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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画廊逆转   上午十 ...

  •   上午十一点,野生画廊。

      方清放下咖啡杯,从老花镜上方瞥了一眼站在桌前的陆云深。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脸上淤青已经淡成青黄色,嘴角结痂,但眼神很清醒,背挺得很直。

      “所以你确定要这么干?”方清问,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确定。”陆云深说,“从最底层开始,学所有该学的事。布展、裱框、接待、记账——您把我当普通员工用就行,不用特殊照顾。”

      方清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行,有骨气。”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张表格推过来,“填入职表。试用期三个月,月薪三千,不包住,但画廊有张小床,加班太晚可以凑合。工作时间早九晚六,但艺术这行你知道,开展期间通宵是常事。有问题吗?”

      “没有。”陆云深接过表格,掏出笔——是那支母亲留给他的钢笔,墨囊里只剩下最后一点墨水,但他用得很珍惜。

      “对了,”方清突然想起什么,“林砚下午会来画廊。陈墨的事解决了,他的合同正式生效。下个月我们要给他办个小展,就在画廊二楼那个小展厅。你来负责布展,有问题吗?”

      陆云深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书写。

      “没问题。”他说,声音很稳。

      “行,那就这样。”方清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画廊的基本资料,从成立到现在所有展览的档案。今天下班前看完,明天我要考你。”

      陆云深接过册子,很沉,封面上是烫金的“野生画廊”四个字,边角已经磨白了。

      “方老师,”他突然开口,“谢谢您。”

      方清摆摆手。

      “别谢我,我可不是做慈善。”他坐回椅子上,端起咖啡,“我看中林砚的才华,也看中你的……潜力。虽然你现在一无所有,但你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人脉、眼光、资源,这些是抹不掉的。我用三千块雇你,是捡了大便宜。”

      陆云深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自嘲的意味。

      “那些都没了。人脉断了,眼光过时了,资源……更别提了。”

      “但经验还在。”方清说,很认真,“而且你现在有的,是很多圈里人没有的东西——真实。你从云巅跌下来,摔得头破血流,但还站着。这种真实,比任何头衔都值钱。”

      他说完,挥挥手:

      “去吧,先去收拾一下储物间,以后那就是你的办公室。下午林砚来,你负责接待。”

      陆云深点点头,拿着册子和表格走出办公室。走廊很暗,两边墙上挂着画,大多是抽象作品,色彩浓烈,笔触狂放。他经过那些画,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储物间在画廊最里面,很小,堆满了画框、颜料桶和杂物。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陆云深花了两个小时才收拾出一块能放桌子的地方,又从仓库搬来一张旧书桌,一把瘸腿椅子。

      坐下时,椅子嘎吱作响。他翻开那本册子,从第一页开始看。

      野生画廊成立于2016年,是方清用全部积蓄和一处老宅抵押贷款开的。第一个展览叫“无名”,展出的都是美院学生的毕业作品,没卖出去几张,亏了五万。第二个展览叫“野生”,是街头艺术家的涂鸦和装置,被城管追着跑,最后在画廊后院勉强办完,又亏了三万。

      第三年,方清挖到一个被埋没的老画家,办了个展,画卖得不错,终于回本。第四年,他因为当众揭穿陈墨的画是仿作,被整个圈子排挤,画廊半年没开张,差点倒闭。

      册子很厚,记录着这个小小的画廊如何在一地鸡毛的艺术圈里挣扎求生,如何坚持“只展真的”,如何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活到了第十年。

      陆云深看得很慢,很仔细。他做过很多商业计划书,分析过很多财务报表,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看一个画廊的“病历”——那些亏损的数字,那些失败的展览,那些被拒绝的申请,那些……在绝望里依然不放弃的坚持。

      他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艺术是锦上添花的东西,经济好的时候玩玩可以,真当饭吃,会饿死。”

      但方清没饿死。画廊还在,虽然艰难,但还在。而且,他等到了林砚。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陆云深从册子里抬起头,整理了一下衬衫,走出储物间。画廊的门开着,林砚站在门口,背着一个旧画筒,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是饭盒。

      “方老师让我来……”林砚看见他,顿了顿,“你……”

      “我在这儿上班了。”陆云深接过他手里的画筒,“从今天起,我是画廊的助理,负责你的展览。”

      林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哦。工资多少?”

      “三千。”

      “包吃住吗?”

