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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残酷选择   晚上七 ...

  •   晚上七点,雨停了,但天空像块浸透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老城区狭窄的巷子里积满水,倒映着破碎的路灯和摇晃的树影。

      林砚推开阁楼的门,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有菜、肉和一把湿漉漉的伞。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洗过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清冷的光斑。

      陆云深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头埋在膝盖里,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听见开门声,他慢慢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但那种亮是空洞的,像两口深井,倒映不出任何东西。

      “怎么了?”林砚放下袋子,开灯,日光灯管闪烁几下,照亮了陆云深脸上未干的泪痕。

      陆云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破碎,很艰难。

      “我爸……派人来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张律师,跟了他二十八年的人。给了我一份协议,签了,一切恢复原样。不签……”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不签,他就让你和小溪,在滨江待不下去。”

      林砚正在脱外套的动作停了。他站在原地,手还停在拉链上,盯着陆云深。

      “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陆云深说,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在画廊。他说,他有的是办法,让一个便利店店员,和一个刚做完心脏手术的小女孩,活不下去。”

      空气凝固了。只有窗外滴答的水声,和远处隐约的车声。

      林砚慢慢放下手,走到陆云深面前,蹲下,平视他的眼睛。

      “所以呢?”他问,声音很平,“你签了?”

      “没有。”陆云深摇头,眼泪突然又涌出来,但他没擦,就让它流,“我没签。我把协议扔回去了,说我不签。我说,我宁愿一无所有,宁愿被你们弄死,也不签。”

      他说得很激动,肩膀在抖,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空气里。

      “那你哭什么?”林砚问,很冷静。

      陆云深愣住了。他看着林砚,看着这张在灯光下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在抖,“我怕。林砚,我怕他真的动你们。小溪才做完手术,经不起折腾。你……你才刚看到一点希望,画廊,展览,那些画……我不能让他毁了这些。”

      “所以你想签?”林砚打断他。

      “不!”陆云深吼出来,声音在狭小的阁楼里炸开,“我不想签!我不想回去当那个木偶!我不想再穿那些西装,打那些领带,对那些人假笑!我不想……再当你爸的凶手!”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重,重到几乎把他压垮。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但没发出声音,只是颤抖,像一片在风里快要碎裂的叶子。

      林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月光很好,很亮,照在老城区破旧的屋顶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陆云深,”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你记不记得,在美术馆那天,陈墨要告你,我说什么?”

      陆云深抬起头,眼睛很红,很湿。

      “你说……让我别怕。说我们都不会坐牢。”

      “对。”林砚转过身,看着他,“我说,我们都不会坐牢。你妹妹会活下来,你会继续画画,我们会想办法活着。一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现在,我还说这句话。我们都不会有事。你爸动不了我,也动不了小溪。画廊的展览会继续,‘五百块一天’会开幕,你的画廊会开起来。一切,都会继续。”

      陆云深盯着他,像在听天方夜谭。

      “你怎么知道?”他问,声音在发抖,“我爸那个人,说到做到。他如果真想动你们,有一万种办法——”

      “那就让他来。”林砚打断他,声音很冷,很硬,“让他试试。看是他陆振雄手段多,还是我林砚命硬。”

      他走到陆云深面前,蹲下,抓住他的肩膀,很用力。

      “陆云深,你听着。我在这座城市活了七年,从我爸跳楼,我妈发疯,我妹生病,我辍学打工开始——我就没怕过。便利店值夜班的时候,被醉汉打过;医院催缴费的时候,被护士骂过;为了五十万签卖身契的时候,被陈墨羞辱过。但我还活着。我妹也还活着。”

      他顿了顿,眼睛很亮,很锋利:

      “你爸?他算什么东西。他有钱,有权,有人脉。但他没有命。他不知道一个人在绝境里能爆发出多大的能量,不知道一个哥哥为了保护妹妹能做出多疯狂的事,不知道……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其实最不怕失去。”

      陆云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虽然眼里还有泪,但那笑容很真,很亮。

      “林砚,”他说,“你真是个疯子。”

      “嗯,我是疯子。”林砚承认得很干脆,“所以,别想那些没用的。起来,做饭。我饿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提起塑料袋,开始收拾。陆云深坐在地上,看着他利落地洗菜,切肉,开火,倒油。动作很快,很熟练,像做过千百遍。

      “林砚,”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保护不了你们,怎么办?”

      林砚没回头,只是往锅里扔了几瓣蒜,爆出香气。

      “那就别保护。”他说得很平静,“我们一起扛。你扛不住的时候,我扛。我扛不住的时候,你扛。总有一个人能扛住。只要我们两个都在,就扛得住。”

      他说完,往锅里倒肉,刺啦一声,油烟升腾,香气弥漫。

      陆云深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灯光很暖,照在林砚瘦削但挺直的脊背上,照在他微微弓起的肩胛骨上,照在他洗得发白的T恤上。

      很平凡,很真实,很……让人想哭。

      但他没哭。他只是站起身,走到林砚身边,接过他手里的锅铲。

      “我来。”他说,“你歇会儿。”

      “你会吗?”

