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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收银台下的秘密 凌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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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这是他多年夜班养成的生物钟——无论几点睡,总会在天亮前准时醒来,像身体里装了个沉默的闹钟。
他躺着没动,先听。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他自己的,平稳均匀。另一个人的……也在,很轻,很慢,带着某种深沉的节奏。
林砚转过头。
折叠床上,陆云深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窗帘没拉严,一道灰蓝色的晨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那张在白天永远紧绷、永远完美的脸,此刻在睡梦中松弛下来,眉头舒展,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睡得很沉,沉到林砚掀开被子下床,他都没有动一下。
林砚赤脚走到桌边,拿起水杯喝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看向陆云深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深蓝色,剪裁精良,袖口有精致的暗纹。旁边是那双擦得一尘不染的皮鞋,整齐地摆在地上。
一切都和昨晚一样,除了那个人睡着了。
真睡着了。
林砚盯着陆云深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卫生间。他尽量放轻动作,但老房子的水管不饶人,一开水龙头就发出刺耳的呜鸣。
“唔……”
折叠床上传来一声含糊的呓语。林砚关掉水,从门缝里往外看。
陆云深翻了个身,背对着这边,又没动静了。
林砚快速洗漱完毕,换上衣服。出门前,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本子上压着一张纸条:
“早饭在厨房。走时锁门。”
字迹潦草,但足够看清。
他穿上外套,拿起钥匙,最后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陆云深,然后轻轻带上门。
咔哒。
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楼道里依然清晰。
折叠床上,陆云深睁开了眼睛。
他其实在林砚下床的那一刻就醒了——多年的警惕性让他无法在陌生环境里沉睡。但他没动,只是闭着眼睛,听着那些细微的动静:脚步声,喝水声,水龙头的声音,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然后关门声。
陆云深又在床上躺了五分钟,然后才坐起身。折叠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床垫比他想象的要硬,但他的腰背没有像往常那样酸痛。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条。纸是很普通的便利贴,字迹潦草,但能看出骨架不错,有种随性的力道。
厨房里有一个小电饭煲,插着电,保温灯亮着。陆云深打开盖子——里面是白粥,煮得很稠,冒着热气。旁边的小碗里放着两个茶叶蛋,还有一小碟榨菜。
很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
但还热着。
陆云深盛了一碗粥,剥了鸡蛋,就着榨菜慢慢吃。粥煮得很到位,米粒完全化开,入口绵软。茶叶蛋很入味,蛋白上有漂亮的冰裂纹。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好像这是什么山珍海味。
吃完后,他把碗洗了,擦干,放回原处。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已经亮了。灰蓝色的天空泛着鱼肚白,远处的高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楼下早点摊已经开张,油条的香味飘上来,混着豆浆的甜香。
陆云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开始换衣服。他穿上那身昂贵的西装,打好领带,擦亮皮鞋。最后,他站在房间中央唯一一面镜子前,审视自己。
镜子里的人衣着考究,表情得体,眼神冷静。
完美。
他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二十平米的房间——折叠床还没收,被子随意堆着;桌上放着吃剩的鸡蛋壳;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泡面的味道。
然后他拉开门,走出去,锁好。
楼道里很安静。他下楼,走出单元门,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已经等在车旁,看见他,立刻拉开了后车门。
“陆总,早。”
陆云深点点头,坐进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去公司。”他说。
“是。”
车子平稳地驶出老城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陆云深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那些早点摊,那些匆忙的行人,那些骑着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父母。
然后他闭上眼睛。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上午九点,陆氏集团顶层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投影仪在幕布上投出复杂的财务报表。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焦虑的味道。
陆云深坐在主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坐在他旁边的高管们后背都湿透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陆云深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第三季度的利润同比下降百分之十五,是因为‘市场波动’?”
负责汇报的财务总监擦了擦额头的汗:“陆总,主要是原材料价格上涨,加上——”
“王总监。”陆云深打断他,抬眼看向对方,“我在这个行业十年,见过三次原材料价格翻番。上一次是四年前,当时我们的利润率是百分之二十二。现在是多少?”