      “不包住,但可以睡画廊。”陆云深说,领着他往里走,“二楼展厅已经清出来了,方老师说你可以先去看看场地,有什么想法我们可以沟通。”

      两人上楼。二楼很小,只有五十平米左右,墙面刷成白色,地面是水泥的,很粗糙。角落里堆着几盏射灯,窗户很大,但积满了灰。

      “这里,”陆云深指了指墙面,“可以挂十到十二幅画,取决于尺寸。方老师建议你先从小的开始,展八到十幅,留点空间,别太满。”

      林砚放下塑料袋,走到窗边,用手抹了抹玻璃上的灰。阳光透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我想展雨夜那系列。”他说,声音很轻,“便利店,巷子,折叠床,还有……你的背影。”

      陆云深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的背影?”

      “嗯。”林砚转过身,看着他,“从我们认识第一天开始,我画了很多你的背影。在便利店门口,在夜市,在医院,在码头。方老师说,这个系列很完整,能讲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遇见另一个一无所有的人,然后……一起想办法活着的故事。”林砚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

      陆云深不说话了。他看着这个小小的展厅,看着阳光里的尘埃,看着林砚平静的侧脸。然后他走到墙边,用手指在墙上比划:

      “这里挂雨夜的巷子,灯光从上往下打,突出那种潮湿、阴暗的感觉。这里挂便利店,光线要冷,要亮,要有种……孤独感。这里挂折叠床,光线暖一点,但要暗,要突出那种狭窄、压抑的空间感。”

      他顿了顿,指着最后一面墙:

      “这里,挂我的背影。但要和其他画拉开距离,单独一堵墙,只挂这一幅。光线要最强,要让人第一眼就看到,但走近了才发现,那个背影很孤独,很……渺小。”

      林砚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学过布展?”

      “没有。”陆云深说,“但我看过很多展。知道怎么用灯光、空间、序列来讲故事。在商场上,这叫‘包装’。在这里,我想叫它……‘呈现’。”

      “呈现什么?”

      “呈现真实。”陆云深说,很认真,“不美化,不煽情,不猎奇。就只是把那些真实的、破碎的、狼狈的瞬间挂出来,让人看见,让人……感受。”

      林砚走到他比划的那堵墙前,站定。

      “这幅画,”他说,“我还没画完。”

      “那就画完它。”陆云深走到他身边,“在展览前画完,挂在墙上。让来看展的人知道,这个故事,还没结束。”

      “那要取个名字。”林砚说。

      “你想叫什么?”

      林砚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方老师说,画展的名字很重要,要能概括主题,要能吸引人,但不能太俗。”

      “叫‘五百块一天’怎么样?”陆云深突然说。

      林砚愣住了,转头看他。

      “什么?”

      “五百块一天。”陆云深重复,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笑,“我们故事的开始,也是这个画廊能给你的……承诺。五百块一天,包吃包住,加蛋另算。很俗,但很真。”

      林砚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虽然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行。”他说,“就叫‘五百块一天’。”

      楼下传来脚步声,方清上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两人站在墙前说话,挑了挑眉。

      “讨论得怎么样?”

      “名字定了。”林砚说,“叫‘五百块一天’。”

      方清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舒展,最后变成一个大大的笑。

      “好!”他用力拍了拍手,“够野,够真,够……不要脸。就这个!”

      他把文件递给林砚:“合同细节,你看一下。展览时间定在下个月十五号,为期两周。画廊抽百分之三十佣金,但前期所有布展、宣传、印刷费用我们出。卖画的收入,税后你七我三,有问题吗?”

      林砚接过文件,翻看。条款很清晰,很公平,比陈墨那份卖身契厚道多了。

      “没问题。”他说,签了字。

      “好!”方清收起合同,看向陆云深,“小陆,展览的策划案,下班前给我。预算控制在五万以内,包括印刷、请柬、酒水、人工。超了自己垫。”

      “明白。”陆云深点头。

      “那行,你们继续。”方清转身下楼,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林砚,你那幅最大的画,《夜班》那个系列,陈墨托人来问,说愿意出八十万买。你怎么想?”

