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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五百块一天的租客 凌晨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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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雨停了。
天还没亮,但那种浓稠的黑暗已经褪去,变成一种浑浊的灰蓝色。巷子里传来早起的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远处有第一班公交驶过的引擎声。
林砚睁开眼睛。
他保持着蜷在椅子上的姿势睡了三小时,脖子僵硬得像是生了锈。他缓慢地转动脖子,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然后他愣住了。
床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回原位,那套灰色运动服叠放在床尾。如果不是桌上摆着空水杯和药片包装,林砚几乎要以为昨晚的一切都是幻觉。
他起身,走到桌边。水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还有一张崭新的百元钞票。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衣服洗好还你。陆云深”
字迹是那种标准的楷体,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钞票是2026年版的红色一百元,折痕都没有。
林砚拿起钞票,在指间捻了捻。真的。
他把钱扔回桌上,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眼下有两片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总算清醒了些。
走出卫生间时,他瞥见昨晚陆云深脱下的那身西装——还湿漉漉地搭在椅子背上,在昏暗的晨光里泛着细腻的光泽。
林砚走过去,拎起西装外套。
很沉。不是被水浸湿的那种沉,而是布料本身就有分量。他翻看内衬,在领口内侧看到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是一串看不懂的意大利文,还有一个手写的数字编号。
袖扣还在,银色的,上面有细微的螺旋纹路。林砚不懂这些,但他知道这东西不便宜。
他把西装挂到门后,开始收拾房间。退烧药盒扔进垃圾桶,水杯洗干净,椅子推回桌下。等做完这一切,天已经亮了,灰白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林砚换了身衣服,拿起钥匙和手机。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挂在门后的那套西装。
然后他关上门,咔哒一声落锁。
便利店的白班是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
林砚提前十分钟到店,和陈姐交班。陈姐正在清点零钱,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
“嗯。”林砚含糊地应了一声,接过围裙系上。
陈姐打量了他几眼,没多问,只是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饭盒:“给你留的包子,猪肉白菜馅。”
“谢谢陈姐。”
“谢什么谢。”陈姐摆摆手,继续点钱,“对了,昨晚那个……人,怎么样了?”
林砚整理货架的动作顿了一下。
“天没亮就走了。”
“哦。”陈姐点完最后一摞硬币,装进收银机,“走了也好。那种人,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林砚没说话。
陈姐叹了口气,拎起包:“我回去了,小溪的药我下午去买。你记得吃饭。”
“知道了。”
陈姐走后,便利店安静下来。林砚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玻璃门外逐渐苏醒的街道。早点摊冒出热气,上班族匆匆走过,学生背着书包打闹。
这就是他的世界。明码标价,按部就班。
上午十点,客人不多。林砚靠在收银台边上,从抽屉里拿出那本速写本。本子已经很旧了,边角卷起,封面是溅上去的颜料斑点。
他翻到最新一页,拿起铅笔。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线条很轻,先是轮廓,然后是阴影。他画得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雨夜的巷子,霓虹灯在水洼里的倒影,一个倚在墙边的模糊身影。
画到一半,他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那个人影的脸是空白的,他画不出来。
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画。
林砚盯着那个空白的面孔看了很久,然后翻过这一页,重新起稿。这次他画的是窗外——便利店的玻璃门,街道,行人,还有远处高楼模糊的轮廓。
“欢迎光临。”
自动门的电子音响起。林砚合上速写本,抬头。
然后他僵住了。
陆云深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西装,但款式不同。深蓝色的三件套,剪裁合体,衬得他肩宽腿长。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脸上已经没有了昨晚的狼狈,只剩下那种属于精英阶层的、恰到好处的疏离感。
唯一不和谐的是他手里拎着的那个纸袋——便利店的普通购物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陆云深走过来,把纸袋放在收银台上。
“衣服洗好了。”他说,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干洗的,应该没问题。”
林砚看着那个纸袋,没动。
“还有这个。”陆云深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林砚面前。
信封很厚。
林砚没接:“什么意思?”
“昨晚的住宿费,和衣服的租金。”陆云深说,“以及医药费和餐费。我大概估算了一下,不够可以再加。”
林砚还是没动。
便利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个男人隔着收银台对视,一个穿着围裙,一个穿着高级定制西装。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陆云深肩上,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我不需要施舍。”林砚说,声音很冷。
“不是施舍。”陆云深的语气依然平稳,“是交易。”
“交易?”
