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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危机并至   十月三 ...

  •   十月三十日,霜降。

      滨江市下了今年第一场真正的寒潮。风从江面刮过来,带着湿冷的腥气,钻进老城区每一条缝隙。梧桐巷27号的阁楼里,陆云深在睡梦中蜷缩起来,手指下意识地抓住胸口——那里在疼,不是生理性的疼,是一种深埋在骨头里的、每到阴雨天就会发作的陈年旧伤。

      他睁开眼,盯着倾斜屋顶上渗水形成的污渍看了三秒,然后慢慢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际,冷空气瞬间贴上皮肤,激起一片鸡皮疙瘩。他伸手摸向床头——没有安眠药瓶,没有水杯,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印着便利店logo的塑料杯。

      已经四十七天没吃药了。

      他盯着那个塑料杯看了很久,然后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脚底触到寒意,瞬间清醒。他走到窗边,用指甲抠开糊着窗户的报纸一角——外面天色灰蒙蒙的,雨丝细密,把老城区的屋顶染成一片湿漉漉的深灰。

      手机在墙角充电,屏幕亮着。他走过去拿起来,有三条未读信息。

      第一条是方清,凌晨两点发来的:“印刷厂那边出了问题,说我们定的特种纸缺货,要换普通纸,但效果差很多。我让他们想办法,你上午来画廊前先打个电话问问。”

      第二条是陈姐,早上六点:“小砚昨晚在医院陪床,今早直接去画廊了。他说让你多睡会儿,早饭在锅里热着。另外,小溪的复查结果出来了,王主任说恢复得不错,但后续康复治疗一个月要八千,医保报一半,自付四千。疗程至少六个月。”

      第三条是林砚,十分钟前:“我在画廊。雨大,出门记得带伞。锅里有粥。”

      陆云深盯着那条信息看了五秒,然后打字回复:“收到。印刷厂的事我来处理。你吃早饭了吗?”

      信息秒回:“吃了。陈姐带了包子。”

      “好。我一会儿到。”

      放下手机,他走进狭小的、用布帘隔出来的“厨房”。其实不能算厨房,只是一个电磁炉和一个小冰箱挤在墙角。锅里是白粥,还温着,旁边小碟里是榨菜和半颗咸鸭蛋。

      他盛了碗粥,就着咸菜吃。粥煮得很好,米粒开花,稠度适中。咸鸭蛋腌得恰到好处,蛋黄流油,咸香适口。很简单的早饭,但很踏实。

      吃完,他洗碗,擦灶台,把被子叠好。然后从墙角的纸箱里拿出今天要穿的衣服——还是那件白衬衫,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干净挺括。卡其裤的裤脚磨毛了,他用剪刀修剪整齐。最后套上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是方清送的,说“见客户总要有点体面”。

      一切收拾妥当,他看了眼手机:七点四十分。

      他提起墙角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画廊的资料、策划案、还有昨天没看完的艺术家简历。然后拿起门后那把黑伞,是林砚留下的,伞骨断了一根,用胶带缠着。

      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拉高衣领,撑开伞,走下陡峭的楼梯。

      雨比想象中大,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巷子里积了水,他小心地绕过水洼,走到公交站。早班车很挤,他挤在人群里,护着怀里的帆布包,像护着什么珍宝。

      到画廊时八点半。门还没开,他掏出钥匙——方清给他的,说“以后你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钥匙你保管”。

      推开门,里面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他开灯,日光灯管闪烁几下,亮起来。画廊里很安静,能听见雨点敲打玻璃天窗的声音。

      他放下包,先去检查了一遍展厅。画已经都挂好了,灯光也调试过,效果不错。墙上的作品都是林砚这一个月画的——雨夜系列扩充到了十五幅,还加了几张新的:医院的走廊,妹妹的手,输液瓶的倒影,还有……一幅陆云深在储物间睡着的侧影。