王总监的嘴唇抖了抖。
“百、百分之十三。”
“所以问题不在原材料。”陆云深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声音依旧平静,“问题在你们。在座各位,拿着行业内最高的薪水,交出了五年来最差的成绩单。”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给你们一周时间。”陆云深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下周一的这个时候,我要看到完整的整改方案。如果还是这些东西……”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散会。”
陆云深拿起公文包,转身走出会议室。他的脚步很稳,背影挺直,西装没有一丝褶皱。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左手在微微发抖。他把它插进口袋,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走到落地窗前。二十八楼的高度,能俯瞰大半个城市。那些高楼大厦,那些车水马龙,那些蝼蚁般的人群。
他站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药瓶。白色的小药片,倒在手心,两粒。没有水,就这么干咽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蔓延开。他闭上眼,等待那种熟悉的麻木感袭来。
但今天没有。
或者说,有,但很微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能感觉到焦虑在那里,但碰不到他。
他睁开眼,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西装革履,一丝不苟,完美得像一尊雕塑。
然后他想起了那碗白粥。
很普通,很廉价,很……暖和。
手机震动起来。陆云深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父亲”。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接起。
“爸。”
“晚上七点,和沈董吃饭。”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没有问候,没有寒暄,只有命令,“穿正式点。沈家的女儿刚从英国回来,你去见见。”
陆云深的手指收紧,手机硌得掌心生疼。
“我晚上有——”
“推掉。”父亲打断他,“沈家的项目对我们很重要。你知道该怎么做。”
沉默。
“知道了。”陆云深说。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他才放下手机。
窗外阳光正好,但他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走回办公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个小铁盒。他打开铁盒,里面是几颗瑞士莲软心巧克力,已经放得有些变形了。
他拿起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得发腻。甜得他想吐。
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晚上六点五十分,林砚在便利店里打哈欠。
白班的人已经走了,他刚接了晚班,正在清点货架。这个时间段客人不多,只有几个放学的学生来买零食,还有几个下班的上班族来买便当。
自动门打开,风铃响。
林砚抬头,看见陆云深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更正式的黑色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有很淡的古龙水味道。整个人看起来……很贵,很遥远,和这个充斥着关东煮味道的便利店格格不入。
“欢迎光临。”林砚说,语气和平常一样。
陆云深走到收银台前,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元,放在台面上。
“今天的。”
林砚收下钱,打开收银机找零。动作很熟练,表情很平静,好像陆云深只是普通客人。
“晚上吃什么?”陆云深问。
“随便。”林砚把找零推过去,“看你。”
陆云深沉默了几秒。
“我今晚不回去吃饭。”他说,“有应酬。”
“哦。”林砚点点头,继续整理货架上的饮料。
空气有些凝固。
陆云深站在那里,看着林砚的背影。便利店的日光灯很亮,照在他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上,照在他后颈细碎的头发上,照在他微微弓起的脊椎骨上。
“可能会很晚。”陆云深又说,“不用等我。”
“本来也没等。”林砚头也不回。
陆云深不说话了。他站在收银台前,站了很久,久到有客人进来买烟,林砚去结账,找零,说“慢走”。
然后陆云深转身,推开门走了。
林砚继续整理货架。他把过期的便当下架,换上新的,检查生产日期,扫码录入。动作机械,表情麻木。
但他的手在抖。
很轻微的颤抖,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
他放下手里的便当,走到收银台后面,蹲下身,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那本速写本。
本子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起毛。他翻开,翻到最新一页。
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线条,阴影,轮廓。他画得很快,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
画面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昂贵的西装,站在便利店的玻璃门前,正要推门离开。门外的夜色很浓,店内的灯光很亮,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林砚在画纸右下角写下一行小字:
“Day 2. 他说晚上不回来吃饭。”
字迹很用力,力透纸背。
然后他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抽屉最深处,锁上。
站起来时,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有客人进来,他抬起头,说“欢迎光临”。
声音很稳,笑容很标准。
像个合格的便利店店员。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边,某家米其林三星餐厅的包厢里,陆云深坐在主位,对面是一位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年轻女人。她笑得很得体,说话很温柔,指甲上涂着精致的法式美甲。
陆云深也笑着,举杯,说敬语。他的姿态完美,谈吐优雅,像个标准的绅士。
但他的左手在桌下,握成了拳。
握得很紧,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