      “不会,但可以学。”陆云深说,很认真,“从今天开始,我学做饭,学洗碗,学拖地,学……所有该学的事。我要变成有用的人,能保护你们的人。”

      林砚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让开位置。

      “行,那你来。肉要炒到变色,再加菜。”

      “好。”

      陆云深接过锅铲,动作很笨拙,但很认真。他盯着锅里的肉,盯着火候,盯着调料的量。额头上渗出细汗,但他没擦,只是专注地,一点一点,学着做这顿简单的晚饭。

      林砚靠在灶台边,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一挥手就能决定几亿项目的男人,现在笨拙地炒着一盘青椒肉丝;看着这个曾经住在顶层公寓的男人,现在挤在十平米的阁楼里,学做饭;看着这个曾经被所有人仰望的男人,现在因为怕保护不了他们,哭得像个孩子。

      然后他笑了,很淡的一个笑,但很真实。

      他想,也许这就是生活。

      很苦,很难,很操蛋。

      但也很真实,很温暖,很……值得。

      晚饭很简单,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白米饭。但两人吃得很香,很干净,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饭,陆云深主动洗碗。林砚就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雨后的月亮很亮,很圆,像一枚银币,贴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林砚,”陆云深洗着碗,突然开口,“画廊那边,我想加快进度。展览提前一周,就定在下周五。请柬明天就发,宣传明天就开始。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要办展,要卖画,要……光明正大地活着。”

      林砚转过头,看着他。

      “来得及吗?”

      “来得及。”陆云深说,很笃定,“印刷厂那边我搞定了,特种纸有库存。灯光师明天就能来调试。请柬我今晚就写,写到天亮也要写完。酒水、点心、花艺,我都联系好了,加钱,让他们加急。”

      他顿了顿,声音很认真:

      “我要让你爸看看,我们不怕他。我们要活得更好,更亮,更……理直气壮。”

      林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好。”他说,“那就提前。我们一起。”

      洗完碗,陆云深真的开始写请柬。方清的字好,但他坚持要自己写。他说,这是他的责任,他的承诺,他要一笔一划,把那些名字写上去。

      林砚就坐在他旁边,整理画作。把要展的画一张张检查,确认没有污渍,没有破损,挂绳牢不牢固。两人都没说话,但空气很安静,很平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画框偶尔碰撞的轻微响声。

      写到第十张时,陆云深的手开始抖。不是累的,是紧张。他盯着请柬上那些名字——美院院长,美术馆馆长,收藏家,评论家——这些人,曾经是他圈子里的熟人,是他需要应酬的对象。现在,他是以一个画廊助理的身份,邀请他们来看一个便利店店员的画展。

      很荒谬,很讽刺,但很真实。

      “写错了。”林砚突然说。

      陆云深低头,看见“张”字多了一横。他拿起橡皮,小心地擦掉,重新写。但手抖得更厉害了,字写得歪歪扭扭。

      “别写了。”林砚说,伸手按住他的手,“歇会儿。”

      “不行。”陆云深摇头,很固执,“还有四十张,今晚必须写完。”

      “我帮你写。”

      “不要。”陆云深说,抽回手,“这是我的事。我要自己做完。”

      林砚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点了支烟。他很少抽烟,但今晚很想抽一口。

      月光很好,照在他脸上,很冷,很白。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月光里慢慢消散。

      “陆云深,”他突然开口,“你爸那边,我会处理。”

      陆云深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着林砚的背影。

      “你怎么处理?”

      “我有我的办法。”林砚说,没回头,“你别管。专心做你的事。展览,画廊,你的未来。这些,交给你。你爸,交给我。”

      陆云深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走到他身边,抢过他手里的烟,按灭在窗台上。

      “别抽,对身体不好。”他说,然后抓住林砚的手,握得很紧,“林砚,我说了,我们一起扛。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爸,也是我的事。你不能一个人去。”

      林砚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陆云深的脸很苍白,但眼睛很亮,很坚定。

      “你会受伤的。”林砚说,声音很轻。

      “那就受伤。”陆云深说,很干脆,“反正已经伤过了,不怕再多一次。但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林砚,你不能……再一个人扛了。”

      他说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像誓言,钉在月光里,钉在夜色里,钉在两人之间。

      林砚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虽然眼睛很红,但那笑容很真,很亮。

      “傻子。”他说。

      “嗯,我是傻子。”陆云深承认,“但傻子,也要保护想保护的人。”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握着手,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好,很亮,把整个老城区都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破旧的屋顶,那些狭窄的巷子,那些积水的路面,那些……艰难但真实的生活。

      而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些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但这一刻,他们握着手,不害怕。

      因为最坏的,已经过去了。

      剩下的,是战斗。

      是保护,是坚持,是……一起活下去的决心。

      哪怕前路依然很长,依然很难,依然充满未知的危险。

      但只要握着手,就能战斗。

      就能……一起走下去。

      走到那个,有光的地方。

      “好了,”陆云深松开手,走回桌边,“继续写。天亮前,一定要写完。”

      “嗯。”林砚也走回去,继续整理画。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了桌上未写完的请柬,照亮了墙角待展的画,照亮了两人年轻但坚定的脸。

      很安静,很专注,很……平静。

      因为他们知道,从明天开始,战斗就正式打响了。

      但这一次,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是两个人。

      握着手,肩并肩,一起战斗。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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