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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平行时空的裂隙   周六下 ...

  •   周六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滨江市美术馆。

      陆云深站在莫奈《睡莲》系列的真迹前,已经站了十三分钟。

      展厅里人不多,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种消毒水和松节油混合的、属于美术馆的特殊气味。阳光从高高的天窗斜射下来,在抛光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云深,你看这光影的处理……”沈清悦站在他身边,声音轻柔,手指优雅地指向画布,“莫奈晚年视力衰退,反而让他的色彩感知更敏锐了。这种模糊的笔触,其实是一种更高级的真实。”

      她今天穿着香槟色的真丝连衣裙,头发挽成精致的发髻,颈间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整个人看起来得体,优雅,无可挑剔。

      “嗯。”陆云深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画布上。

      但他看的不是睡莲,也不是光影。他看的是画布右下角那个小小的签名——Claude Monet,流畅的法文花体字,墨迹已经随着时间晕开,像水中的倒影。

      他突然想起林砚那个速写本。本子的右下角,也有类似的签名——不是名字,是日期。字迹潦草,但有力,像某种宣告。

      “陆先生对印象派也感兴趣?”旁边响起一个温和的男声。

      陆云深转过头。说话的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卡其色亚麻西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儒雅。他胸前挂着工作牌——方清,策展人。

      “略知一二。”陆云深微微点头。

      “我是方清,这次特展的策展人。”方清伸出手,笑容很得体,“看陆先生在这里站了很久,是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吗?”

      陆云深和他握了握手。方清的手很干燥,掌心有薄茧,那是常年拿画笔或刻刀的人才会有的。

      “没什么。”陆云深收回手,“只是觉得……真迹和复制品,确实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方清笑了,目光重新落回画布上,“真迹是有温度的。你能看见笔触的走向,能看见颜料的堆积,能看见艺术家作画时的呼吸。而复制品……”他顿了顿,“只是精致的赝品。”

      “赝品”这个词,他说得很轻,但陆云深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方先生似乎对赝品很有研究。”沈清悦适时地插话,笑容甜美。

      “做这行的,总要有点眼力。”方清推了推眼镜,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陆云深,“就像陆先生,应该也很擅长分辨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陆云深的手指微微蜷缩。

      “我不太懂艺术。”他说。

      “不懂没关系,感觉对了就行。”方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陆云深,“陆先生如果对当代艺术感兴趣,可以来看看我们下个月的展览。都是些……不太一样的东西。”

      名片很简洁,白底黑字,只有名字和电话。最下面印着一行小字:“野生画廊,只展真的。”

      陆云深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西装内袋。

      “有机会会去。”

      “期待您的光临。”方清笑了笑,又看了陆云深一眼,那眼神很微妙,像在打量一件艺术品。然后他点点头,转身走向下一个展厅。

      等人走远了,沈清悦才低声说:“这个方清,在圈子里名声不太好。听说他经常收一些来历不明的作品,还喜欢当众拆穿赝品,得罪了不少人。”

      “是吗。”陆云深语气平淡。

      “不过他的眼光确实毒辣。”沈清悦继续说,“去年苏富比那场拍卖,一幅清代山水画拍出八千万,他当场站起来说是仿作,后来真的被证实是民国高仿。整个圈子都震动了。”

      陆云深没说话。他看向方清离开的方向,那个穿着亚麻西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转角。

      “云深,我们去看下一个展厅吧。”沈清悦轻轻挽住他的手臂,动作自然,得体,“雷诺阿的展厅在那边。”

      陆云深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裸粉色的甲油。

      “好。”他说。

      下午三点十分,便利店。

      林砚正在给货架补货。周末的下午客人不多,大多是来买零食的学生,或者来买烟的附近居民。

      自动门打开,风铃响。

      “欢迎光临——”林砚抬头,然后愣住了。

      门口站着三个人。中间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卡其色亚麻西装,戴无框眼镜。左边是个染着蓝头发的年轻女孩,背着画板。右边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工具箱。

      这三个人,和这个便利店格格不入。

      “请问……”林砚放下手里的饮料箱。

      “你好。”中间的男人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我是方清,策展人。想跟你打听个人。”

      林砚接过名片。白底黑字,很简洁。他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方清。

      “打听谁?”

      “一个在便利店画画的年轻人。”方清说,目光在收银台后面扫过,“大概二十来岁,可能在这里上夜班。画得……很特别。”

      林砚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见过。”他说,把名片推回去,“这里店员就我一个,不画画。”

      方清没接名片,而是盯着林砚看了几秒。那眼神很锐利,像X光,能穿透皮肉看见骨头。

      “是吗。”方清笑了笑,突然指了指收银台下面,“那下面那个本子,是谁的?”

      林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慢慢低下头。收银台下面,那个抽屉的锁孔里,插着一把钥匙——是他早上忘了拔的钥匙。抽屉开了一条缝,能看见里面那本速写本的深蓝色封面。

      “我的。”林砚说,声音很平,“记账本。”

      “记账本?”方清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用素描纸记账?用HB铅笔写数字?年轻人,撒谎也要编得像一点。”

      蓝头发女孩凑过来,好奇地看着林砚:“你就是那个在便利店画画的人吧?方老师说你的线条很有力度,想看看你的作品。”

      “我不是。”林砚拉开抽屉,把本子拿出来,合上,锁好,钥匙拔下来塞进口袋,“你们找错人了。”

      “别这么紧张。”方清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一百元,放在收银台上,“买包烟,最便宜的那种。剩下的不用找。”

      林砚没动。

      “怎么,不做生意?”方清挑眉。

      林砚沉默了两秒,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包最便宜的红双喜,放在台上:“八块。找九十二。”

      他打开收银机,数出九十二块钱,推过去。动作很稳,表情很平静。

      方清没接钱,而是拿起那包烟,拆开,抽出一根,却没点。他把烟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看向林砚。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找到这里吗?”

