租,继续吃你煮的泡面加蛋。”
两人继续吃面。面很烫,很香,很……踏实。
吃完面,陆云深主动去洗碗。林砚就坐在桌边,看着他洗。动作还是很生疏,但很认真。
洗完后,两人躺在床上——一张床,因为折叠床昨晚被陆云深拆了,他说“太挤了,以后我们一起睡床”。
很自然的决定,谁也没觉得奇怪。
关灯,躺下。黑暗中,陆云深伸出手,握住了林砚的手。
“林砚。”他在黑暗里说。
“嗯?”
“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陆云深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照顾好小溪,照顾好自己,继续画画。等我回来。”
“好。”林砚说,回握住他的手,“你也要好好的。一定要回来。”
“一定。”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握着手,听着窗外的雨声,渐渐小去。
黑暗中,陆云深突然想起一句话——是他母亲去世前,握着他的手说的:
“云深,人这一生,会遇见很多人。有的人是来爱你的,有的人是来教你的,有的人是来……陪你走完最难的路的。”
他想,林砚大概就是第三种人。
来陪他走完最难的路的。
而他,也会陪着林砚,走完最难的这段路。
然后,一起走向明天。
哪怕明天还有雨,哪怕前路还很长,哪怕世界还是那么不公平。
但至少,他们不是一个人了。
至少,有人握着手,说“我等你”。
至少,有碗面,有加蛋,有五百块一天的“家”。
而这些,也许就足够了。
足够让两个一无所有的人,在深夜里,握紧彼此的手,沉沉睡去。
梦里,也许没有暴雨,没有真相,没有恨。
只有一碗面,加两个蛋。
和一句,很轻的:
“睡吧,我在。”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面,还会煮。
五百块一天,加蛋另算。
而他们,还会在一起。
因为最坏的已经过去了。
最好的,还没来。
但总会来的。
只要还握着彼此的手,就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