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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夜的馈赠   晚上十 ...

  •   晚上十点四十三分,雨又开始下了。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秋雨,淅淅沥沥,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扎下来。街道很快湿透了,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斑。

      林砚关上便利店的门,撑开那把破旧的格子伞。伞骨断了一根,伞面塌陷了一角,雨水顺着缺口滴在他的肩膀上,很快湿了一片。

      他快步走着,帆布鞋踩在水洼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路过那个巷口时,他没有停留,径直走过。

      上楼,开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模糊的街灯光。折叠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很干净,连他早上留下的本子都不见了——大概是陆云深收起来了。

      林砚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房间。

      然后他关上门,开灯。灯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脱掉湿透的外套,挂在门后。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很凉,他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胡茬,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很狼狈。

      他擦干脸,走出来,坐在床边。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指针指向十一点零五分。

      陆云深还没回来。

      林砚躺到床上,闭上眼睛。雨声透过窗户传来,淅淅沥沥,很单调,很催眠。他数着雨声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五百下的时候,敲门声响起了。

      很轻,但很急,三下,停顿,又是三下。

      林砚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然后起身,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楼道里一片漆黑,但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靠在门框上。

      他打开门。

      陆云深站在门外,浑身湿透。

      不是那种被细雨打湿,是真正的湿透——头发往下滴水,西装贴在身上,皮鞋上沾满泥点。他手里没拿伞,也没拿公文包,就那么空着手站在那里,像个迷路的孩子。

      看到林砚,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我……忘带钥匙了。”他说,声音很哑,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

      林砚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侧身:“进来。”

      陆云深走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他站在房间中央,水顺着裤脚往下滴,很快在地板上积起一小滩。

      “衣服脱了。”林砚说,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运动服,扔到床上,“去洗个热水澡。”

      陆云深没动,只是看着地板上的水渍,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陆云深。”林砚叫他的名字,声音提高了一些。

      陆云深抬起头。灯光下,他的脸色白得吓人,眼睛很红,不是哭过的红,是那种极度疲惫的红。他看着林砚,看了很久,然后突然说:

      “我今天……去见了沈清悦的父母。”

      林砚的动作顿了一下。

      “在她家的别墅里。”陆云深继续说,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很漂亮的房子,三层,带花园,游泳池。她父亲收藏红酒,地下酒窖里有三千瓶。她母亲养兰花,一株能卖二十万。”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皮鞋。

      “他们问我,打算什么时候订婚。我说,还没考虑。她父亲就笑了,说年轻人不急,可以先处处。然后他拿出一份文件,是沈家和陆家合作开发新区的意向书。五十亿的项目,他签了字,递给我,说这是给我们的‘订婚礼物’。”

      雨声渐大,敲打着窗户。

      “我接了。”陆云深说,声音很轻,“我说,谢谢沈叔叔。然后我敬了他一杯酒,茅台,很烈,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但他们都笑了,说这孩子实在。”

      他抬起头,看着林砚。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林砚。”他说,“你知道吗,那杯酒……值五十亿。”

      林砚的手指蜷缩起来。

      “然后我去了洗手间。”陆云深继续说,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在洗手间里,我吐了。把晚上吃的东西都吐出来了,红酒,鹅肝,松露,还有那杯茅台。吐完之后,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陌生。那个穿西装、打领带、敬酒、微笑的人,是谁?”

      他往前走了两步,地上的水渍被踩开,印出凌乱的脚印。

      “我想不起来了。”他说,声音开始发抖,“我想不起来我到底是谁。是陆云深,还是陆氏集团的执行总裁,还是沈家未来的女婿,还是……一个价值五十亿的合同?”

      “陆云深。”林砚打断他,“你先去洗澡。”

      “我不想去!”陆云深突然吼出来,声音在狭窄的房间里炸开。他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想洗澡!不想换衣服!不想明天早上又穿上那身该死的西装,去打那些该死的领带,去开那些该死的会!”他抬起手,狠狠扯下领带,扔在地上。领带浸了水,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我受够了。”他看着林砚,眼睛红得吓人,“我受够了当个机器人,受够了当个木偶,受够了……当个值五十亿的商品。”

      他说完,突然蹲下身,抱住头。肩膀剧烈地颤抖,但没发出声音。只是颤抖,像个被剥光了所有外壳的、赤裸裸的生物。

      林砚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个蹲在地上颤抖的男人。这个穿着价值六位数西装的男人,这个一挥手就能决定几亿项目的男人,这个此刻像条被雨淋湿的狗一样狼狈的男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蹲在陆云深面前。

      “起来。”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

      陆云深没动。

      林砚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把他拉起来。陆云深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但林砚扶住了他。

      “听着。”林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去洗澡。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然后,睡觉。”

      陆云深盯着他,眼睛很红,很空。

      “明天早上,”林砚继续说,“你会穿上那身西装,去打那条领带,去开那些会。因为那是你的工作,那是你的责任。但今晚,在这里,你只是陆云深。一个淋了雨的、需要洗热水澡的、普通人。”

      “普通人……”陆云深喃喃重复这三个字,像在咀嚼什么陌生的词汇。

      “对,普通人。”林砚松开他,转身走进厨房,“现在,去洗澡。水已经热了。”

      他打开热水器,水龙头里流出热水,冒出白色的蒸汽。然后他走出来,把陆云深推进卫生间。

      “衣服脱了扔出来,我给你拿进去。”

