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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夜市2 晚上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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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半,滨江市西区夜市重新亮起灯。
距离上次和陆云深来这里,已经过去两周。这两周发生了太多事——林溪手术成功,陆云深和父亲彻底决裂,陈墨撤诉,方清正式和林砚签了代理合同。生活像坐过山车,从谷底冲到山巅,又落回平地,虽然颠簸,但总算还在轨道上。
林砚站在夜市入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刚从便利店买的水果糖。陈姐说,林溪可以吃点甜的了,但不能多吃,一天两颗。
“砚哥!”
一个熟悉的声音。林砚转头,看见阿杰——那个染着蓝头发、在方清画廊帮忙的女孩,正从对面摊位跑过来。她今天没背画板,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头发在夜市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方老师让我来找你。”阿杰跑到他面前,喘着气,“他说今晚画廊有个小聚会,都是圈里人,想介绍你认识。让你务必过去。”
林砚摇摇头。
“不去了。我要去医院看我妹妹。”
“哦对,小溪手术成功了,对吧?”阿杰眼睛亮起来,“太好了!那我跟你一起去医院吧,我也想看看她。方老师说,让我以后负责你的助理工作,我得先见见你家人嘛。”
林砚看着她热情的脸,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行。但你别吓着她,她刚做完手术,需要休息。”
“知道啦知道啦,我很乖的。”阿杰笑嘻嘻地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砚哥,陆先生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这个问题很自然,但林砚的心还是紧了一下。
陆云深下午离开陆氏集团后,给他发了条“等我”的短信,之后就一直没消息。手机关机,家里没人,画廊也没去。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有事。”林砚说,声音有些干。
“哦。”阿杰没多问,只是眨了眨眼睛,“砚哥,你是不是在担心他?”
林砚没回答,只是转身往医院方向走。阿杰跟在他身边,脚步轻快。
“其实你不用太担心。”阿杰说,声音很轻,“陆先生那个人,看起来很厉害,很冷静,但其实……很重感情。他既然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就像他为了你,可以放弃几十亿的家产一样——这种人,一旦认定了,就不会轻易放弃的。”
林砚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头看着阿杰。
“你怎么知道……他放弃家产的事?”
“方老师说的。”阿杰很坦然,“今天下午,方老师接到陆先生的电话,说想请他帮忙找个住处,便宜点的,离你近点的。方老师就问了情况,陆先生简单说了。我当时就在旁边,都听见了。”
她顿了顿,看着林砚:
“砚哥,陆先生现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账户冻结,车房回收,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带出来。下午他去见陆董,出来的时候脸上有伤,是陆董打的。但他没去医院,直接去找了方老师,说要重新开始。”
林砚的手指猛地收紧。塑料袋在他手里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脸上……有伤?”
“嗯,嘴角破了,左边脸肿了。”阿杰说,声音低了些,“方老师要带他去处理,他说不用,急着找房子,说要赶在你回家前安顿好,不让你看见他狼狈的样子。”
林砚不说话了。他想起下午那条短信——“等我”。两个字,很轻,但背后是陆云深在挨打、在谈判、在失去一切之后,依然想着要“回来”,想着不让他担心的坚持。
“他现在在哪?”林砚问,声音有些哑。
“不知道。”阿杰摇摇头,“下午找完方老师就走了,说要去办点事。方老师给了他一把钥匙,是老街区一个阁楼,很便宜,但很小,只有十平米。他说够了,能睡觉就行。”
十平米。比他们现在住的二十平米还小一半。
林砚突然想起陆云深说过的话——“你那间破屋子,是我这辈子待过的最小的房间,但也是最像家的地方”。
而现在,他连那个“最小的房间”都没有了。要去住一个更小的阁楼,还要瞒着他,不让他看见狼狈的样子。
“阿杰,”林砚开口,声音很稳,“帮我跟方老师说,今晚的聚会我去不了。我有事要办。”
“啊?你要去哪?”
“去找人。”林砚说,把水果糖塞给阿杰,“这个,帮我带给小溪,就说我晚点去看她。拜托了。”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夜市,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林砚报出方清画廊的地址。
车子驶向市中心。林砚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霓虹灯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陆云深在夜市学笑的样子,想起他吃臭豆腐被辣得咳嗽的样子,想起他分棉花糖时认真的样子。
然后他想起今天下午,陆云深去见父亲前,穿西装打领带,戴好那枚袖扣,回头对他说“我走了”的样子。
很坚定,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林砚见过。在他决定辍学去便利店打工时,在他签下陈墨的保密协议时,在他为了五十万卖掉自由时——他眼睛里也有过那种光。
是明知前路艰难,但依然要往前走的光。
是即使一无所有,但依然相信“会回来”的光。
是……在乎一个人,在乎到可以放弃一切的光。
车子在画廊门口停下。林砚付了钱,下车,推开画廊的门。
里面很暗,只有办公室亮着灯。方清坐在桌后,正在整理文件,看见林砚,愣了一下。
“林砚?你怎么来了?阿杰没找到你?”
“找到了。”林砚说,走到桌前,“陆云深下午给你的那把钥匙,能给我吗?”
