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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西装与泡面的夜晚
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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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五十八分,林砚锁上便利店的门。
街道已经冷清下来,只有几家烧烤摊还亮着灯,烟熏火燎的气味顺着夜风飘过来。他提着塑料袋——里面有临期的饭团,还有下班前陈姐塞给他的两个茶叶蛋。
走到楼下时,他抬头看了一眼。
房间的灯没亮。
林砚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也许那个人后悔了,也许那只是一时兴起的玩笑,也许……他摇摇头,掏出钥匙上楼。
楼道里依然漆黑一片。对门的狗听见脚步声,象征性地叫了两声,又没声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黑暗扑面而来,房间里空无一人。一切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椅子摆在桌边,被子叠在床上,那套洗好的西装依旧挂在门后,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深灰色。
林砚站在门口,站了三秒钟。
然后他走进去,开灯,关门。塑料袋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果然。
他想。果然是这样。有钱人的一时兴起,穷人的痴心妄想。他居然真的在期待什么?
林砚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在嘲笑谁。他脱下外套,走进那个用布帘隔出来的小厨房,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让他清醒了些。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了。
很轻,很克制,三下。
林砚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外面是模糊的楼道,声控灯大概坏了,一片漆黑。
他打开门。
陆云深站在门外。
他依旧穿着白天那身深蓝色西装,但领带松开了些,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纸箱。看到林砚开门,他微微点了点头。
“抱歉,迟到了两分钟。楼下在卸货,电梯被占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很平静。
林砚侧身让他进来。陆云深把那个巨大的纸箱拖进门——箱子看起来不轻,他手臂的肌肉线条在西装下明显绷紧了。
“这是什么?”林砚问。
“折叠床。”陆云深说着,蹲下身开始拆箱。他的动作很利落,但手指在拆封条时微微颤抖了一下,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林砚看着他。灯光下,陆云深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拆开箱子,从里面拿出各种零件——钢管、螺丝、一块灰色的床垫。
“我自己来就好。”陆云深说,已经开始组装。
林砚没说话,就靠在桌边看着他。陆云深显然不常做这种事,看说明书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拧螺丝的时候手有点抖。但他很固执,一声不吭地继续。
十分钟后,一张简陋的折叠床出现在房间的空地上。不大,刚好够一个成年人躺下。陆云深把床垫铺上去,又从箱子里拿出床单、枕头、被子——都是崭新的,标签还没拆。
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他说,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元,放在桌上,“今天的房租。”
崭新的红色钞票,在桌子上显得格外刺眼。
林砚看着那张钞票,又看看陆云深,最后指了指床上那些崭新的床上用品:“这些多少钱?”
“不用算。”陆云深说,“是我自己要买的。”
“我问多少钱。”
陆云深顿了顿:“床四百六,床品三百二。”
林砚走过去,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沓钱——陆云深白天留下的预付金。他数出八张一百,放在桌上,然后把剩下的推回去。
“你的东西,你自己付。多的四十是饭钱,从今天开始算。”
陆云深看着那堆钱,没动。
“我说了不用——”
“我说了要算。”林砚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硬,“你要住这里,就按我的规矩来。我的规矩是,不欠人情,不算糊涂账。”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陆云深看着林砚,林砚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谁也不肯先移开。
最后,陆云深收起了那些钱。
“好。”他说,“按你的规矩。”
林砚转过身,走进厨房。他打开塑料袋,拿出那袋泡面,又拿出一个鸡蛋。水烧开,面饼下锅,调料包挤进去。等面煮得差不多了,他单手敲开鸡蛋,金黄的蛋液滑进翻滚的面汤里,迅速凝结成白色的云朵。
他盛了一大碗,放在桌上。然后又盛了一小碗给自己。
“吃。”他说,然后坐下,拿起筷子。
陆云深看着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泡面。面条泡在红油汤里,上面卧着一个完整的荷包蛋,旁边还飘着几片脱水蔬菜。很简陋,很廉价,但在日光灯下冒着诱人的热气。
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坐下。
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林砚埋头吃自己的,没看他。但眼角的余光能瞥见陆云深的动作——很斯文,很慢,但一口接一口,没有停。
房间里只剩下吃面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林砚先吃完,把碗拿到水池边洗。水声哗哗,他背对着房间,听见陆云深放下筷子的声音。
“我洗吧。”陆云深走过来。
“不用。”林砚说,已经洗完了碗。他把碗倒扣在架子上沥水,转身,和陆云深几乎撞上。
两人距离很近。林砚能闻到陆云深身上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高级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很淡的烟味。
陆云深退后一步。
“谢谢。”他说,“面很好吃。”
林砚没接话,擦了擦手,走到床边开始铺自己的被子。陆云深就站在房间中央,看着他。这个空间太小了,小到两个人的一举一动都避不开对方的视线。
“你平时……都几点睡?”陆云深突然问。
“十二点前。”林砚头也不抬。
“那我十一点熄灯,可以吗?”