      卫生间的门关上。里面传来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湿漉漉的手伸出来,把一团湿透的衣物扔在地上。

      林砚捡起那些衣物——西装,衬衫,裤子,内裤。全都湿透了,沉甸甸的,沾着泥点。他抱着这堆湿衣服,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

      冷水冲下来,冲掉泥污。他挤了点洗衣液,开始搓洗。动作很生疏,但很认真。领口,袖口,裤脚,一处一处搓过去。

      水很凉,他的手很快冻红了。

      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很轻的、压抑的抽泣声。

      林砚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盯着水池里那些昂贵的布料,那些被雨水和泥污糟蹋的奢侈品。然后他继续搓洗,更用力,像在搓洗什么脏东西。

      二十分钟后,陆云深出来了。

      他穿着那套宽大的运动服,头发还在滴水,但脸色好了一些,至少没那么白了。他看见林砚在洗衣服,愣住了。

      “你……”

      “晾起来。”林砚没回头,把洗好的衣服拧干,抖开,走到窗边。他从抽屉里拿出几个衣架,把西装、衬衫、裤子一件件挂起来,挂在窗户旁边的晾衣杆上。

      湿漉漉的衣物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滴着水,在地板上积起一小滩。

      陆云深就站在房间中央,看着林砚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桌边,坐下。

      林砚晾完衣服,擦了擦手,走进厨房。不一会儿,他端出来两碗东西——不是泡面,是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面条很细,汤是清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

      “吃。”他把一碗推到陆云深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

      陆云深看着那碗面。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是挂面,很普通,但煮得恰到好处,不软不硬。汤是开水冲的调料包,很廉价,但很烫。荷包蛋是糖心的,筷子一戳,金黄的蛋液流出来,混进汤里。

      他一口一口吃着,吃得很慢,但很认真。热气扑在脸上,眼睛又开始发酸。

      林砚很快吃完了,放下碗,看着他吃。

      等陆云深吃完最后一口面,喝完最后一口汤,林砚才开口:

      “现在,睡觉。”

      陆云深放下碗,看着林砚。灯光下,林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平静,像今晚这场雨,淅淅沥沥,但很温柔。

      “林砚。”陆云深说。

      “嗯?”

      “谢谢。”

      林砚没说话,只是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陆云深也站起来,想帮忙,但林砚说:“你去睡。”

      语气不容置疑。

      陆云深走到折叠床边,躺下。床板发出吱呀一声。他盯着天花板,听着林砚洗碗的水声,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自己逐渐平稳的心跳。

      灯灭了。

      黑暗重新降临。

      但这一次,黑暗没那么可怕。因为有雨声,有洗碗的水声,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林砚。”陆云深在黑暗里说。

      “嗯?”

      “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林砚躺到床上,盖好被子。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在黑暗里像一道伤疤。

      “一样。”他说,“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就这些?”

      “就这些。”

      陆云深沉默了几秒。

      “我今天在美术馆,”他说,“遇到一个策展人。叫方清,很奇怪的人。他给了我一张名片,说他的画廊只展‘真的’东西。”

      林砚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你认识他?”陆云深问。

      “……不认识。”

      “哦。”陆云深顿了顿,“他说,下个月有个展览,让我去看看。说都是些……不太一样的东西。”

      “你会去吗?”

      “不知道。”陆云深翻了个身,面朝林砚的方向。黑暗中,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这个问题很奇怪。他们认识才四天,问这种问题,越界了。

      但林砚回答了。

      “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他说,“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

      陆云深笑了,很轻的一声笑。

      “是啊。”他说,“我自己的事。”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林砚。”陆云深又开口。

      “你怎么这么多话。”林砚说,但语气不凶。

      “最后一个问题。”陆云深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认真,“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陆氏集团的总裁,不再值五十亿,不再穿西装打领带。我就是我,陆云深,一个普通人。你……还会让我住在这里吗?五百块一天,加蛋另算?”

      这个问题更奇怪了。奇怪到林砚愣了很久。

      然后他说:

      “会。”

      很轻的一个字,但在雨声里格外清晰。

      陆云深不说话了。

      黑暗中,林砚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变得很轻,很缓。然后,很轻的,几乎像幻觉的:

      “谢谢。”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林砚盯着天花板,听着雨声。雨渐渐小了,从淅淅沥沥变成滴滴答答。窗户上,那几件湿衣服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像某种计时器。

      他闭上眼睛。

      数到第一千下心跳的时候,他听见陆云深的呼吸声,变得绵长,变得深沉。

      睡着了。

      林砚睁开眼,转过头,看向折叠床的方向。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蜷缩着,像只找到巢穴的动物。

      他看了很久,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也很快睡着了。

      一夜无梦。

      只有雨声,和另一个人安稳的呼吸声。

      而在窗外,城市依旧在雨中沉睡。高楼大厦的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像遥远的星光。

      而在那些高楼中的某一栋里,陆振雄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沈陆两家合作新区的意向书。文件已经签了字,盖了章,具有法律效力。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查一下,云深今晚去哪了。”他说,声音很冷。

      电话那头传来恭敬的“是”。

      陆振雄挂断电话,继续看着窗外的雨。雨很大,像要把这座城市淹没。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年轻的自己,和年轻的妻子,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照片已经泛黄,但三张笑脸依然清晰。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照片扣在桌面上。

      啪。

      很轻的一声响,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雨还在下。

      滴滴答答,像谁的眼泪,流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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