“我需要一个地方住。”陆云深说,“你这里有闲置空间。我付钱,你提供住宿,这是很公平的交易。”
林砚几乎要笑出来。
“陆先生,”他刻意用了敬称,“你看清楚,我那里只有二十平米,一张床。你住哪里?睡地板?”
“沙发就行。”
“我没有沙发。”
“那把椅子也可以。”陆云深顿了顿,补充道,“我可以自己买一张折叠床。”
林砚盯着他,试图从那张完美的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但他失败了。陆云深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近乎荒谬。
“为什么?”林砚问,“你有钱,可以住任何一家酒店。五星级,总统套房,为什么非要挤在我那个破地方?”
陆云深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收银台上轻轻敲击,节奏很规律。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说:
“酒店睡不着。”
林砚愣住了。
“我试过。”陆云深继续说,声音低了些,“所有五星级酒店,所有套房。安眠药,褪黑素,白噪音。都没有用。”
他的目光落在林砚脸上,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是浅褐色的,像某种昂贵的琥珀。
“但昨晚,在你那里,我睡着了。”
林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五百块一天。”陆云深说,“包吃包住。食物你定,我不挑。折叠床我自己买,不占你地方。白天我不在,晚上十点后回来,早上七点前离开。不会带人回去,不会打扰你生活。”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沓钞票,放在收银台上。
“这是预付三天的。如果你同意,今晚开始。如果不同意……”他顿了顿,“钱你照样收下,就当是昨晚的感谢。”
林砚看着那沓钞票。
粉红色的一百元,崭新的,大概有十几张。在便利店的日光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需要钱。妹妹下个月要复查,药不能断。上个月的房租还欠着,房东已经催了两次。速写本的最后一页也快用完了,新的要三十五块。
五百块一天。一个月就是一万五。
够妹妹三个月的药费,够交半年房租,够买很多本速写本。
“为什么是我?”林砚听到自己问,声音干涩。
陆云深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不问我为什么。”他说,“因为你说‘天亮你就走’。因为你觉得那套西装很麻烦。”
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因为你不想要我的钱。”
林砚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窗外的街道上,一个母亲牵着孩子走过,孩子手里拿着气球,笑得很大声。阳光很亮,亮得刺眼。
“五百一天,现金,日结。”林砚说,声音很平,“床你自己买,吃的东西我做什么你吃什么,不许挑。晚上十点后回来可以,但超过十二点就别进来了。不许带人,不许动我东西,不许过问我私事。”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盯着陆云深:
“同意就成交,不同意就拿钱走人。”
陆云深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成交。”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钢笔,抽出一张收银台旁边的便签纸,快速写下一行数字。
“我的电话。如果有急事,可以打这个号码。”他把便签纸推过去,“晚上十点见。”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自动门打开,又关上。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陆云深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他低头,看着收银台上那沓钞票,和旁边那张便签纸。
便签纸上写着一串数字,字迹依旧工整。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泡面能加个蛋吗?”
林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收银机的抽屉,把钞票一张一张理好,放进去。便签纸对折,塞进围裙口袋。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货架上,照亮了那一排排泡面。红烧牛肉面,老坛酸菜面,鲜虾鱼板面。最下面一层,是打折的袋装面,五块钱三袋。
林砚蹲下身,从最底层拿出一袋红烧牛肉面,又拿了一袋五连包的鸡蛋。
鸡蛋很便宜,十块钱五个。
他站起身,把泡面和鸡蛋放在收银台边上。然后拿起那本速写本,翻到空白页。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这次他画得很快,很流畅——便利店的玻璃门,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离开的背影,阳光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在画纸右下角写下一行小字:
“Day 1. 一个荒谬的交易。”
然后他合上本子,抬起头。
玻璃门外,城市依旧在运转。公交车驶过,行人匆匆,远处的高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而在那些高楼中的某一栋里,陆云深坐在总裁办公室的皮椅上,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他揉了揉眉心,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是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8807的账户支出1500.00元,余额……”
他关掉短信,打开另一个界面。那是手机自带的录音机,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文件名是“雨声”。
他点开播放。
沙沙的雨声从听筒里传出,单调,重复,令人安心。
陆云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晚上十点。
他在心里默念。
还有十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