      林砚没说话。

      “上周,滨江美院附近的垃圾站。”方清缓缓说,“清洁工在处理一批废弃画作。大部分是学生的习作,画得……很一般。但其中有一张,被揉成一团,塞在最下面。”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收银台上。

      那是一张素描。画的是雨夜的老街,笔触很狂放,线条很有力。墙角蹲着一只猫,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右下角有一个很淡的签名:砚。2019.11。

      林砚盯着那张画,手指在柜台下握成了拳。

      “这张画被雨水泡过,墨迹都晕开了。”方清说,手指轻轻拂过纸面,“但还能看出来,画的人很有天赋。不,不是有天赋,是……有东西要讲。”

      他抬起头,看着林砚。

      “我在那堆垃圾里翻了两个小时,翻出了十七张。都是同一个人画的。雨夜,老街,流浪猫,空荡荡的便利店,还有……一个男人的背影。”

      方清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照片,放在素描旁边。

      照片拍的是另一张画。画面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西装,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高楼。画面很暗,只有窗外的灯火是亮的,像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右下角还是那个签名:砚。2020.3。

      “这是你吧?”方清指着画上的背影,“2019年,滨江美院油画系特招第一名,林砚。入学三个月后退学,原因不明。之后消失,再没出现在任何画展、任何比赛中。”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直到上周,我在垃圾站翻到这些画。”

      便利店里的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远处有孩子的笑声,有汽车的鸣笛声,有关东煮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真实。

      但林砚觉得,自己在做一个漫长的噩梦。

      “你想要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哑。

      “我想看你现在画的东西。”方清说,目光很认真,“就现在,在这里,画一张。随便画什么都行。”

      蓝头发女孩兴奋地凑过来:“是啊是啊,画一张嘛!我们都很好奇!”

      中年男人也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有关切。

      林砚看着这三个人。他们看起来不像坏人,但也绝不像普通人。那种气质,那种眼神,是艺术圈里的人才有的——狂热,执着,有点疯。

      “我不会画了。”林砚说,把那张素描和照片推回去,“早就不会了。你们找错人了。”

      “是吗。”方清收起素描和照片,却没走。他靠在收银台边,点燃了那根烟——他居然真的带了打火机。

      烟雾在空气中缭绕,混着关东煮的味道,有种奇怪的违和感。

      “那本速写本里,”方清突然说,声音很轻,“画的是谁?”

      林砚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方清继续,像在自言自语,“最近画的吧?线条比以前更稳了,但情绪更强烈。你在恨他?还是……在怕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砚转身,开始整理货架。动作很快,很用力,像在发泄什么。

      方清笑了笑,没再逼问。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按灭在收银台上的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很久没用过了,积了一层灰。

      “这是我的电话。”方清把那张名片又推过去,这次在背面写下一行数字,“想通了,随时打给我。我可以给你办个展,可以帮你卖画,可以让你……”

      他顿了顿,看着林砚的背影:

      “可以让你不用再在这里,每天值十七块五的夜班。”

      林砚的动作停住了。但他没回头。

      方清等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走吧。”他对另外两人说。

      蓝头发女孩有些不甘心,但还是跟着方清走了。中年男人看了林砚一眼,眼神复杂,然后也转身离开。

      自动门打开,又关上。

      风铃哗啦作响。

      便利店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关东煮咕嘟咕嘟的声音,和冰柜嗡嗡的运转声。

      林砚站在货架前,背对着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走到收银台前。那张名片还躺在台面上,白底黑字,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他拿起名片,翻到背面。那行数字写得很潦草,但清晰。

      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把名片扔进去。抽屉最深处,那本速写本静静地躺着。

      他拿出本子,翻开,翻到最新一页。

      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这次他画得很凶,很用力,线条几乎要戳破纸张——便利店的收银台,一个穿亚麻西装的男人靠在台边抽烟,烟雾缭绕。男人在笑,笑容很微妙,像在审视,像在挑衅。

      林砚在画纸右下角写下一行小字:

      “Day 4. 有人从垃圾堆里,翻出了我的过去。”

      字迹很用力,力透纸背。

      然后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钥匙拔下来,紧紧攥在手心。

      钥匙硌得掌心生疼。

      他抬起头,看向玻璃门外。阳光很好,街道很热闹,孩子们在玩耍,情侣在散步,老人在晒太阳。

      一切都很平常,很真实。

      但林砚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被他埋在垃圾堆里的过去,被人翻出来了。

      那个他以为已经死掉的自己,还活着。

      还在画画。

      还在……渴望。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泡面的味道,有关东煮的味道,有香烟的味道。

      然后他睁开眼,表情恢复了平静。

      有客人进来,他抬起头,说“欢迎光临”。

      声音很稳,笑容很标准。

      像个合格的便利店店员。

      像个……已经死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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