      那幅画叫《安眠》。画面很暗,只有一束从门缝透进来的光,照在睡着的人脸上。睫毛的阴影,嘴角的弧度,和微微蹙起的眉头,都画得很细,很温柔。

      陆云深在这幅画前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很轻地碰了碰画框。

      “傻子。”他低声说,嘴角却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九点,方清来了,脸色很难看。

      “印刷厂那边搞不定。”他一进门就说,“特种纸全城断货,说是纸厂出了问题,至少一个月才能恢复。普通纸印请柬,效果太差,配不上咱们这次展的调性。”

      陆云深给他倒了杯热水。

      “我想办法。”他说,“我以前合作过一家印刷公司,老板欠我个人情。我打个电话问问。”

      “行,你试试。”方清接过水,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另外,酒水那边也出了问题。原定那家供应商临时涨价,说最近原料涨了百分之三十。预算要超。”

      “换一家。”陆云深说,已经拿出手机在翻通讯录,“我知道有家小酒庄,老板是我大学同学,做精品酒,价格实在。我联系看看。”

      “还有,”方清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陈墨那边……昨晚找人传话,说如果我们坚持用‘五百块一天’这个展名,他就让圈里所有人别来。他说这个名字‘低俗’,‘丢艺术圈的脸’。”

      陆云深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方清。

      “方老师,您的意思呢?”

      方清盯着手里的水杯,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容很冷。

      “我的意思?”他说,“我的意思是,去他妈的陈墨。老子开画廊十年,被他压了十年,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敢说真话的展,他还想指手画脚?门都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那幅《夜班》:

      “这个名字,配这幅画,正好。五百块一天,是底层人真实的生存成本,是林砚在便利店真实的时薪,是这操蛋的世界真实的定价。低俗?丢脸?老子觉得,这才他妈叫艺术——沾着泥,带着血,说着人话的艺术。”

      陆云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明白了。”他说,“那就不改。请柬照印,酒水照订,展览照办。陈墨那边,我来应付。”

      “你?”方清皱眉,“他现在恨你入骨,你去找他,不是自投罗网?”

      “不是找他。”陆云深说,眼神很冷静,“是让他闭嘴。”

      他说完,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很快接通,他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挂断后,他走回来,表情很平静。

      “搞定了。”

      “这么快?”方清惊讶。

      “陈墨有把柄在我手里。”陆云深说得很简洁,“十年前他抄袭那件事,我有完整证据链。之前没拿出来,是因为觉得没必要。但现在,有必要了。”

      方清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大笑起来。

      “好小子,够狠。”他拍了拍陆云深的肩膀,“行,那这边交给你了。我去盯灯光,下午灯光师要来调试。”

      “好。”

      方清上楼了。陆云深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雨。雨很大,砸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眼泪。

      手机震动了。是林砚。

      “我到医院了。小溪今天出院,手续办完了,陈姐在收拾东西。你那边怎么样?”

      陆云深打字回复:“一切顺利。你陪小溪,这边有我。”

      “好。晚上画廊见。”

      “嗯,晚上见。”

      放下手机,陆云深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他先给印刷公司老板打电话,对方很客气,说“陆总开口,没问题,特种纸我仓库里还有一点库存,先紧着您用”。又给酒庄同学打电话,对方很爽快,说“老同学要,成本价给你,再送两箱气泡水”。

      两个问题解决,他松了口气。然后开始核对嘉宾名单——方清给了五十个名额,都是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一个个核对电话、地址、头衔,确保请柬寄到正确的人手里。

      忙到中午,阿杰来了,提着两盒便当。

      “砚哥让我送来的。”她笑嘻嘻地说,“他说你肯定没时间吃饭。”

      陆云深接过便当,是医院的病号餐,很简单,但热乎。

      “谢谢。”他说,“林砚那边怎么样?”

      “小溪可开心了,说要回家,要吃哥哥做的饭。”阿杰在他对面坐下,也打开一盒便当,“不过王主任说了,出院后还得定期复查,康复治疗不能停。费用……不小。”

      陆云深的手顿了顿。

      “多少?”

      “一个月四千,半年两万四。医保报一半,自付一万二。”阿杰说,声音低了些,“砚哥签画廊的预付款,交完医院欠费就没了。下个月开始的治疗费……还没着落。”

      陆云深不说话了。他低头吃饭,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消化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陆先生,”阿杰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方老师昨天说,这次展览如果能成功,画能卖出去,砚哥能分到不少钱。但万一……万一卖不出去呢?”