方清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推过来。
“老街区,梧桐巷27号,顶楼阁楼。楼梯很陡,灯坏了,你小心点。”
林砚拿起钥匙,转身要走。
“林砚。”方清叫住他。
林砚回头。
“陆云深他……”方清顿了顿,“他下午来的时候,脸上有伤,但没处理。我给了他一盒创可贴,他接了,但没贴。他说,这道疤,要留着。提醒自己,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
林砚的手指收紧,钥匙硌得掌心生疼。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
然后他转身,冲出画廊,拦了另一辆出租车。
“梧桐巷27号,快。”
车子驶向老街区。那一片是滨江市最老的城区,房子都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很破,很旧,住的大多是老人和租不起好房子的外来务工人员。
车子在巷口停下,进不去。林砚付了钱,下车,走进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堆满了杂物,地上坑坑洼洼,积着污水。路灯很暗,只有几盏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27号是一栋五层的老楼,外墙斑驳,窗户很多都破了,用塑料布糊着。
林砚走进楼道。果然,灯坏了,一片漆黑。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
楼梯很陡,很窄,扶手是锈的,一碰就掉渣。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空气里有霉味和尿骚味。
顶楼。阁楼的门是木头的,很薄,上面用粉笔写了个“7”。
林砚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里面很黑,很小。他打开手电筒照进去——确实只有十平米,甚至更小。斜顶,最低的地方只有一米五,高的地方也不到两米。地上铺着破旧的凉席,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应该是陆云深下午搬来的东西。墙上有一个很小的窗户,玻璃碎了,用报纸糊着。没有卫生间,没有厨房,只有角落放着一个塑料桶,大概是当马桶用的。
这里比他那间二十平米的出租屋,更破,更旧,更……绝望。
但陆云深选了这里。因为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因为这里“便宜”,因为这里“能睡觉就行”。
林砚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然后他看见了。
墙角,凉席上,陆云深坐在那里,背靠着墙,低着头,睡着了。
他换下了那身昂贵的西装,穿着下午那件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西裤,但衬衫已经皱了,沾了灰。头发凌乱,左边脸肿得很高,嘴角的伤口已经结痂,但还能看见干涸的血迹。他没盖被子,就这么坐着,睡着了,但眉头皱着,睡得很不安稳。
手里还握着一个东西。
林砚走近些,手电筒的光照过去。
是一个相框。很小,很旧,里面的照片是黑白的——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很温柔。
是陆云深的母亲。那个在他十岁就去世的女人。
林砚记得陆云深说过,母亲去世后,父亲把所有照片都收走了,只留了这一张,是他偷偷藏起来的。这些年,无论去哪里,他都带着。
而现在,他一无所有,只剩这张照片了。
林砚蹲下身,很轻地,从他手里拿过相框。陆云深动了动,但没醒,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林砚把相框放在一边,然后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他脸上的伤。
很烫,肿得很高。陆云深疼得瑟缩了一下,但依然没醒,只是含糊地呓语:
“……妈……对不起……”
林砚的手指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他盯着陆云深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出阁楼,关上门。
但他没走。他只是站在门外,在黑暗的楼道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陈姐的电话。
“陈姐,是我。”他说,声音很稳,“麻烦您今晚帮我照顾小溪,我有点事,不回去了。”
“行,你放心。”陈姐说,顿了顿,“小砚,你声音不太对,没事吧?”
“没事。”林砚说,“就是……要去接个人回家。”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阿杰,帮我个忙。”他说,“去买点东西,送到梧桐巷27号。碘伏,棉签,创可贴,消炎药,还有……两碗热粥,要加肉松的。再带两床被子,要厚的。钱我明天给你。”
“啊?哦,好!”阿杰虽然困惑,但答应得很干脆,“砚哥,你是找到陆先生了吗?”
“嗯。”林砚说,“找到了。”
挂了电话,他重新推开阁楼的门,走进去。
陆云深还在睡,但呼吸很轻,很浅,像随时会惊醒。林砚在他身边坐下,背靠着墙,和他并肩。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握住了陆云深的手。
陆云深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但被握住后,他渐渐平静下来,眉头舒展开,呼吸也变得沉稳。
林砚就这么握着他的手,坐在黑暗里,等着。
等药来,等粥来,等被子来。
也等……这个人醒来。
等他醒来,告诉他:
“不用住这里。回家。我们的家。”
“五百块一天,加蛋另算。一直有效。”
“我等你,不是等你安顿好,不是等你不再狼狈,是等你……回来。”
“回我们的家。”
黑暗里,时间过得很慢。但林砚不着急。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他们不会分开了。
再难,再苦,再一无所有,都不会分开了。
因为他们握着手。
而有些路,只要握着手,就能一起走下去。
哪怕前路是黑暗,是陡峭的楼梯,是十平米的阁楼,是……未知的一切。
但只要握着手,就敢走。
就敢……一起走下去。
因为最难的,已经过去了。
剩下的,是生活。
是热粥,是加肉松,是厚被子,是……两个人的未来。
那个未来,也许还是很远,也许还是很难。
但这一次,是两个人一起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