“随便。”
陆云深点点头,走到折叠床边,开始脱鞋。他脱下皮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然后脱掉袜子,露出干净的脚。接着是西装裤——他解皮带的时候林砚别开了脸,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等林砚再转回头时,陆云深已经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睡衣,坐在折叠床边。那套睡衣的质地看起来很好,大概是真丝的,在灯光下泛着柔滑的光泽。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折叠床,和不到两米的距离。
空气又安静下来。
林砚脱掉外衣,躺到床上。床板发出吱呀一声。他闭上眼睛,能听见陆云深那边细微的动静——他躺下了,被子掀开的声音,然后是很轻的叹息。
灯还亮着。
林砚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飞鸟。
“关灯。”他说。
“啪”一声,灯灭了。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街灯光,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林砚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能听见陆云深的呼吸声,很轻,很平稳,但似乎……太平稳了。平稳得不像是在睡觉。
“你睡不着?”他问,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突兀。
那边沉默了几秒。
“嗯。”陆云深说,“有点认床。”
“你那床四千多,认什么床。”
“不是钱的问题。”陆云深顿了顿,“是……太安静了。”
林砚没听懂:“什么?”
“这里太安静了。”陆云深的声音很低,在黑暗里像某种耳语,“没有空调的声音,没有电梯运行的声音,没有隔壁房间的电视声。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砚没说话。他仔细听了听——确实,这栋老房子隔音不好,能听见楼上冲马桶的声音,能听见对门夫妻吵架的声音,能听见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但这些声音很模糊,很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你在酒店睡不着,是因为太吵?”他问。
“是因为太安静。”陆云深纠正道,“五星级酒店的隔音太好了,好到像在真空里。我试过所有房间,最顶层的套房,能看见整个城市的夜景。但躺在那里,我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耳鸣。”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流淌,平静,但有种奇怪的脆弱。
“但在这里,能听见楼上走路的声音,能听见水管的声音,能听见……”他顿了顿,“能听见你翻身的声音。”
林砚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那昨晚你怎么睡着的?”
“不知道。”陆云深说,“可能因为发烧,可能因为药。但我记得……我好像做了个梦。”
“什么梦?”
“不记得了。只记得是彩色的,很模糊,很温暖。像……像小时候。”
林砚不说话了。他盯着墙壁,墙壁上有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
“你小时候,”他听见自己问,“是什么样子的?”
问完他就后悔了。说好不过问私事的。
但陆云深回答了。
“很乖。”他说,“按时睡觉,按时吃饭,按时练琴,按时做功课。考试永远第一,比赛永远拿奖。很乖。”
他用“乖”这个词来形容自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呢?”陆云深问。
林砚沉默了很久。
“不乖。”他说,“老是打架,老是逃课,老是惹事。我爸总说,要是哪天我不惹事了,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林砚说,“肝癌。从查出来到走,三个月。”
空气凝固了几秒。
“……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林砚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都过去了。”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太一样,没有那么紧绷,反而像某种……默契的休战。
窗外的车声渐渐少了。楼上冲了一次马桶,然后彻底安静下来。对门的狗叫了两声,也没声了。
林砚闭上眼睛。他听见陆云深的呼吸声,依旧平稳,但似乎……慢了一些。
“林砚。”陆云深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明天早上……”陆云深顿了顿,“我能吃泡面吗?加蛋的那种。”
林砚在黑暗里扯了扯嘴角。
“行。”他说,“多加一块钱。”
“好。”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林砚听着陆云深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变得深沉。他数着那呼吸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一百二十七下的时候,他自己也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做梦。
而在那张简陋的折叠床上,陆云深侧躺着,面朝林砚的方向。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看着床上那个模糊的轮廓。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已经超过三十个小时没合眼了。但在这一刻,在这个二十平米的、充满霉味和泡面味的房间里,在另一个人平稳的呼吸声里,困意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也没有耳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