      “不会的。”陆云深说,声音很稳,“一定会卖出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陆云深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大雨,“因为这是真的东西。真的东西,总会有人看见,有人需要,有人……愿意为它买单。”

      他说得很笃定,但阿杰看见,他握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下午两点,雨小了些。画廊的门被推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走进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手里提着公文包。

      陆云深抬起头,看见来人,瞳孔微微收缩。

      “张律师。”他站起身。

      “陆先生。”张律师点点头,表情很严肃,“方便单独聊几句吗?”

      陆云深带他走进储物间,关上门。空间很小,两人只能站着。

      “陆董让我来的。”张律师开门见山,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最终版的协议。您签了,之前所有的事一笔勾销。陆氏集团会恢复您的继承权,账户解冻,您还是陆总。陈墨那边,陆董会出面摆平。沈家的婚约,如果您不愿意,可以解除,但需要您亲自去沈家道歉。”

      他把文件推过来:

      “条件只有一个:离开滨江,出国,五年内不许回来。五年后,您想做什么都行,陆家不会再干涉。”

      陆云深接过文件,翻开。条款很清晰,很优厚,优厚到近乎讽刺——五年自由,换一辈子荣华富贵。很划算的买卖。

      “如果我不签呢?”他问,声音很平静。

      张律师推了推眼镜。

      “陆董说了,如果您不签,他会动用一切手段,让您……在滨江待不下去。”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包括那位林先生,和他的妹妹。陆董说,他有的是办法,让一个便利店店员,和一个刚做完心脏手术的小女孩,在这座城市活不下去。”

      空气凝固了。

      陆云深盯着文件上那些漂亮的印刷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很讽刺。

      “我爸还是老样子。”他说,“只会用这招。”

      “陆先生,我劝您认真考虑。”张律师说,“您现在是意气用事,觉得为了所谓的‘感情’,所谓的‘真实’,放弃一切很值得。但再过几年,您会后悔的。现实很残酷,没钱,没地位,没背景,您什么都不是。连您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

      他说得很直白,很残忍,但很真实。

      陆云深不笑了。他抬起头,看着张律师。

      “张叔,您跟我爸多少年了?”

      “二十八年。”张律师说,“从您出生那年起。”

      “那您应该记得,我妈去世前,跟您说过什么。”

      张律师的表情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我妈说,如果将来我爸逼云深做他不愿意做的事,请您……帮帮他。”陆云深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她说,她不求云深大富大贵,只求他……活得像个真人。”

      他顿了顿,把文件推回去:

      “所以,麻烦您回去告诉我爸,我不签。陆家的钱,陆家的权,陆家的名声,我都不要了。我只要……当个真人。”

      张律师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收起文件。

      “您和您母亲,真像。”他说,声音有些哑,“当年她也是这样,宁愿跟家里断绝关系,也要嫁给您父亲。她说,她不要锦衣玉食,只要真心。”

      他摇摇头:

      “可惜,真心……最不值钱。”

      说完,他转身,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陆云深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雨又大了,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手机震动了。是林砚。

      “手续办完了,我们现在回家。雨太大,打不到车,坐公交回去。你晚上想吃什么?我买点菜。”

      陆云深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

      “什么都行。你做的,我都吃。”

      “好。那晚上见。”

      “嗯,晚上见。”

      放下手机,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储物间。画廊里很安静,只有雨声。他走到那幅《安眠》前,站定。

      画里,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嘴角有很淡的笑意。

      真实地,痛痛快快地,活着。

      他想,也许这就是母亲想看到的。

      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

      哪怕前路依然很长,依然很难,依然……可能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

      但至少,他在活着。

      真实地活着。

      这就够了。

      窗外,雨越下越大。

      而在这个小小的画廊里,在这个艰难但真实的世界里——

      有一个人,正握紧拳头,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叫“未来”的地方。

      哪怕那个未来,可能充满风雨。

      但只要握紧拳头,就能走下去。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为了别人活,不是为了标签活,不是为了钱活。

      而是为了自己活。

      为了……那个在雨夜里把他捡回家的人活。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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