      空气凝固了一瞬。

      林砚盯着手里的笔,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不卖。”

      “想清楚,八十万,够你还清所有债务,还能剩不少。”方清说,“而且陈墨说了,买了之后会捐给美术馆,算是……赎罪。”

      “我不需要他赎罪。”林砚说得很平静,“那幅画,我要挂在展览最显眼的位置。让所有人看见,什么是真的夜班,什么是真的……痛苦。”

      方清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点点头。

      “有骨气。”他说,“但我要提醒你,拒绝陈墨,可能会得罪一批人。你的展,可能会没人来,可能会一张画都卖不出去。最后,你可能还是得靠便利店那十七块五的时薪活着。”

      “那就活着。”林砚说,“至少活得真实。”

      方清笑了,这次笑得很欣慰。

      “行,那咱们就玩把大的。”他转身下楼,脚步声渐远。

      展厅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尘埃在光里飞舞,很慢,很轻。

      “你真的想好了?”陆云深问,声音很轻。

      “嗯。”林砚说,“那幅画,是我在便利店值了三年夜班画出来的。每一笔,都是真的。卖给陈墨,就变成他‘赎罪’的工具,变成一场表演。我不想那样。”

      他顿了顿,看着陆云深:

      “而且,你说过,这个画廊要做真的东西。那第一展,就从真的开始。”

      陆云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好。”他说,“那我们就从真的开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录:“画框要定制,实木的,不要那些花哨的金属框。灯光要专业,我认识一个灯光师,以前给剧院做灯光的,可以请他帮忙。请柬要手写,方清的字不错,让他写。酒水……就最便宜的红酒和气泡水,加点水果切片,看起来体面就行。”

      他写得很认真,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林砚站在旁边,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那个在雨夜里狼狈不堪的男人。

      那时候的他,穿着六位数的西装,却像个迷路的孩子。现在的他,穿着三十块的白衬衫,却像个……找到了方向的人。

      “陆云深。”林砚突然开口。

      “嗯?”

      “你不后悔吗?”林砚问,“放弃几十亿的家产,来这里,拿三千块的工资,睡储物间的小床,为一个可能根本没人来看的展览操心?”

      陆云深停下笔,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

      “后悔什么?”他反问,“后悔不用再吃那些精致的、冰冷的食物?后悔不用再穿那些勒得喘不过气的西装?后悔不用再对着一群虚伪的人假笑?后悔不用再……当一个自己都讨厌的人?”

      他顿了顿,笑了:

      “林砚,我活了二十八年,只有这一个月,我觉得我在活着。虽然穷,虽然苦,虽然前路未知——但我在活着。真实地,痛痛快快地活着。这种感觉,多少钱都买不来。”

      林砚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也笑了。

      “傻子。”他说,但语气很软。

      “嗯,我是傻子。”陆云深承认得很干脆,“但傻子活得痛快。”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并肩站在阳光里,看着这个小小的、破旧的、但即将挂满画的展厅。

      窗外传来城市的喧嚣——车声,人声,施工声。很吵,很乱,很真实。

      而在这里,在这个五十平米的展厅里,两个一无所有的人,正在计划一场展览。

      一场可能失败,可能无人问津,可能血本无归的展览。

      但他们很认真,很专注,很……平静。

      因为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真实的,痛快的,活着的选择。

      “好了。”陆云深合上本子,“策划案的大纲有了,我晚上细化一下。现在,我们先去吃饭。你带了饭?”

      “嗯,陈姐做的。”林砚提起塑料袋,“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还有米饭。够两个人吃。”

      “行,去我‘办公室’吃。”陆云深说,领着他下楼,走进那个小小的储物间。

      桌子很小,两人只能挤在一起坐。林砚打开饭盒,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很家常,很普通,但很温暖。

      陆云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好吃。”他说,眼睛弯起来。

      “嗯,陈姐手艺一直不错。”林砚也吃了一口,“比你煮的泡面强。”

      “喂,我煮的泡面也很好吃好吗。”

      “得了吧,上次盐放多了,齁死我。”

      “那是意外!”

      两人边吃边斗嘴,像两个普通的朋友,在普通的午后,吃着普通的午饭。

      阳光从储物间的小窗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照亮了桌上简单的饭菜,照亮了两张年轻但疲惫的脸。

      很平凡,很真实,很……温暖。

      而窗外,滨江市的秋天,正一天天深下去。

      树叶开始变黄,风开始变凉,夜晚开始变长。

      但在这个小小的储物间里,在这个五十平米的展厅里,在这个艰难但真实的世界里——

      有两个人,正握紧彼此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叫“破晓”的未来。

      哪怕前路依然很长,依然很难。

      但只要握着手,就能走下去。

      因为这一次,他们不是为了别人活,不是为了标签活,不是为了钱活。

      而是为了自己活。

      真实地,痛痛快快地,活着。

      而这,也许就是最好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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